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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特洛伊木马?法国工厂组装中国电动车,中欧汽车产业的权力重构|Whatsnew

当关税高墙无法完全挡住中国电动车时,真正的战场就从海关税率转向了产地规则、最低价格、供应链本地化,以及谁来定义「欧洲制造」

谁的特洛伊木马?法国工厂组装中国电动车,中欧汽车产业的权力重构|Whatsnew
2026年4月15日,法國巴黎西部普瓦西(Poissy),跨國汽車製造商斯特蘭蒂斯集團(Stellantis)的工廠生產線。它們將於2028年後停止當地工廠的汽車生產,並改建為零件製造和車輛拆解中心,目前2,000個工作機會中只保留1,000個。攝:Simon Wohlfahrt/AFP via Getty Images

2026年5月,法国西部布列塔尼大区的雷恩-拉雅奈斯(Rennes–La Janais)工厂,突然被推到了中欧汽车竞争的最前线。这座曾经属于雪铁龙(Citroën)的老牌汽车工厂,后来并入跨国汽车斯特兰蒂斯集团(Stellantis)版图,长期承受着产能利用率不足的压力。

根据斯特兰蒂斯与东风集团发布的公告,双方签署了一份非约束性备忘录,计划成立一家由斯特兰蒂斯控股 51%、东风持股 49% 的欧洲合资企业,负责东风旗下品牌岚图(Voyah)在欧洲指定市场的销售、分销、制造、采购和工程活动;双方还设想,将在法国雷恩-拉雅奈斯(下称雷恩)工厂对东风新能源车型进行本地化生产。

管理谘询公司Sia Partners 法国、意大利与摩洛哥管理合伙人、交通与汽车行业专家埃梅(Arnaud Aymé)接受端传媒采访时指出,斯特兰蒂斯开放欧洲工厂的逻辑并不复杂:「欧洲市场整体低迷,汽车注册量相比疫情前已经明显下滑。结果就是欧洲汽车工厂的开工率不足,雷恩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工厂的固定成本很高,如果能够把这些成本摊到更多车辆上,对工厂本身当然是有利的。」

对雷恩工厂的工人来说,这首先意味着一条生产线可能重新转动。过去几年,工厂命运几乎完全系于雪铁龙 C5 Aircross 一款车型。法国媒体披露,雷恩工厂目前约有2000名,尽管具备更高产能,却始终面临「下一款车型在哪里」的不确定性。但对法国政界、工会和本土零部件供应商来说,这又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业合作。它更像是一个象征性时刻:欧洲汽车工业的腹地,正在向中国电动车产业链打开大门。

2026年4月23日,法国巴黎郊区普瓦西,工会组织的示威活动中,跨国汽车制造公司Stellantis的员工手持烟雾弹,抗议普瓦西的工厂将于2028年后停止汽车生产。摄:Alain Jocard/AFP via Getty Images

闲置的欧洲工厂,与无缝切入的中国玩家

雷恩工厂向东风敞开大门,揭开了欧洲汽车业长期不愿正视的结构性伤疤:产能利用率不足。雷恩工厂的衰落本身,就是这场危机的缩影。

据法国《世界报》(Le Monde)援引汽车咨询机构 Inovev 的数据,2005年,雷恩工厂年产量曾达到34万辆;而到2025年,该厂官方统计产量仅为6.4万辆。20年间,这座昔日雪铁龙老厂的产量萎缩超过八成。由于销售不如预期的临时限产措施,工厂的工人最近还不得不经历了十多天部分失业,收入受到影响。尽管工厂的工会长期要求集团在雷恩生产第二款车型,但始终未得到正面回应。

这组数字解释了,东风的到来为什么会让雷恩陷入一种复杂情绪:从产业主权角度看,这是中国电动车产业链进入法国制造腹地;但从工厂生存角度看,它首先是一张订单、一款新车型、一条可能重新开动的生产线,以及约2000个、甚至更多的就业岗位得以稳定的期待。

过去,欧洲车企习惯把中国视为市场、工厂和廉价劳动力来源;现在,角色正在反转。中国车企不仅「来欧洲卖车」,而是带着平台、供应链、电池技术和成本优势,寻找欧洲本土闲置产能作为落脚点。

