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賺錢與自由渴望

新時代的北韓年輕人

金正恩時代的國家政策沒能建立起一個從思想到行動上都願意,並有能力效忠於領導人的年輕力量。

一個北韓人在北韓戰爭集會上舉著國旗Wong Maye-E / AP
記者手記:

當下的北韓年輕人如何看待北韓,看待領袖和自己的生活?為了盡可能地接近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去韓國採訪了幾個年輕的,剛剛離開北韓來到南韓的脫北者。他們此前分別生活在北韓的邊境和內地、鄉村和城市,分屬不同的階層。雖然很難說他們的想法能代表北韓主流年輕人的想法,但是在目前的條件下,他們的表達,或許比去北韓採訪獲得的更真實,更有代表性。

採訪條件特殊,我沒有辦法完全核實這幾個年輕脫北者的提供的信息。不過,基於現場的對話狀態,和其他脫北者信息的交叉驗證以及五年來報導北韓議題積累的經驗判斷,這幾個脫北者提供的資訊、想法具備相當的價值。

聽青年脫北者講完故事,已逃離北韓近20年的金達有些詫異。最讓他吃驚的是,現在的北韓孩子竟然不用像他當年那樣做如下的應用題:「偉大的金日成將軍領導的抗日游擊隊攻擊日本軍隊,殺了18個日本兵,抓住了28個,跑掉了50個,一共有多少個日本兵?」

金達在北韓學做應用題的時候,社會主義陣營還沒有解體,北韓還在第一代領導人金日成的領導下。那時候家裏的長輩對韓戰、千里馬運動(北韓1957年至1961年五年計劃的別稱)和冷戰記憶猶新。但現在的北韓年輕人不同,他們既沒趕上戰爭也沒趕上快速工業化的好日子。

上個世紀90年代,北韓進入「苦難行軍」,金達記得父親把單位分配的麵條省下來給孩子吃,最後自己餓死,記得自己和母親帶上鹽走路去100公里外的鄉下換土豆。如今的北韓年輕人,更習慣小時候媽媽推著兩個輪子的小貨車去集貿市場做生意,夜裏家裏人把窗簾拉著悄悄看外國電影。吃肉和大米飯還是奢侈的事情,停電也稀鬆平常,房屋可以買賣,考大學需要行賄。社會的大部分資源在扭曲的市場原則下分配。年輕人從親戚朋友那裏,總能聽到有人從中國或南邊的敵對勢力那裏掙錢回家的傳奇故事。這些故事和政府的宣傳截然相反,但也沒妨礙人們在領袖銅像下熟練地表達忠誠。

當下年輕人生活的北韓是金達所不了解的。作為1996年離開北韓的脫北者,金達覺得,現在的北韓比他那個時候好像更自由,政府的管控力更弱。當年他為了吃上飯離開祖國,現在的年輕人脫北的原因更複雜些。

金正日死了,我要不要哭?

2011年12月19日早上8點多,單位的廣播響了。廣播裏說,金正日同志為民操勞,視察的途中,在火車上去世,死之前,鞋帶都沒辦法繫。自從1994年上一代領導人金日成去世後,北韓還沒有經歷過如此悲痛的時刻。

身邊的哭泣聲此起彼伏,金申姬(化名)有些茫然,猶豫着要不要哭。1994年金日成去世那年,金才出生。領袖去世時應該怎麼做這種事情,她還沒經歷過。身邊的大人不同,他們已經很熟練了。這次,大家哭了不一會兒,因為停電,那個滿懷悲情悼念領袖的大喇叭突然就沒了聲音。

即使聽不到廣播,單位上的人也知道該怎麼做。更準確地說,全北韓的人民都知道接下來的程序——先是痛哭,然後是一系列悼念活動,守靈、獻花。按照全國統一規定,悼念活動持續一百天,頭一個星期是最隆重的。

在金申姬的家鄉,悼念簡化了。

她的老家在咸鏡北道,會寧市下面的小村莊。在北韓的革命史詩敘事中,會寧是金正日的英雄母親金正淑出生地,地位神聖。現實世界裏,會寧是北韓離平壤最遠的邊陲地區之一。金申姬所在村莊和中國延吉地區相鄰,隔著一條圖門江。村裏很多人家在對面有親戚。這意味著本地人往來中國要比平壤頻繁得多。

村民走過會寧市的街道Jacky Chen / Reuters

為了悼念,這個小村莊臨時劃定了紀念堂。村裏規定,每個單位都要組織員工去悼念、獻花,早中晚各一次,一天三次。紀念堂有專門的登記簿,誰來了幾次,記得一清二楚。

年紀大的人能明顯感到氣氛和1994年不一樣。那時候,不用登記,民眾自發按時悼念。現在,即使有了登記手段,還有人偷懶,連三天都堅持不了。村幹部只好把大家召集起來,當面罵那些忠誠度低的壞家夥。不過,也沒聽說誰因為少去了被抓去坐牢。

