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在不到一个月内遭遇两次异常热浪后,围绕空调、学校关闭和劳动保护的政治争议迅速升温。这场自6月17日开始的高温过程,已被其形容为「严重程度超过2003年8月热浪、持续时间相当」的「历史级」事件。6月24日和25日,法国全国24小时平均气温首次达到30°C,成为法国自1957年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两天。据法国气象机构Météo-France,直到7月1日,这场热浪才在全国范围内开始减缓。
这已是法国2026年遭遇的第二场热浪。早在夏季正式到来之前的5月下旬,法国就经历一次异常早发的高温过程。5月26日高温警戒从橙色升级至红色——自2004年法国将高温纳入气象警戒系统以来,这是第一次在5月触发高温警戒。当天,全国平均气温达到24.8°C,成为法国有记录以来最热的5月单日。
死亡上升,教育系统承压
随着热浪持续,健康后果也开始逐步显现。法国公共卫生署(Santé publique France)6月28日初步数据显示,6月24日法国录得超过1200例全因死亡,6月25日和26日每日死亡超过1400例,明显高于4月和5月通常每日900至1000例的水平。该机构估计,自6月24日起已出现约1000例额外死亡,其中85%涉及65岁及以上人群。当前数据尚未完整覆盖全国,尤其可能低估居家死亡数量。
在学生尚未放假、学年即将结束的6月底,教育系统也成为压力点。随着热浪加剧,受影响学校数量不断上升:6月22日,教育部长吉非在发布会上表示,全国已有1352所学校和初中关闭,4042所作出应对高温的安排;到了6月25日,情况进一步恶化,当天约3500所学校关闭,另有1万所学校调整上课时间或其他安排。与此同时,6月26日上午的法国初中毕业文凭考试(Brevet)法语科目仍按计划举行,教育部要求考场安排休息、允许学生饮水并且采取一切降温措施。

在死亡人数上升、学校大规模调整、巴黎地区停尸房爆满和医院承压的背景下,法国政府接连宣布多项应急措施。政府6月26日公布方案包括:动员La Poste邮递员网络,在投递途中探访孤立人群;立即向最受热浪影响的医疗机构拨款1亿欧元,用于购置遮阳、降温设备和适配空调的改造工程;在2026年至2035年总额60亿欧元的医院投资计划中,把用于能源翻新的资金翻倍至6亿欧元。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政府首次把「安装空调」明确写入医院和学校的应对措施,但同时强调,空调应只在「真正保护人群」的地方使用,设备也须符合高效、尺寸合适,并依托低碳电力等条件。《巴黎人报》(Le Parisien)援引总理府(Matignon)消息,总理勒科尔努已批准为全国范围内的医院采购3万台空调。
高温下的劳动保护
高温也把劳动场所的规则推上前台。法国并未规定「气温达到多少度就必须停工」的统一上限,但2025年5月27日颁布的一项法令强化了雇主义务:雇主必须评估员工在室内与室外的高温暴露风险,并据此调整工作组织和工位、增加饮水供应、优先保护脆弱员工等。
劳动部长法兰度(Jean-Pierre Farandou)于6月24日会见雇员与雇主组织,商讨在2025年7月生效的新义务之外,是否还需要进一步措施。会后,劳动部表示,将在9月新学年开学之际设立一个工作组,专门研究「为在高温期间既维持经济活动、又保护劳动者健康而需要的新做法和结构性调整。
不过,法兰度在RTL电台明确拒绝以法律设定一个「超过即禁止工作」的最高气温。他表示,「好的办法不是定一个温度,而是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并称「不能因为30°C就让整个国家停摆」。工会则提出更高要求:法国总工会(CGT)总书记比内(Sophie Binet)要求把「恶劣天气临时停工」补偿机制扩大到所有行业,并保障100%工资。这一机制去年只在建筑业落地,且伴随较大的薪资损失。
空调成为政治焦点
空调由此成为法国热浪政治中的核心争议之一。在极右翼一侧,国民联盟把空调推为旗舰议题。国民联盟前主席、该党实际核心人物勒庞则把安装空调称为一项「公共卫生决定」,承诺优先为医院、养老院和学校配备空调,并指责政府未吸取2003年热浪的教训。她表示,「再也不能接受民众因热浪而失去生命」。
不过据LCP报道,该计划依旧缺乏细节,尤其是资金的来源。负责该党派经济事务的议员唐吉(Jean-Philippe Tanguy)提到,全面装设空调可能需要额外花费约400亿欧元,其中一半用于学校、养老院和其他公共建筑,另一半用于补贴个人家庭。他此前在TF1节目还公布了名为「100% Rénov」的方案,提出到2030年拨备200亿欧元绿色贷款和零息贷款,用于隔热与空调改造,并声称对个人而言「成本为零」、「装空调反而能赚钱」,理由是极端高温已造成相当于「0.3至0.5个百分点GDP」的经济损失。