与此同时,在电动化转型、需求放缓、成本高企和中国竞争加剧的多重压力下,欧洲传统车企庞大的工业资产,正在从优势变成负担。斯特兰蒂斯的雷恩工厂从34万辆跌到6.4万辆的产量曲线,恰好为这种反转提供了最直观的注脚。

2014年2月19日,法国巴黎,标致(Peugeot)汽车公司总部的展厅悬挂著Peugeot 308车款的海报。自2011年以来一直亏损的法国 PSA Peugeot Citroën(雪铁龙)集团(斯特兰蒂斯集团的前身之一)同意引入中国合作伙伴东风何法国作为投资者。摄:Chris Ratcliffe/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从神龙旧约到双向套利

斯特兰蒂斯与东风的再次携手,带有一种强烈的历史反讽。1992年,东风与法国 PSA 集团(斯特兰蒂斯集团的前身之一)成立神龙汽车。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欧洲车企掌握发动机、底盘、品牌和管理体系,中国市场则提供规模、增长和政策红利。2014年,当 PSA 集团陷入财务危机时,东风又以战略投资者身份入股,与法国政府和标致(Peugeot)家族一道成为 PSA 集团的重要股东。

然而,随着电动车时代在中国市场的到来,双方合作的旧模式逐渐失灵。神龙汽车从昔日合资标杆滑向边缘,斯特兰蒂斯旗下品牌Jeep在中国的本土生产一度终止,斯特兰蒂斯也曾对中国电动车竞争表现出高度警惕。其前任首席执行官唐唯实(Carlos Tavares)多次公开警告欧洲必须防范中国电动车的强势冲击,并推动集团逐步调整在华传统合资资产。

但资本的逻辑从来不会长时间停留在情绪层面。2026年5月,双方合作以一种「双向借道」的形式重启:一边,东风将在武汉工厂为斯特兰蒂斯生产 Peugeot 和 Jeep 品牌下的新能源车型,面向中国市场以及潜在出口市场;另一边,斯特兰蒂斯则为东风岚图打开欧洲的工厂、渠道和售后网络。根据路透社报道,斯特兰蒂斯与东风在中国达成的合作总投资超过80亿元人民币,约合10亿欧元,其中斯特兰蒂斯预计投入约1.3亿欧元;相关车型计划自2027年起在武汉生产。

更值得注意的是,斯特兰蒂斯与中国车企的关系不再停留在「销售合作」或「代工生产」层面,更开始进入平台、技术和车型开发环节。与「零跑汽车」的合作中,斯特兰蒂斯旗下品牌Opel计划开发一款全新的纯电SUV车型,核心思路在于结合零跑的电动架构和电池技术,以及 Opel 自身的设计、底盘工程和品牌体验。与东风的合作中,神龙汽车武汉工厂也将从 2027 年起生产斯特兰蒂斯旗下 Peugeot 和 Jeep 的全新新能源车型,以期满足中国及全球市场的需求。

这笔交易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在于其超越了单向合作,实现了双向套利。斯特兰蒂斯借东风重回中国新能源市场,降低独自开发和生产的资本压力;东风则借斯特兰蒂斯的雷恩工厂和欧洲销售体系,获得一张更容易被欧洲市场接受的「本地化通行证」。换言之,中国车企并非只是斯特兰蒂斯的市场伙伴或制造伙伴,正在成为其电动化转型中的技术捷径。

2020年3月23日,中国武汉,东风本田汽车工厂,工人们带著口罩在组装线上工作。摄:CN-STR/AFP via Getty Images

关税高墙之后,真正的战场是「产地」和「价格底线」

欧盟原本试图用贸易工具为本土汽车工业争取缓冲时间。2024年10月起,欧盟对原产于中国的纯电动车征收为期五年的反补贴税,但到了2026年,欧盟的政策工具箱开始调整。反补贴税仍然存在,却不再是唯一选项。欧盟委员会在今年1月发布指导文件,允许中国电动车出口商提交「价格承诺」方案,内容可包括最低进口价格、销售渠道安排、防止交叉补贴机制以及未来在欧盟的投资承诺。

2026年2月,欧盟首次实施这一机制:德国品牌大众(Volkswagen)在安徽生产、从中国出口到欧洲的 Cupra Tavascan 车型,获准在满足最低进口价和年度进口配额等条件下,免缴原本适用的反补贴税。欧盟委员会同时强调,如果企业未能遵守价格、配额或投资承诺,相关豁免可以被撤销,反补贴税也可能被恢复。

