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至12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肯尼亚(肯雅)首都内罗毕(奈洛比),与肯尼亚总统鲁托(William Ruto)共同主持新一届法非峰会,峰会还吸引了30多位非洲国家的高层参加。
此次由法国与肯尼亚共同主办的法非峰会,在名称上就有着「向前」看的意味——其官方名称为「非洲向前」(Africa Forward),并且辅以「为创新和增长的非洲-法国合作关系」 (Africa-France Partnerships for Innovation and Growth)的副标题。这表现出法国试图为法国与非洲大陆之间的关系开启新的叙事篇章。
法国官方称,这场峰会旨在推动法国与非洲国家在创新与增长领域建立新型伙伴关系。这一表态也意味着,马克龙自2017年在西非的布基纳法索(布吉纳法索)发表任内第一次对非政策演讲近九年后,其政府对法非政策的一次更新。
这场峰会的象征意义首先在于地点。它并未设在法国传统影响力最深的西非或中非前殖民地,而是设在英语系非洲国家肯尼亚。外媒指出,这是法国主导的非洲峰会首次在英语非洲国家举行,显示巴黎希望摆脱「法非特殊关系」(Françafrique)所带来的历史包袱——那掺杂了法国与其非洲前殖民地之间长期交织的政治、军事和商业网络——并且将其合作的目标进一步扩展到非洲大陆的全部国家。
峰会上,马克龙宣布将动员230亿欧元(约270亿美元)的投资。其中,140亿欧元来自法国企业和公共部门,90亿欧元来自非洲实体,投资方向包括能源、人工智能、农业、文化和基础设施等新兴领域。作为会议的东道主,肯尼亚总统鲁托则强调,新的非洲—法国关系不能建立在依赖、援助或资源攫取之上,而应建立在主权平等和互利投资之上。
换言之,法国希望传递的信息是:旧的「非洲宪兵」(Africa's Gendarme)时代已经过去,亦即法国意欲抛下从1960年代非洲去殖民化浪潮后,透过一系列双边防务协议保留的驻军权和干预权,新的法国将以「投资伙伴」的身份留在非洲。但这一新叙事背后所隐藏的残酷事实是,从2017年马克龙成为法国总统以来,法国在非洲政治、军事和经济影响力的持续下降。
法国政治与军事影响力退潮
在过去几年,法国在非洲遭遇的最大挫折,首先发生在政治与军事领域。长期以来,法国在西非和中非多个前殖民地保留军事基地,并以反恐、安全合作和双边防务协议维持其地区影响力。尤其在萨赫勒地区,法国曾以「新月沙丘行动」(Operation Barkhane)为核心,扮演反恐安全提供者的角色,打击当地的宗教极端主义。
但这一角色近年来迅速瓦解。其导火索是马里(马利)、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尼日)政权不稳,自2021年起先后出现军事政变。法国则因继续支持民选政府、谴责军人夺权,与这些新军政府关系急剧恶化。在外交受挫和主权主义上升的背景下,这些萨赫勒地区(Sahel,北非撒哈拉沙漠至中非苏丹草原之间)的国家甚至不惜转向俄罗斯佣兵集团瓦格纳(Wagner)寻求安全支持,也要求法国撤出当地驻军。

当地反法情绪的渲染下,军政府往往顺势要求法国结束在当地的军事存在。因此,法国于2022年完成从马里撤军的行动;布基纳法索在2023年要求法国部队离境;尼日尔2023年7月政变后,军政府也要求法国撤军,最后一批法军于同年12月离开。
这种退潮并未止步于军事政变国家。塞内加尔、科特迪瓦(象牙海岸)等与法国关系相对友好的国家,也开始要求法国缩减或结束永久军事存在。法国在非洲的军事网络不再被普遍视为稳定保障,反而越来越容易被反法情绪和主权主义政治解读为后殖民控制的象征。
因此,此次法非峰会不只是一次经贸峰会,也是法国在军事影响力退潮后的一次政治再定位。巴黎试图证明,法国并非「离开非洲」,而是在从军事、安全和旧式「法非特殊关系」的框架,转向由企业、投资、金融和多边治理构成的新框架。
法国经济影响力也在下降
然而,法国在非洲的影响力下降,并不只限于军事存在的减少。经济层面的变化同样深刻。据法国《经济新解》(Alternatives économiques)援引法国非洲问题专家布拉玛干(Olivier Blamangin) 的说法,法国企业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市场份额,已经从1961年的15%降至2021年的3%,使法国与非洲「如今成为彼此的二线经济伙伴」。这一数据说明,法国在非洲的经济地位早已不再具有过去那种天然优势。
布拉玛干认为,要理解这种下降,需要回到非洲国家独立后的经济结构。独立后,法国曾与其前殖民地维持一种租金型经济关系:非洲原材料被运往法国加工,再以制成品形式重新出口回非洲。「但法国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的去工业化,逐渐削弱了这一模式」,他指出,「法国对非洲原材料的依赖明显下降,而法国生产体系也逐渐与非洲市场需求脱节,尤其是在纺织、电子和部分制造业领域」。
这意味着,法国今天试图以投资和企业合作重塑法非关系,并不只是为了填补军事撤退后的空白,也是为了回应其在非洲市场中长期失去竞争力的现实。与此同时,法国企业在其旧有「pré-carré」(即传统「预留地」或势力范围)中的特权也在消失。经济学家、法国前驻非外交官杰克莫(Pierre Jacquemot)指出,法国企业从殖民时期继承而来的优势已不复存在,「它们如今和其他企业一样,处在同一个竞争游戏之中」。他还称,今天已没有非洲国家元首会像过去那样接受施压,把市场合同授予法国企业;非洲主权主义的上升和新一代领导人的出现,使这种做法即便在历史上亲近法国的国家也已经过时,甚至适得其反。
这也是马克龙在内罗毕峰会反复强调「主权平等」、「共同投资」和「互利合作」的原因。法国若要继续留在非洲,已经不能再依赖旧有政治关系和殖民遗产,而必须在一个竞争更加开放、非洲国家议价能力更强的市场中,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中国和其他国家改变了非洲竞争格局
法国经济影响力下降的另一面,是其他外部力量在非洲的快速进入。中国、印度、土耳其、海湾国家、俄罗斯以及美国,都在以不同方式扩大在非洲的存在。它们有的提供基础设施融资,有的进入矿产和能源领域,有的提供军事合作或安全支持,也有的在数字、农业和制造业中寻找机会。

