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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比利时小镇,居民与“疯子”融洽相处了700多年

“在赫尔,有一半人是癫的,另一半人则半疯。”在近4万人口的比利时小镇赫尔,流传着这个笑话。

端传媒记者 梁振岳

刊登于 2016-08-06

笑话源于赫尔(Geel)逾700年来的奇怪传统——数以百计的“精神病患者”以当地为家,他们并不住在精神病院,而寄住在本地家庭;他们也不被称为“精神病患者”,而是被当作“旅客”、“贵宾”款待;他们不接受精神病治疗,或换句话说,与本地家庭分享日常、互相看顾,跟“正常人”一样生活,就是他们的“精神病治疗”。

目前,约有250名“旅客”寄住在赫尔,Luc Ennekans 是其中之一。外来“旅客”要在赫尔安顿下来,先要经过既定程序,Ennekans 首先到主管“旅客入境计划”的赫尔公共精神科医院,接受初步治疗和评估,并与医院签署合同,再由院方为他编配宿主——Toni Smit 和 Arthur Shouten 夫妇家中寄住。

在 Ennekans 之前,这对夫妇接待过6个“旅客”。“曾经有一个,把自己锁在浴室里面,疯狂地洗手;也有一个长期受失眠困扰,因为他总是看到墙壁里面有只狮子要爬出来,因此抓狂。”Toni Smit 和 Arthur Shouten 忆述。但各式各样的奇异行为,没有令他们、乃至所有赫尔居民认为这些“旅客”有异于常人。对他们来说,这些都只是“旅客”独特的性格、行为特征,跟每个“正常人”都有不同的怪癖一样,没有需要刻意改变。“生活本就如此,正常不过。”Arthur Shouten 说道。

Toni Smit 和 Arthur Shouten 还有一套独特方式,去与这些“旅客”一同生活。例如,每当某位“旅客”又看见狮子时,Toni Smit 也会代入“旅客”的幻觉之中,假装把狮子赶走:“这办法每次都有效。”

又例如 Ennekans 搬来之后,非常依赖、甚至“倾慕”Toni Smit,时常会送上小花、亲吻,会牵着她的手走路,更一度成为夫妇二人婚姻的小障碍。“我们夫妇甚至不能拥抱,Luc 总是会一脸妒忌地站在我们身后。”于是,夫妇二人鼓励 Ennekans 认识女朋友、或结交其他伙伴,就像鼓励小孩成长,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子一样。

不把他们(精神病者)看成是‘异常’的群体。这是赫尔最让人感到神奇之处。

英国精神疾病史学家 Mike Jay

一切都始于一个传说

赫尔的这项传统,源于镇中心建于1349年的、供奉着罗马天主教圣人圣迪芙娜(Saint Dymphna)的教堂。

相传迪芙娜活于公元7世纪,是一位爱尔兰国王的女儿;国王深爱着王后,但就在王后死后,国王因思念陷入失常,更加移情于样貌酷似王后的女儿迪芙娜;迪芙娜为了逃离国王,漂洋过海,最终落户今天的赫尔,并且在当地施行神迹,治好不少精神病人。但最终,迪芙娜还是逃不过国王的缠绕,更因拒绝跟随国王返国而被斩首,殉道时只有15岁。

迪芙娜治愈精神病人的力量,造就了赫尔人对精神病患者的不一样看法。教堂建成后,不少欧洲人慕名而至,并带着受精神病困扰的亲友到来,希望迪芙娜的神迹再次灵验,让亲友恢复“理性”。

比利时赫尔一间教堂多年来收容精神病患者。
比利时赫尔一间教堂多年来收容了为数众多的精神病患者。

“但也有不少人,就这样把发了疯的亲友遗弃在赫尔教堂旁边的收容所。”英国精神疾病史学家 Mike Jay 解释:“久而久之,赫尔本地人开始有了看顾这些精神病人的传统,并称呼他们为‘旅客’,甚至‘贵宾’,形容他们为‘与别不同’、‘独特的’。这种言词上的刻意回避,其实也有一番学问。”

Mike Jay 曾到赫尔考察,了解赫尔如何将这种数百年前遗留下来的传统习俗,演变成一项现代化、系统化的体制。

“在赫尔街头的咖啡室,你会看见到处都是这些精神病者,他们的行为似乎跟常人有少许不同,例如一直在自言自语等;但不久你又会发现,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异常’的群体。这是赫尔最让人感到神奇之处。”Mike Jay 称:“要知道,在英国,假如有人在街头不断自说自话,可能旁人已经会打电话报警。”

Mike Jay 指,精神病人被认为是异常,原因往往不在于他们的行为,而在于“正常人”对他们的集体、惯性反应——恐惧、尴尬、不知如何招架等等。“所谓的正常人,不懂得如何应对精神病者。”Jay 续道:“不少社会视精神病者为危险人物,但事实上,相比于施暴者,精神病患更是遭暴力对待的受害者。”

赫尔的家庭经过世世代代与他们的‘贵宾’共处,得出一种应对精神病患的实用方案。不过,很多专家、专业人士基于专业权威,对于赫尔世代相传的实践经验感到不悦。

美国森福特大学心理学学者 Jackie Goldstein

事实上,赫尔的独特“精神病疗法”,向来为精神病理学、医学、心理学、精神分析学专家视为奇异的研究案例。

早在1845年,精神医生 Jacques-Joseph Moreau 在文献中写道:“对于赫尔居民来说,应对精神病患的疗法,就是与精神病患生活、共处,与精神病患分享工作和焦虑。在赫尔,精神病患没有彻底丧失他们作为理性人类的面向,得以保留他们的尊严。”