这意味着,中-欧电动车贸易战正在从单纯的「加税」,进入更复杂的「关税、价格承诺、本地化生产」三线并行阶段。中国车企可以选择继续从中国出口并缴纳反补贴税,也可以通过最低进口价和投资承诺换取豁免,还可以像东风与斯特兰蒂斯在雷恩的合作,把部分生产环节转移到欧洲本土。

正因如此,雷恩工厂的意义被进一步放大。它不只是一座闲置工厂,也不只是斯特兰蒂斯盘活产能的工具,而是中国车企在欧盟新贸易规则下寻找「本地化破口」的一块关键拼图。当关税高墙无法完全挡住中国电动车时,真正的战场就从海关税率转向了产地规则、最低价格、供应链本地化,以及谁来定义「欧洲制造」。

而雷恩并不是孤例。奇瑞通过与西班牙 Ebro 合作,进入日产(Nissan)关闭后的巴塞罗那老厂,计划将其打造为欧洲生产和出口基地;斯特兰蒂斯与零跑则计划在西班牙萨拉戈萨工厂生产零跑 B10,奥地利麦格纳(Magna)位于格拉茨工厂也已开始为小鹏和广汽组装面向欧洲市场的电动车。

中国车企在欧洲的扩张形成两条并行路线:比亚迪式的自建工厂,以及东风、奇瑞、零跑、小鹏、广汽式的「借用欧洲既有产能」。前者是重资产本地化,后者是轻资产嵌入欧洲制造体系;共同点则是,中国电动车产业链正在从「出口到欧洲」转向「在欧洲制造中国车」。

比亚迪代表另一种更强势的路径:自建欧洲工厂、自建销售网络、自带产品体系。它在匈牙利塞格德建设首个欧洲乘用车工厂,并计划依靠匈牙利和土耳其基地逐步实现欧洲市场本地化生产。与此同时,比亚迪也做出了更加适合欧洲本地消费者习惯的插电式混动车型,其首款「海豚-G」将于最近以极具有竞争力的价格正式登陆欧洲市场。

换言之,中国车企并不是简单「绕开关税」进入欧洲,而是在根据欧洲市场现实重新设计出海路径:有的借欧洲旧厂,有的建中国新厂;有的卖纯电,有的转向插混。欧洲汽车工业面对的远超过单一品牌的冲击,更是一整套灵活、分层、快速迭代的中国汽车汽车产业。

在政治层面,欧洲自身的电动化路线也开始摇摆。欧盟原本设定,到2035年,新车和轻型商用车实现100%二氧化碳减排,等同于禁止销售新的燃油车。但随着电动车需求不及预期、充电基础设施建设滞后、车企盈利承压,以及中国电动车竞争加剧,2025年12月,欧盟委员会进一步提出,将2035年新车减排目标从100%下调为90%,并为部分插电式混动车、增程式车辆,以及使用合成燃料或非粮生物燃料的内燃机车型保留空间。

欧洲并没有放弃电动车转型,只是其政策路线正从「单一路径的全面电动化」,转向「以电动化为主、保留过渡方案」的更复杂模式。问题在于,当欧洲车企发现自己在纯电赛道上落后于中国企业时,政策层面又不得不重新为插混、增程和替代燃料打开窗口。

对中国车企来说,这种摇摆反而扩大了进入欧洲的机会:纯电车型可以通过本地化生产适应贸易规则,插混车型则更符合部分欧洲消费者对续航、价格和充电便利性的现实顾虑。换言之,欧洲原本希望用2035目标倒逼本土产业转型,却在执行过程中发现,最能快速响应这一变化的,反而可能是已掌握电池、电驱、插混系统和低成本供应链的中国车企。

2025年12月4日,中国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法国总统马克龙签署协议和合约后握手。摄:Sarah Meyssonnier/Pool/Reuters/达志影像

