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社会史学家都指出,经过了大跃进失败和“三年经济困难”,中国进入财政紧缩、岗位减少阶段,又恰逢建国后婴儿潮一代长大成人。大量“待分配青年”、“街道青年”、“社会青年”目睹有限岗位被特权阶层和红五类垄断,很容易受到“造反有理”宣传的激励,投身到暴力改造社会的运动中。尽管最后红卫兵一代未能成为社会主人翁,而是作为“不稳定因素”承受了上山下乡的命运,但毛主义乃至整体左翼激进思想中反权威、反官僚、重视青年的部分,仍继续吸引着后代对社会失望的年轻人。
《端传媒》采访了四位处于不同人生阶段和社会地位,观点和生活体验也差异颇大的青年。他们正在或曾经在互联网上大量使用左翼语言、认同某种左翼身份,并曾被他人称为“网左”。他们的共识和分歧,组成了网络左翼多元面向的一部分。
00后小夏刚刚大学毕业,嗓音还带有变声期的沙哑,他自我认同为心怀革命理想的严肃“左人”,谈论拉康、齐泽克时的熟稔程度就像在介绍萝卜青菜,让人好奇这个初出茅庐的青年缘何具有如此明确的政治理想。
採訪刚开始他就先发制人:“首先请问,您认为您自己是左人吗?咱们是作为左人同志相互交流,还是普通中立地谈?”採訪持续了近四个小时,直到深夜,大多数情况下,小夏主导着谈话并沉浸其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做我的听众?我想多聊聊关于革命前途的问题。”
2020年代,在疫情和随后的中国经济下行期间,“网左”群体逐渐从网络边缘进入简中互联网主流视野。一方面,马督工、未明子、阳和平、张正午、柏同志等代际和立场各异的左翼博主日渐声名卓著,反内卷、躺平、天龙人等网左热词扩散为社会关键词;另一方面,“网左”的社会形象不佳:除了泛指持左翼观点的人,这个词还特指只会在网上照搬照抄左翼思想和阶级话语,对现实问题理解肤浅、社交圈子化的青少年。
同时,近两年中国的恶性暴力事件中,部分当事人又表现出左翼立场或发表左翼言论。如无锡工艺职业技术学院无差别杀人者徐某,在遗书中痛斥工厂压榨学生,高呼“无产阶级万岁“,并被曝出曾活跃于网络左翼社群。此类事件更加剧了外界对网左群体的疑惑和恐惧。
有趣的是,很少有人真正自我认同为“网左”,不喜欢这个污名化标签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外界看来大同小异的“网左”内部,个人和圈子之间一直在激烈地彼此区分,给对方或自己贴上网左/左人/精左/极左/左圈(juàn)/康米/共趣/品客/兔友/乐子人等无限增殖的标签。
尽管都在社交平台上援引经典马列主义、二十世纪“西马”哲学、斯大林主义、毛泽东思想和大杂烩阶级话语表达生活的痛苦,但围绕谁造成了痛苦、如何解决痛苦、谁来解决痛苦,他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分歧和旷日持久的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