12月26日是這年冬至。追悼活動並沒有影響當地人準備過節的心情,人們照常採購冬至食材,改善伙食。金申姬聽說,平壤中央電視台記者特意到英雄母親金正淑家鄉來採訪,他們本以為這裏的忠誠度會更高,氣氛更悲痛。可惜下來的記者看到大街上的人嚼著口香糖,騎著自行車亂逛,竟然還在準備過節,嚇得跑回平壤,什麼也沒拍。

和金申姬比,朴常凱經歷的追悼要隆重得多。朴是個高中生,生活在內地相對富裕的順川市。順川曾經是社會主義北韓的工業基地,後來又成為北韓國內最大的批發市場集散地之一。

領袖突然去世,順川幾所學校的運動會取消了。朴的學校也設立了紀念堂,由學生值班,一天24小時有人值守。頭個星期,整個城市沉浸在頻繁而隆重的悼念活動中。隨後,人們的學習、工作漸漸恢復正常。百天內,市區小賣部不許賣酒。所以,朴很難相信,逃離北韓之後聽到的消息:領袖去世次日,有些邊境上值守的北韓軍人,竟開始踢足球。

領袖去世的消息傳來時,朴常凱在上課。他也哭不出來,只能裝哭。他覺得,身邊的同學中,一半以上都在故意擠眼淚。

小孩子們說:這個領導太胖了

2011年冬至過了兩天,金正日遺體告別儀式在首都平壤舉行。根據平壤出版的《2012年的金正恩元帥》記載,在「同他(金正日)永別的肅穆時刻,靈車徐徐開動。敬愛的金正恩同志一步步緊跟隨。他一隻手扶著靈車,與靈車並排走著。他的臉上充滿悲哀。他那以最忠實警衛戰士的姿態,挪動的腳步聲,扣動了全國人民的心弦。」

對於大部分北韓人來說,這是他們頭一次讓自己的心弦和金正恩掛上鉤。他們覺得,頭次亮相的金正恩太年輕,只是從祖父金日成,父親金正日那裏繼承了權力。人們對他的政治領導力存有疑心,但也抱有一些期待。

金申姬和全國所有的青少年一樣,從小就學習北韓領導人的神聖家庭史。通過十餘年的學習,她對領袖的了解幾乎要超過對自己父母的了解。但是,對於神聖家庭的第三代領袖金正恩,她卻一點也不熟悉。這不怪她,全北韓、乃至全世界在2010年以前,連一張金正恩的照片都看不到。

金申姬最早聽說金正恩是在2010年。那是金正日去世的前一年,金正恩視察會寧。當時北韓政府普及一首讚美他的新歌《腳步》:「嚓嚓嚓嚓!腳步聲,我們金隊長的腳步聲,顯示著二月的氣概向前進嚓嚓嚓,腳步聲腳步聲有力地踏著大地,全國人民緊跟隨嚓嚓嚓⋯⋯」一年後,隊長變成了將軍。

金正日告別儀式前,單位通知職工回家準時收看電視,看新一代領袖。單位領導看大家沒什麼反應,還是決定組織起來一起收看。看電視的時候,年長一點的感嘆,這個年輕人真像他的爺爺金日成。

金申姬記得,後來,單位專門發了關於金正恩的材料,主要內容是,金正日同志說金正恩如何偉大。材料中說,金正恩四歲會射擊。可是,正在讀書的朴常凱記得更清楚:金正恩三歲就學會開槍。

朴常凱明白誰是金正恩的時間,比金申姬要晚一年左右。2011年,老師教大家唱《腳步》,朴和同學們以為歌詞唱的金隊長是金正日。後來才明白過來,金隊長是他們的下一任領袖金正恩。

朴記得,從2013年開始,學校特別給學生安排了關於金正恩的講座,每周一次,一次45分鐘。在課上,朴常凱不僅知道領袖金正恩三歲就學會了打槍,還了解到金正恩六歲時,在元山市的海邊和美國選手比賽快艇。當然,金正恩贏了。

朴身邊的大人和同學們會私下討論新的領導人。大人們覺得這個年輕人在父親去世三天內掌握權力,有些不可思議,小孩子們則說,這個領袖太胖了。

體態偏胖的新領導人出手不凡。在前4個月,和金正恩一起為父親抬棺的7名高級朝鮮官員已肅清大半。作為領導人的姑父,張成澤的幸運只延長了一年,2013年年底,金正恩把這位父親留下的「輔政大臣」處決了。