1862年,来自法国的 Louiseau 医生也在文宪中记录他在赫尔的所见所闻:“约400名精神病人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且当地人也对他们没有丝毫恐惧、反感,让人啧啧称奇。”

1960年代,美国心理医生Charles D. Aring 在《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上撰写论文,指心理医学界或者会认为赫尔居民对待精神病人的方法是“外行”,但这种传统却非常有效出色,而支撑着这个体制的,是对“正常人”或“精神病人”都一视同仁的公民权利制度。

图为19世纪法国画家Armand Gautier一幅画有几个精神病患者的作品。
图为19世纪法国画家 Armand Gautier 一幅画有几个精神病患者的作品。

不过,如 Mike Jay 指出,即使是当代的不少专家,仍然难以接受赫尔的开放。“甚么?你让那种人接近你的小孩?”Jay 说:“这是赫尔人告诉我,不少美国专家前来考察时,最常提出的质疑。”但 Jay 则认为,赫尔人对精神病者的包容得以一直延续至今,其中让小孩与精神病者建立亲密、互相学习的关系,正是主要原因之一。

美国森福特大学(Samford University)心理学学者 Jackie Goldstein 就曾指出,“不少‘旅客’长时间居住于赫尔,甚至直到宿主老死,他们仍继续留在那里,与宿主遗下的子女同住。在2005年,约占总数三分之一的‘旅客’就已经在同一个宿主家庭中,居住了超过50年”。

Jackie Goldstein 在1960年代曾经参与学界一项原定为期10年的赫尔研究计划,但该计划最终不了了之,只有 Goldstein 之后仍花一生精力研习赫尔的独特体制。Goldstein 批评,不少专家之所以对赫尔感到兴趣,仅仅源于猎奇心态,而如果基于“专业”,这些专家总是先入为主地不接受赫尔那种外行的“精神疾病疗法”。

1998年,Jackie Goldstein 在美国心理学联会年度大会上发表演说,就慨叹“赫尔体制的成功和缺憾,从未被学界有系统地透彻分析和研究”。

赫尔的“疯癫体制”难以延续?

随着赫尔的传统习俗慢慢演变成现代体制,其底蕴也逐渐式微。“在两次世界大战前的最高峰时期,赫尔大概有着三、四千名‘贵宾’,但如今只有约250名。”Mike Jay 解释,赫尔人的生活方式转变是原因之一:“从前的农民家庭,妇女和孩子留在家里,可以看顾精神病者。但如今,家中所有人都要外出上班或上学。”

另外,随着现代医学、精神病学的发展,以及人们对精神疾病的理解,当今自然不再出现欧洲各地人士因听闻迪芙娜的传说,而远赴赫尔寻求神迹的事例。随着各地精神病治疗持逐改进,到赫尔“求医”的人自然减少。

但 Mike Jay 也指出,现代医学的兴盛、围绕医护疗养的法律体制持续建立起来,其实也具有其负面影响。他指,在今天的精神病学地貌中,带有文化面向的治疗倡议愈来愈难生存:“普罗大众不会觉得如何与精神病患共处之类的问题值得思考。他们认为那是应由医生、心理学者来解决的问题。”

“即使有人提出,只要人们多花一点时间建立起应对精神病者的社区关怀,精神病学、心理学、医学等等的介入就可以大大减少……”Mike Jay 续道:“但只要有人反建议——把他们关进一幢安全的建筑里,让他们自己好起来吧——大概还是没有人能反驳。”

40 欧元
目前,接纳1位精神病者在家中寄住的赫尔家庭,可以获得比利时政府发放每日40欧元的津贴。不过,这金额一般不足以弥补家庭用于精神病寄宿者每日开支的一半;津贴太低,也被视为相关计划逐步式微的原因之一。

声音

在英国,人们对精神病者的看法已逐渐改观。不过,还是有不少英国人在看待精神病者时,会联想起危险、威胁,甚至戴上‘与犯罪有关’这种‘有色眼镜’。

英国精神疾病史学家 Mike Jay

在现代安谧的精神病世界中,现代人不再与疯人交流。一方面,有理性的人让医生去对付疯癫,从而认可了只能透过疾病的抽象普遍性所建立的关系;另一方面,疯癫的人也只能透过同样抽象的理性与社会交流……共同语言根本不存在,或曾经有的共同语言已经不复存在。十八世纪末,疯癫被确定为一种精神疾病。这表明了一种对话的破裂,确定了早已存在的分离,并最终抛弃了疯癫与理性用以交流的一切没有固定句法、期期艾艾、支离破碎的语词。精神病学的语言是关于疯癫的理性独白,它仅仅是基于这种沉默才建立起来的。

法国哲学、思想史学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疯癫与文明》(Madness and Civilization)1961年版本中序

疯癫与文明

《疯癫与文明》(法语:Folie et déraison;英语:Madness and Civilization)是法国哲学、思想史学家米歇尔·傅柯(Michel Foucault)的博士论文,也是他的成名作,于1961年初出版时,书名为《疯癫与非理智:古典时期的疯癫史》。该书共分9章,讨论了历史上“疯癫”这个概念是如何发展的,包括:监禁精神病人作为应对措施的历史源起;疯狂如何先后被视为女性引起的歇斯底里症、灵魂的疾病、以及弗洛依德式的精神官能症;人们如何透过惩罚、厌恶疗法来治疗疯子,以及这些疗法是如何使用重复的暴行直到病人将审判和惩罚的形式内化等等。1964年,傅柯曾出版该书的缩写版本;1965年,傅柯又对缩写本补充了一些内容,以此为基础,出版了该书的英译本,书名改为《疯癫与文明:理性时代的疯癫史》。(资料来自维基百科)

来源:NPR独立报Econom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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