塔利班政权2025年底公布《塔利班法院刑法典》,取代4年前被废除的刑法体系,这份仅58页的简短文件是塔利班自2021年重新掌权以来,首次尝试以「成文法」形式全面界定犯罪、惩罚与司法权力。然而,《塔利班法院刑法典》(下称《新刑法》或法典)非但没有限制当权者权力、保障公民权利,反而成为统治工具的延伸。
《新刑法》仅有一段前言、三章、10节、119条条文,总长58页,篇幅比旧有刑法的目录还短,内容大量引用伊斯兰宗教法学家的诠释,几乎没有现代法学的特征。人权团体Rawadari指出,《新刑法》糟糕之处在于将宗教歧视制度化,将人民依照教派与身份阶级分成「四等」,不同阶级犯罪后所受的惩罚不一致,同时侵犯公民诸多层面的自由,将不平等、阶级化与性别暴力融入统治当中。
许多旧有法律也被移除。《新刑法》当中,包含反人类罪、酷刑、洗钱、禁止儿童从事高风险劳动、禁止招募儿童进入军事单位等条文都被删除。即便是保留下来的罪名,也允许法官运用「类比推理」(qiyas),使司法对公民的裁量权扩张到极致。
根据Rawadari在1月21日发表的声明,《新刑法》已在塔利班现任最高领袖阿洪扎达(Hibatullah Akhundzada)签署后,送交各省司法机构实施。

公民不再平等:阶级被写进刑法
关注女性与LGBTQ族群的海外阿富汗媒体《ZanTimes》分析,《新刑法》全面使用了塔利班宗教体系的语汇,区分「哈杜德」(hudud)与「塔尔齐尔」(taʿzir),前者是指伊斯兰教经典有明确提到罚则的罪行,惩罚这类犯罪是真主(与宗教统治者)的权利;后者则是指经典未定义的罪行,可由世俗统治者或法官酌情决定惩罚方式与程度。该体系须将人严格划分为穆斯林与非穆斯林、教派、性别与身分,导致女性、非逊尼派与非穆斯林在法律上处于劣势,公然背离法律平等原则。
而要施行「以教法为基础的」哈杜德或塔尔奇尔,就必须将人划分为穆斯林与非穆斯林、逊尼派与非逊尼派、男性与女性、自由人与奴隶。在这个体系中,服从伊玛目或宗教统治者是义务;女性等于半个男人;穆斯林优于非穆斯林;某一教派信徒又高于其他教派。以社会地位决定刑责的做法,背离「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原则,即便在多数伊斯兰国家,都没有如此赤裸承认阶级差异的状况。
新法仅承认逊尼派哈乃斐学派为正统,改宗、劝诱他人改宗或嘲讽教法裁决者皆属犯罪,可判处两至十年徒刑。
《新刑法》规定每一位「穆斯林」都有惩罚塔尔齐尔的酌量权力,这意味着可在未经审判之下,就对他人施以即时惩罚。例如父亲可以因「怠忽礼拜」等原因惩罚10岁的儿子。尽管第30条禁止造成重伤的暴力(如骨折或皮肤撕裂等),却未明确禁止对儿童或女性施加其他形式的身体、心理或性暴力。因此法典被批评为合法家暴的「指导手册」。
值得注意的是,阿富汗早已没有奴隶制,但《新刑法》使用「主人」一词,且政权要求民众绝对服从,可谓与奴隶相去不远。例如年满9岁的女性,外出就必须由男性监护人陪伴,丈夫也有权惩罚妻子等,皆构成深刻不平等的体系。人权团体亦批评,没有删除主人与奴隶称呼的法典,等同于在法律层面承认奴隶制度的存在。
受惩罚方式也有阶级之分
《新刑法》第二章当中,「可受惩罚者」更被分为四个群体,且每一类人皆适用不同的惩罚执行方式,《阿富汗国际》(Afghanistan International)引述法典将可受惩罚者的出庭状况做分类:
一、宗教学者与高阶人士:法官亲自以尊敬语气告知罪名,不需出庭,仅需收受通知。
二、部族长老与商人等显要人士:法官以尊重方式通知,但他们必须实际出庭。
三、中产阶级:中产阶级则必须被传唤并拘留。
四、下层阶级:明白写出,必须透过监禁体罚来惩戒。
不过,「中产阶级」的定义并不清楚,在城市常见的现代中产阶级通常受到塔利班敌视和暴力对待,因此可能是指中型商人或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至于下层阶级(贫困与无权势者),若犯之罪须施以39鞭以上,鞭打不得集中于同一部位,应避开头部与私密部位以显示「仁慈」。
《新刑法》禁止的行为众多,都未提供明确定义。例如,法典将「跳舞」与「观看舞蹈」列为犯罪,但没有说明是哪些舞蹈;该法典同样将参与「不道德集会」定为犯罪,但同样未界定其含义。法典也允许摧毁「不道德场所」,但并未定义何谓「不道德」。人权团体警告,这可能导致理发店、美容院等场所业主遭到任意惩罚。
