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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老下有幼:「保姆悶死老人」案件背後,反映中國養老面臨着什麼困局?

面對著子女教育、工作壓力等問題,「保姆」是否成為了中產家庭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2018年1月22日,北京的一條街道上,一位婦女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長者。 攝:Wang Zhao/Getty Images
2018年1月22日,北京的一條街道上,一位婦女推著坐在輪椅上的長者。 攝:Wang Zhao/Getty Images

面對著子女教育、工作壓力等問題,「保姆」是否成為了中產家庭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從廣州「保姆一年半毒殺10名老人」到現今「保姆悶死83歲老人」,「毒保姆」的出現究竟是家政服務行業的規管不足,還是僱傭雙方的畸形關係?

近年家政服務的需求不斷攀升,除商品化外,家政服務的供給有沒有其他出路?中國養老保障體系又面臨着怎樣的挑戰?

5月12日,江蘇常州溧陽市公安局發布案情通報,指5月3日凌晨接到市民報警,稱其83歲奶奶陳某於5月2日23時許在別橋鎮家中死亡,死因可疑。經公安機關偵查,陳某因病癱瘓在床,家人僱用了67歲的虞某為保姆照料其生活。後根據事主家中的監控錄像得知,在5月2日晚,虞某先後以衣被蒙頭、坐在陳某胸口和頭部等方式虐待陳某,最終導致她死亡。目前,虞某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公安機關依法刑事拘留。

據事主家人透露,虞某與被害老人大女兒在十多年前便相識,此次是毛遂自薦擔任護工,月薪3000元人民幣。另外,虞某此前在溧陽人民醫院做多年護工,與醫院合作的護工中介公司透露,虞某乃「黑護工」,疫情期間因不服從而被辭退。

事主家中的監控錄像更顯示,保姆行兇後還幫助受害者家屬處理後事,包括擦洗以及替換壽衣,並稱「我送走了很多人,這個我懂」。多名網友表示,從監控錄像可見保姆行兇有條不紊,心理素質強,在用毛巾捂住老人使其失去呼救能力後,還藉機讓受害者兒子進入房間,營造老人是「突然死亡」的情況,令人不寒而慄。

保姆為何這麼「毒」?

幾十年來,保姆毒害老人、小孩等事件所引發的社會震盪屢見不鮮。在百度百科詞條中,甚至存在一個專有名詞來形容照顧臨終老人,且在不超過一週內便去世的老人——「執死雞」。

2013年,廣州45歲女保姆何天帶,為了提前拿到工資,在一年半內殺害了10名老人。在最後一次行兇中,何天帶在正式獲得僱佣之前,便與事主家人表明「如果做了幾天老人就死了,也要支付一個月的工資」。結果不出三天,何天帶就在凌晨4點給70歲的老人餵了混有殺蟲劑「敵敵畏」和安眠藥的肉湯。

然而,在家人注意到了老人戴的耳環、家裡放的存摺和戒指都不翼而飛,方懷疑保姆偷竊而報警。可見由於老人高齡過世,家人一般不會對於遺體進行檢查,並傾向認為是因病或年老而自然去世,看護保姆因此抓住這個空隙從而行兇和洗脫嫌疑。

此外,養老看護業內有一個不成文的「潛規則」,即無論開始工作幾天,保姆的費用都要按照一個月的費用來收取。業內認為,當保姆接觸過離世的人後,會帶有「晦氣」,此一個月的費用則算作一筆「解穢金」。不過此規定被一些保姆視為商機,通過利用老人的虛弱、僱主的信任以及對高齡去世的接受程度,減低自己的嫌疑,賺到更多的回報。

中產家庭與保姆的畸形關係

2019年末,中國65歲以上的老人人數比重較2018增加了0.64個百分點,而16-59歲的勞動人口數量卻比2018減少了89萬。可見近年中國內地的人口紅利的趨勢逐漸過去,中國家庭需要保姆來照顧老人與小孩,在現下已是必然的趨勢。

對於中產家庭來說,有分析,僱傭者和被僱佣者屬於勞資兩個不同階層,前者是在享受「轉型時代普通中國家庭的中國特色福利」,即剝削了後者的家政勞動,從而讓自己以較低的成本去完成更有「職業榮譽感」的活動。

隨著近年家政服務的需求不斷攀升,家政服務人員的工資也持續提升。以深圳為例,據58同城的家政招聘板塊,針對育兒月嫂工資平均水平在每月9000至15000元人民幣之間,而養老護工每月大約5000至8000。因此,有分析指中產對於保姆們雖有樸素的同情,但同時也恐懼有一天保姆們的工資超過自己,故對保姆們爭取加薪的行為極其敏感。

保姆的角色亦一樣困難。分析指出,一些家政工的工資可能很高,但60%的家政工沒有參加任何一種保險計劃,她們既不受《勞動法》保護,也難以通過民事訴訟來保障自己的權利。同時,僱主的家就是保姆們的工作場所,無時無刻都與自己的僱主相處在這個過程中,她們都必須對僱主禮貌相待。因此,家政勞動既是勞動密集型也是情感密集型的產業。

另外,作為老人的保姆,工作更為「吃力不討好」。一些生活上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人,除了日常的洗衣做飯之外,保姆可能還需要為他們擦身,翻身,餵藥,按摩等。而這些保姆面對著病重的老人,也對他們的情緒帶來了負面的影響。

更重要的是,隨著國民教育水平的普遍提高,養老保姆的主要來源——文化水平低的大齡女性——基數也在不斷地減少;在家政服務需求不斷膨脹之際,養老看護的供應卻不斷萎縮,造就一種中產家庭與保姆的畸形關係。

中國養老行業的未來走向

對於老齡化社會的來臨,歐美國家所給出的解決方案是:安排老人入住養老機構。然而,據前瞻產業研究院2018對中國養老院行業現狀與前景的分析,中國老人願意入住養老機構的比例大概在10%左右,遠低於歐美國家35%以上的比例。

此外,同樣根據前瞻網的數據顯示,中國大陸絕大多數養老機構空置率都高。目前,京津冀、長三角和川渝地區,養老地產空置率高達40%以上,其中川渝發達地區最高達48%,這直接導致國內養老機構盈利困難,這反映中國子女或傾向於以個人家庭單位解決養老問題。

相比中國,一早步入老齡化社會的日本也同受儒家文化影響,不少老人也希望能實現居家養老。在這樣的需求驅動下,日本市場上出現了很多小規模、多機能型的居宅介護機構。這類機構揉合了日間、居家上門及暫住三種服務模式,機制靈活,又可根據老人自身情況定制服務,稱之為「多機能」服務。

此外,日本成熟的養老產業與背後制度的支持也有很大的關係。90年代後期,日本政府制定《介護保護法》,2004年開始實施。其規定40歲以上的日本人和在日外國人都必須加入介護保險——為受保人支付90%的護理服務費用,個人只需支付10%。受惠者到了65歲可以無限制地享受介護服務。

在現今中國的不平衡發展情況下,造就了家政工人從不發達地區向發達地區——主要是從農村向城市的靈活流動。但流動的背後,是家政勞動的商品化——照看嬰幼兒、老人的服務不再由國家來提供,而是要從商業機構購買。

因此,有分析展望,中國家政產業未來的道路應該由社會或者社區進行組織,讓那些對照管孩子、看護老人的人自由參與這種活動並得到社會的承認,以此解決僱主和受僱者之間的「勞資衝突」,同時也可以消除家政勞動的孤獨性。

中國社會近年對家政服務的需求不斷攀升,除商品化外,家政服務的供給有沒有其他出路?

文:端傳媒實習記者孫禕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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