左翼阵营的立场则更为细分,并非简单地「反对空调」。极左政党「不屈法国」(LFI)议员邦帕尔强调,问题不在于「支持还是反对空调」,而在于反对「全面普及」。他主张优先为养老院、医院、学校等接收脆弱人群的场所装备空调,同时警告大规模使用会加剧城市热岛效应和温室气体排放。该党领袖梅郎雄的表态更为直接,称「到处装空调只会「增加损害,并主张优先改善建筑隔热。不屈法国还提出「气候退避权」、家长「气候假」、终结「热水壶式住房」(bouilloire thermique)以及大规模住房热改造计划。
绿党则提出另一条思路。党首彤德里埃(Marine Tondelier)承认空调「已经变得必要」,并称「有些地方我们已经离不开它」,但同时强调它「不能解决一切」。绿党建议设立每年最多5天的「气候假」,用于应对热浪、洪水、火灾或因气候原因关闭学校的情形,且不损失收入。社会党则讥讽国民联盟的空调计划「像小丑表演」。
有关空调的辩论不仅涉及资金,也折射出气候政策中的另一重矛盾:在气候变化加剧的背景下,社会既需要减少人类活动对气候的影响,也不得不寻找适应极端天气的新办法。安装空调的确可以帮助人们更有效抵御酷暑,但空调设备的生产、运行和普及也可能造成更多能源消耗和碳排放,并进一步加剧气候变暖。
从生活用品到政治符号
这场争议背后,是法国社会对空调态度的快速变化。
法国配备空调的住宅比例仍明显低于意大利、西班牙等南欧邻国。ADEME与Batizoom的统计显示,这一比例约在18%至26%之间;而ADEME的调查显示,法国家庭空调安装率已从2023年的18%升至2025年的24%。其市场潜力也在快速升温:根据民调机构Ipsos-BVA在2026年六月初,也就是第一波热浪结束后的一项民意调查,80%的法国人每年都会在家中因为气温高而感到不适,36%认为自己的住房并不适应高温,57%的购房者已把住房抗热能力列为购房标准之一。
空调之所以在法国长期不普及,首先有气候与建筑原因。法国本土气候历来相对温和,在20世纪乃至更早,空调在大部分地区「几乎派不上用场」;多数住宅又是为保暖、留住冬季热量而设计,如今在频繁出现的极端高温面前,反而显得「水土不服」。Elabe6月底一份民调显示,约三分之二的法国人视空调为临时性方案,更倾向于不增加环境负担的可持续投资。
更深层看,空调在法国长期被视为一种「美国式」的生活方式选择,被指耗能、不平等,并让人借此回避气候变化的根本问题。因此,在以左翼为主的政治与文化精英中,空调长期带有某种禁忌色彩。此外,由于空调的价格原因,也使其成为社会不平等的具体体现,产生了诸如 「电扇的法国对阵空调的法国」这样的比喻。

气候学家卡苏也对这种议题收缩发出警告。他担心总统竞选会被简化为一场「支持还是反对空调」的辩论——「等他们谈完空调,就会以为自己已经谈过了气候,但其实什么都没谈」。在他看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法国社会是否应该接受空调,而是如何在气候变暖和极端高温日益频繁的背景下,重新设计住房、学校、医院、工作场所和城市空间。空调可以是其中一种应急和保护手段,尤其适用于照护脆弱人群的场所,但它不应替代遮阳、隔热、通风、城市绿化、公共降温空间和劳动保护等更加系统性的适应政策
想装空调?业主委员会这道坎
尽管在政治层面,「空调」几乎已成为绕不开的议题,但对许多法国家庭而言,真正动手安装仍困难重重,尤其是那些住在共有产权住宅(copropriété)中的住户。根据规定,凡带室外机、会影响楼宇共有部分或外立面的固定式空调,都须先经业主大会以全体业主绝对多数表决通过。只有安装在阳台、露台等私有部分之内,且不固定于外墙、不改变楼宇外观的设备,才可能无需表决。
而未经授权擅自安装空调的代价并不小。业主工会有权在工程开始后10年内诉请强制拆除并恢复立面原状,且无须证明实际损害。近期判例态度明显趋严:2025年12月,巴黎司法法院曾下令拆除一台空调、停止噪音并修复外墙,并按每延迟一日处以强制金500欧元;另有法院认定,「夏季难熬」的酷热不适,不足以构成违反共有规约的正当理由。
此外,改变外立面外观还须向市政厅提交工程事先申报;位于历史古迹周边等受保护区域的住宅,更需法国建筑师(ABF)出具意见,后者可要求把设备移到不可见的位置。室外机压缩机的噪音也容易成为邻里关系恶化的导火索,其噪声通常须控制在约30分贝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