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上一世,我为了逃避步步紧逼的专栏截稿日期,机械地点开一篇又一篇的中篇网上爽文小说,再一篇又一篇地读完,给自己麻木的大脑做毫无意义的按摩。最终,我因没有准时交稿,羞愤而亡。这一世,我痛定思痛,一定要戒除网瘾,发奋图强,当一个准时交稿的好作者。
网络爽文小说,一种被大量阅读、却很少被公开谈论的文体。它不太是你在一场和朋友的深度交流或和心仪对象的知性约会时会提起的东西,那些时候,你更愿意展示自己的渊博,讨论某部小众电影或者某一首诗。它躲藏于更私密、更“不体面”的时刻,在睡觉前、洗澡时、脑袋放空时,以极低门槛不动声色地填补你的生活空隙。它不带来高深洞见,充斥着高度类似的模板化内容:系统、重生、穿越、末世、渣男出轨、真假千金;它们来自批量生产的流水线,一篇等于一万篇,你不必赞同它的价值观,但你总陪着当中的主角一次又一次地夺回被朋友抢走的气运/高考成绩、把负心汉报复到破产坐牢、狠狠惩罚重男轻女/偏心假千金的原生家庭,当上女帝、开办女学。
爽文的流行被理解为对社会焦虑的一种回应,这一点逐渐成为共识。《人民论坛》期刊的一篇分析,提到爽文“通过释放焦虑压力、提供情绪价值以及实现理想自我等,满足了青年群体的多样化需求”。《广州大学报》一篇文章说,人们对于“爽”的诉求,不是简单地实现“想像性满足”,而是通过“享乐”的苦求,让自己摆脱现实欲望对个人的折磨。先制造匮乏,再针对这种匮乏提供满足,“欲望支配着写作者,不断地让读者‘匮乏’+‘满足’来畅快淋漓地读下去”。
真正切中时代当下广泛需要、被普遍消费的,往往不是经典文豪巨著,而是草根的、“地摊”的、瞬时的故事。而这个时代也并没有比以前不低俗:明清时期充斥市面最多的,也不是《红楼梦》《金瓶梅》这样的经典之作,甚至未必是《三言二拍》这样的通俗精选,而是数量庞大、模板高度雷同、被视为劣质的鬼狐艳情等浅显小说。当时的文学市场也同样抄袭借鉴,《红楼梦》一走红,便有了《品花宝鉴》,什么火了就抄什么模板,和如今的爽文一样。
但大众就是爱看,这一点社会观察者们不应忽略。如果自觉高于大众、贬低大众阅读选择,就注定无法与大众形成真正的对话。既然我们默认爽文切中某种时代需求,那么我想爽文的内容真正回答的问题,是当下的大众想要的是什么生活。我们在角色的成就中看见时代追求的幸福,在被追击的反派身上看见时代强调的道德,甚至在评论区的回应中,看见时代的情绪。
有声小说评论区留言“4分32秒”,所有熟悉有声爽文的听众都知道,这个是跳过主角受气情节、开始“反转打脸”的跳转时间座标,是上一位勤恳听完全文的听众,为后来者留下互帮互助的举手之劳;“只是离婚了,渣男没后果、小三没后果、公婆没后果”,是前者为后来者留下的爽度总结。
网络小说没有不能剧透这一说,最好把一切都先说清楚,爽还是虐,清醒离开还是积极战斗,有没有恋爱线——远早于读者点开这个故事之前,他们已经选好了自己被承诺的理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