对法国而言,最直接的挑战来自中国。中国企业在基础设施、能源、通信和矿产等领域的存在,已经改变了许多非洲国家的选择空间。过去二十多年,中国凭借基础设施建设、贷款融资、能源和通信项目,迅速扩大在非洲的经济存在。泛非评级机构 Bloomfield Investment Corporation 首席经济学家阿奇(Marius Achi)指出中国的进入,「深刻改变了过去二十年非洲大陆的经济平衡」。他分析到:「中国模式建立在大规模融资、可见度高的基础设施项目,以及不干涉内政原则之上,因此吸引了许多寻求快速转型的非洲政府」。
与过去相比,非洲政府在选择外部合作伙伴时,不再只能面对法国、英国或美国等传统西方国家,而是拥有更多可比较、可谈判、可替换的选项。此次的内罗毕峰会本身也体现了这种竞争压力。路透社报道称,非洲领导人在峰会上推动改革国际信用评级和融资机制,认为现有体系高估非洲风险,使非洲国家承担过高借贷成本。马克龙则支持建立「第一损失担保」机制,以降低私人资本进入非洲的风险,并承诺在法国主办的G7峰会上继续推动相关议题。
这说明,法国试图把自己重新定位为非洲与欧洲、G7和多边金融体系之间的特殊中介。相比过去的军事存在,金融、投资和全球治理,正在成为法国重塑对非影响力的新工具。
难以摆脱的殖民者形象
然而,法国最难摆脱的,仍是其殖民者和宗主国的形象。「法非特殊关系」曾是法国全球影响力的重要支柱。它不仅包含军事基地和防务协议,也包括货币安排、企业网络、政治关系和文化影响。对巴黎而言,这套关系曾意味着法国仍是全球性大国;但对许多非洲公众而言,它越来越象征着不平等、干预和主权受限。
马克龙显然意识到这一问题。因此,在内罗毕,他反覆强调法国不再把非洲视为「pré-carré」,。法国官方也将 Africa Forward 包装为一次关系更新:不再以援助为核心,而是以共同投资、创新、青年、文化和主权平等为关键词。
但问题在于,在包装的背后,法国并不是要放弃与非洲的「特殊关系」,而是希望通过在话语体系上的重塑来保证其在非洲的经济利益。过去的特殊关系建立在驻军、援助、总统府网络和殖民遗产之上;如今,马克龙希望把它改写为一种更现代、更可接受的形式:企业投资、金融担保、文化交流、气候与能源合作、人工智能、关键矿产和国际金融改革。
但这种转型绝非易事。在峰会期间,马克龙因现场观众过于嘈杂,一度登台打断青年艺术家讨论,要求观众保持安静,相关片段随后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争议。对批评者而言,这一幕与法国试图展示的「平等伙伴」形象形成反差,也再次说明,法国领导人在非洲公共舆论中的一举一动,都极容易被放入后殖民语境中解读。

平等,还是旧影响力的新包装?
尽管法国影响力下降,它并未真正退出非洲。法国传统跨国企业依旧在非洲拥有强大网络和影响力。能源、通信、水务、交通、物流、金融等领域,仍有大量法国企业深度嵌入非洲市场。Orange、TotalEnergies、CMA CGM、Veolia、Canal+ 等企业,仍是法国在非洲经济,尤其是西非经济中的重要支点。
因此,法国与非洲关系的未来,不会是简单的「退出」或「回归」,而更可能是一次重新议价。法国仍希望可以在非洲实现经济上的扩张,但非洲国家也越来越强调,这种关系必须建立在主权、平等和经济利益共赢之上,而不是旧有的政治依附和市场特权。
面对有关新殖民主义的批评,马克龙在峰会期间接受非洲当地媒体采访时否认法国仍抱有新殖民逻辑。他称,「21世纪的新征服者不是法国人」。他的言下之意是,在围绕关键矿产、稀土、能源转型和技术供应链展开的新一轮全球竞争中,真正的掠夺者另有其人,尤其是中国和美国。
但对非洲而言,问题或许不在于谁是「新征服者」,而在于这场新的资源和投资竞争能否真正惠及当地社会。非洲已经成为中国、美国、欧洲、印度、土耳其和海湾国家竞争的重要空间,尤其是在关键矿产、能源和基础设施领域。法国在这场竞争中并未占据绝对优势,甚至在许多领域显得相对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