马克龙想要的「技术转移」,正在变成另一种依赖

法国政府并非没有意识到中国电动车的冲击。相反,巴黎近年一直试图推动一种新的平衡:既不能完全拒绝中国投资,又不能让欧洲沦为中国工业外溢的消费市场。2025年12月,马克龙结束对中国的国事访问后,在接受《回声报》(Les Échos)采访时进一步阐述思路。他一方面警告称,如果中国不采取行动减少对欧贸易失衡,欧洲可能被迫在未来几个月采取更强硬措施,包括对中国产品加征关税;另一方面,他也提出了一条看似折中的道路:让中国企业来欧洲投资生产,在欧洲「创造价值和市场出路」。尤其是包括电池、锂精炼、光伏(太阳光电)、风电、电动车、回收技术、工业机器人等新兴产业。

这正是法国政府试图寻找的中间路线:既不对中国资本完全关门,也不再接受欧洲只是中国工业过剩产能的消费市场。马克龙的理想状态,是让中国企业像二三十年前欧洲企业进入中国那样,到欧洲投资、建厂、雇佣本地工人,并带来技术转移。他甚至将这一逻辑与当年 EDF、Airbus 等欧洲企业进入中国相类比,强调中国投资不能是「掠夺性的」,不能以制造新的依赖为代价。这个思路在政治上非常诱人,因为它可以同时回应三个焦虑:保护就业、推动再工业化、削弱贸易逆差。

但雷恩工厂的案例显示,现实可能比设想复杂得多。25年前,欧洲车企进入中国时,掌握的是发动机、平台、质量管理和全球品牌;今天,中国车企进入欧洲时,掌握的是电池、电驱、智能化、软件迭代速度和完整新能源供应链。在行业专家埃梅看来,欧洲在电动车竞赛中的被动,部分源于政策选择与产业节奏之间的错位。他用体育比赛作比喻:「欧洲并没有输掉了整场比赛,但至少输掉了开局。因为中国企业很早就押注电动车,而欧盟后来选择的,恰恰是中国企业已经领先起跑的赛道。」

欧洲想要投资和就业,中国车企想要产地、渠道和市场准入。双方都在交易,但筹码的含金量已经不同。因此,所谓「技术转移」未必会像法国政治精英想像的那样,从中国流向欧洲。更可能发生的是:欧洲工厂获得装配任务,欧洲工人保住岗位,欧洲消费者买到更便宜的电动车;但核心平台、关键零部件、软件架构和供应链议价权,仍然牢牢掌握在中国企业手中。

这也是法国供应商和工会真正担心的地方。如果本地化只是「最后组装」,那么欧洲汽车工业保住的只是壳;如果联合采购更依赖中国新能源生态系统,那么被边缘化的可能首先是欧洲本土零部件企业;如果工程研发也围绕中国平台展开,那么欧洲车企未来的技术自主性将进一步被稀释。

换言之,马克龙想复制的是当年欧洲企业在中国通过合资、投资和技术输出换取市场准入的模式;但今天的雷恩工厂却可能完全相反:欧洲提供产地和劳动力,中国提供平台和供应链。所谓「来欧洲投资并转移技术」,在现实中很可能变成「来欧洲组装并巩固中国技术标准」。

特洛伊木马?

把东风岚图进入雷恩工厂称作「特洛伊木马」,当然带有强烈的政治修辞色彩。埃梅认为这一说法「半真半假」:中国车企通过欧洲本地生产进入市场、降低关税和物流压力,确实是一种更聪明的市场进入方式;但如果把它描述成一种「阴谋」或「诡计」,则并不准确。他表示:「对一个法国工人来说,如果一个外国投资者能让我的工厂、我的同事继续工作,那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这里面没有什么诡计,这恰恰也是法国希望看到的事情:吸引工业投资,保护就业。」

但从欧洲产业政策的视角看,问题就变得尖锐得多:如果欧洲只能提供工厂、劳动力和合规外衣,而中国提供技术专利和供应链,那么到底是谁在利用谁?这不是简单的「中国产业入侵欧洲」,也不是单纯的「欧洲就业获得拯救」。它更像是一场全球汽车产业的重新分工。所谓「特洛伊木马」的真正问题,也许不在于东风是否进入了雷恩,而在于欧洲是否正在失去定义未来汽车产业规则的能力。

雷恩工厂保住了流水线,斯特兰蒂斯盘活了闲置资产,东风获得了欧洲入口,斯特兰蒂斯盘活了资产,每一方似乎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在这场交易之后,欧洲汽车工业必须面对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当工厂还在欧洲、工人还在欧洲、车也贴上了「欧洲制造」的标签时,决定这辆车命运的核心能力,究竟还剩多少留在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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