外界法律专业者普遍认为,这样的「简化」并非效率提升,而是刻意提供模糊性,为政权的任意执法保留了极大空间。
此外,《新刑法》罪名与刑罚的比例性也几乎全面崩解,并借此制定打击异议者的工具——反对塔利班意识形态、被指为「巫师」者可判处死刑;若法官明知裁决与事实不符,其刑责为10天监禁;但未通报塔利班反对活动,却可能被判处两年徒刑。
这显示,刑法保护的核心并非生命或公共安全,而是政治服从与思想一致。
一名喀布尔的律师告诉《外交家》特约记者达班(Nasratullah Taban):「在这套法典下,邻居成了告密者。你再也无法信任任何人。这正是塔利班想要的统治方式——透过恐惧与背叛。」

被全面剥夺的女性受教权
《新刑法》的逻辑其实早已落实在行政治理中,女性权益即是第一个、且承受最多不平等限制的族群。
根据人权组织Rawadari去年8月发布的人权报告,自2021年8月掌权至2025年上半年,塔利班透过一系列法令与公告,逐步、系统性剥夺妇女与女孩的受教育权,并不断扩大限制。联合国1月24日报告也指出,阿富汗是全球唯一禁止女孩参加中学以上教育的国家,至少220万女孩只能读到小学学历。
塔利班还对小学女童(六年级以下)的服装实施严格限制,要求她们穿着长黑衣与大型头巾或遮住脸部。巴德吉斯省(Badghis)当局禁止女性在户外使用化妆品、首饰、涂指甲油、留长指甲及穿着鲜艳服装。
在坎达哈省(Kandahar),管理道德规范的「劝善惩恶部」严格实施性别隔离政策,要求9岁以上女性须由男性监护人陪同出门上下学。赫尔曼德省(Helmand)一所私立学校被指示所有教师必须为女性。另一所私校亦获得指示,男生与女生须分开使用交通工具。
在部分学校中,9岁以上女孩更直接被禁止上学,有些女孩只因为身材较高大或体型较成熟就被阻止进入教室。这些限制意味着,多数女孩最多只能完成三年级教育,大幅提高失学风险。
2025年上半年,塔利班关闭了无数的私立培训中心、上百个英文班与电脑班,并逮捕至少数十名教师。这些组织或教师都是秘密为女学生提供教育。例如4月份在帕克提卡省(Paktika)关闭了非政府组织支持的267个女童教育班级,超过11000名女学生失去学习机会。
成年女性工作权也遭剥夺
根据该报告,在部分西南省份,职业培训仅允许男性参与。巴德吉斯省的女性职训项目,如缝纫与刺绣课程都被关闭。政府撤销了女性职业教育中心的执照,理由是女性聚集人数过多,以及有女性在没有男性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出现。许多教学中心负责人,或是私下为女孩补习的家教,都被警告停止教学或者遭到拘押。
在多个省分,塔利班要求女性必须有男性监护人的同意证明卡(mahram),才能继续在教育与医疗部门工作,这对在职女性造成严重困难。男性前去申请同意卡时,官员也会羞辱他们「你们算什么男人?竟然让女人出去工作?」
男性监护人本身也必须留长胡须、戴头巾和穿着符合规定的服装,否则「劝善惩恶部」将不予承认其监护人资格。「劝善惩恶部」也持续监控医疗机构,确保相关规定落实。种种限制之下,没有机构敢于聘用未取得监护人同意的女性,许多NGO助人工作者、助产士与护理人员都因为没有同意卡而遭到解雇。
此外,国际援助削减使NGO事务暂停,也导致许多阿富汗女性失业,她们原本从事医疗照护、孕妇谘询、儿童营养计划、小儿麻痺疫苗接种等工作。基于塔利班严格要求性别隔离,医疗机构亦全面分为男女部门,禁止男女共同工作。大量女性医师与护理人员被迫离职,而女性若无男性监护人陪同便不得就医,代表女性取得医疗服务的可能性持续减低。
联合国阿富汗援助团(UNAMA)亦通报,「劝善惩恶部」官员指示诊所、商店、政府机构与计程车司机,不得向没有男性监护人陪同的女性提供服务。
重塑中的社会
《ZanTimes》分析批评,塔利班选择性地取用宗教诠释正当化阶级特权。他们在政治动员时告诉民众:「在真主看来,你们中最尊贵的人,是最虔诚的人。」但真正的《新刑法》显示,一个人只要被其制度视为低阶者,就可能在还未证实犯罪前便接受鞭刑与羞辱。
从刑法条文到日常治理,塔利班正建立一套高度一致的统治逻辑:人们被划分为「可被信任」与「需被控制」的群体、法律成为政权统治的排序工具,而非保障公民权利的机制;女性更是全面被排除于公共生活之外。对阿富汗而言这不仅是政策倒退,更是一场制度性的重塑,其影响恐怕将持续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