金正恩(左)與他的父親金正日於平壤一同出席北韓人民勞動黨 65 週年軍演Vincent Yu / AP

朴聽到大人們議論,人怎麼可以這樣對待自己的姑父。但是他和自己圈子裏的朋友們對金正恩有不同的看法。在上台一年的時間前後,金正恩推動了新的遠程導彈發射和核試驗。一系列強硬的舉動進一步刺激了國際社會,但在國內為領導人帶來了聲望。年輕的朴覺得,如果國家真的會有戰爭,作為年輕的領導人不會有畏懼感。

同時,金正恩對內公開露面頻率很高,推動市場開放,關注民生。一系列的報告、大會,也讓朴和身邊的年輕人感到金正恩身上有年輕領導人的決斷力。

當然,也有年輕人對新領袖不滿。貧富差距刺激著年輕人的心態,有人說自己和領袖是同齡人,但生活卻有天壤之別。

貧富差距日益擴大的金正恩時代

理論上,北韓的青少年不需要太考慮自己的未來。國家負責教育,並分配工作。近幾年,北韓修改了義務教育法,將義務教育的年限從12歲延長到17歲。對於邊陲小地方的學生來說,最想去的學校是平壤金策工業大學。可是要想上大學,一般都要找關係給錢。一般家庭沒有門路,倒也省了心。所以,同學們中想要考大學的並不多。

在村裏,金申姬的家境居中,不好不壞。每年到金正日、金日成生日的時候,政府會給每戶居民發幾斤肉。最窮的人家會把肉賣了換土豆吃,金的家庭還不需要,可以保留難得的吃肉機會。

2012年,金正恩開始搞新經濟管理體制,農業管理發生變革。按照平壤的政策,農場土地包產到小組,國家、集體和農戶按比例分配收成。有些地方,農戶可以留下產量的30%。據說有的地方,比例可以高達60%。平壤專家對外說,北韓經濟變好是因為農業變革有了效果。也有國外學者因此猜測,北韓要學習中國、越南,搞改革開放。

在金正日去世前兩年,平壤的貨幣改革差點導致經濟崩盤。此後,幹了壞事的政府不得不給社會略作鬆綁。民間市場獲得更多的騰挪空間。到金正恩時期,北韓經濟指標出現好轉,GDP甚至出現正增長。要知道,金正日時期,GDP持平即是豐年。

北韓第二大城市咸興的油站David Guttenfelder / AP
北韓機場巴士David Guttenfelder / AP

北韓的開放程度也是金正日時代罕見的。2013年北韓由正式渠道去中國的人數已經達到2009年的兩倍。此外,據韓國統一部提供的數據,自金正恩2012年掌權後,北韓「脫北者」規模大幅縮小,由2011年的2706人驟減至2012年的1502人。路透社同年報導稱每年脫北者為北韓匯款超過1000萬美元。這一現象被稱為「漢拿山溪流」。

2013年,金申姬的家鄉也開始實施新政策。村民分了很多地,大家開始拚命幹活。可是,中央的好心總是被地方的壞官搞砸了。當地官員見財起意,把多出來的收成強收走,落到村民自己手裏的所剩無幾。被騙以後,大家的積極性又降下來了。

這讓金申姬覺得,金正恩上台後,村裏的日子更困難了。

此外,在金正日時期,上班的人可以去做生意。只要和單位談好,回頭把一部分錢交給單位即可。但是金正恩不許人們這麼幹。當然,還是有人偷偷去做。

北韓城鄉間的差距並無多大改善。有些人為了進城,和城裏的居民假結婚,離開村子。村裏的女人們會去市場做小買賣。男人們覺得去幹這個沒面子,會和江對面的中國人做走私生意。對於外面的世界,金申姬村子裏的人比北韓內地的更熟悉,這裏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人去中國掙錢。

或許是城鄉差別,或許是內地邊境有別,來自北韓內地城市的年輕人感受和金申姬並不一樣。城市商人家庭長大的朴常凱記得,在金正日去世那年,家裏不用再吃玉米飯,可以天天吃白米飯。所以日子還是變好了。

今年26歲的李軼平原來在北韓內地的學校學開車。2009年,北韓搞貨幣改革,物價上漲了10倍,經濟幾乎崩潰,逼迫政府放鬆管制。後來,在李居住的城市,私人可以開貨車運輸公司,在北韓境內搞物流。畢業後,李跟私人老闆幹貨運,和中國商人做生意,買賣魷魚、玉米。

金正恩上台後,加強對邊境的控制。以前去邊境跑運輸,交點錢就能過去,現在要用新發的通行證。當然,和北韓絕大部分證件一樣,這個證也能花錢買。所以對於李軼平和他的老闆來說,新領導人的上台只是增加了生意的成本,並沒有太大不同。

和大多數同學比,李軼平的收入算很不錯,他的同學一般當兵、上大學或者去工廠。在工廠的話,工資雖然不高,但是可以悄悄把工廠裏的東西拿出去賣,也能有點灰色收入。

曾在市場做生意的年輕脫北者李雪花注意到,在北韓,市場上的生意開始活躍,相比過去,一般的商販也能很容易地做起生意來。以前是管理幹部們有錢,現在一大部分的脫北者家屬和中間商、走私犯更有錢。總的來說,商人比幹部們更富裕。

李軼平開著卡車走南闖北,他意識到金正恩上台後,北韓的貧富差距在擴大。

年輕女性模仿李雪主穿著

北韓城市向來受到嚴格管控,居民樓的陽台都整齊劃一地擺著真花和假花。在軍營化的城市裏,市場是最寬鬆的交流空間,人們在攤位做生意,也彼此交換著傳言。

在市場裏,人們經常說到金正恩以及他的夫人李雪主的亮相令人印像深刻。人們感到金正恩和他曾守孝三年的父親相比,不會是隱遁的領導者,會帶來不一樣的領導模式。市場上也有傳言說金正恩是金正日最為信任的子女,指明金正恩為繼承者是因為他精通軍事。

在李雪花生活的城市,百姓生活質量有了改善,特別是女性的著裝有了很大的變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中央藝術團演員的著裝款式現在在市場上都可以看到,很多女性買或者訂造衣服時會模仿李雪主的穿著。

北韓平壤的時裝店David Guttenfelder / AP
北韓平壤的理髮店David Guttenfelder / AP

對於朴常凱來說,中學生的娛樂是同學過生日,可以去他家吃蛋糕。蛋糕在順川的市場裏能買到。同學們也給禮金,通常是1萬朝幣,人民幣不到10塊錢,大約能買兩公斤的大米。對於市裏的工人家庭來說,相當於一個月的工資。

開貨車的李軼平會跳迪斯科 (Disco),但他的娛樂活動主要是玩平板電腦。他玩過一個中國游戲,打日本人的。他還在平板電腦裏裝了夏洛克·福爾摩斯探案集。朋友間也流行一些黃書和成人電影。當然,大家很小心,不能讓警察查到。

金申姬買不起平板電腦,但是村裏有人家裏裝了中國的VCD機。有個親戚前兩年才買了一台,香港影星任達華代言的。

2008年以後,中國的VCD傳到北韓。尤其是2009年以後,中朝關系好了,中國的電影、電視劇在市場上能公開賣,香港流行的武打片也能看到。金申姬至今記得一部中國電影《梁祝》。

金申姬小時候也看過美國電影,當然是禁片。去年美國人拍了一部外國記者刺殺金正恩的電影 The Interview,有人悄悄帶到北韓國內放,搞得平壤很緊張。有些中國片子,也成了禁片,如果被抓住,要勞教1個月到半年。

在北韓,查得最嚴的是南韓電視劇和電影。看這種片子和收聽敵台差不多。金申姬聽人說,如果被發現看這種片子,會被抓去勞改,再也回不來。但這只是傳言,現實生活中看片的到處都是,根本抓不過來。實際上,從金申姬的村莊到李軼平所在的城市,表面上被嚴禁的資訊早已流行開。李軼平自稱南韓影星安在旭的粉絲。

美國記者 Martyn Williams 演示一部北韓平板電腦的使用

大米飯與自由

從2002年北韓採取「7.1措施」的經濟變革以來,幾經反覆,國家權力對社會的管制力大不如前。北韓問題學者 Hazel Smith 在她的 North Korea: Markets and Military Rule 一書中寫道,金正恩時代的國家政策沒能使北韓建立起一個從思想到行動上都願意,並有能力效忠於金正恩的年輕力量。年輕人生活在政治之外,在公園、電影院、運動場上尋找生活更多的可能性,他們已經不願再接受滲透於每個細節的政治監控。

19年前,上一輩脫北者金達跨過淺淺的圖們江來到中國。他看到在一江之隔的中國農村裏,即使是狗的飯盆裏也有大米飯和肉。這成為他決心脫離北韓的最大原因。

但新一代的年輕脫北者不同。金申姬到韓國,是想要掙錢給在家的媽媽治病。李軼平在高中時代即有了向往南方自由生活的願望。朴常凱既是為了和母親相聚,也是因為身背脫北者家屬的名聲,在國內沒什麼前途。

比朴大10歲的脫北者李雪花的想法也類似。她的父母很早即離開北韓。她起初覺得被父母拋棄了,雖然在經濟上能過得去,但是心理上、精神上都很憂鬱黯淡。所以盡可能地回避朋友們,回避有關父母脫北的話題。實際上,她身邊類似家境的朋友都差不多。

去年李雪花來到南韓和母親聊天才知道當時他們為什麼急於逃離,曾經有過的抱怨也隨著時間慢慢淡化,現在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很幸福,對未來也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