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時 大陸 封控抗議潮

封控抗議潮示威者被警方拘留、回訪,多人疑「失聯」

律師指,抗議者多數面對被約談、行政拘留和刑事拘留,「失聯的狀況是很動態的,實際上抓的人比我們接觸到的多很多。」


2022年11月27日晚上,廣州有市民聚集,手持白紙,表達對烏魯木齊火災的哀悼和對防疫防控措施的抗議。 攝影:伯謀
2022年11月27日晚上,廣州有市民聚集,手持白紙,表達對烏魯木齊火災的哀悼和對防疫防控措施的抗議。 攝影:伯謀

本文更新於12月12日

2022年11月24日,遭遇逾百日封城的烏魯木齊燃起一場大火,至10人死亡、9人受傷,事件震盪中國大陸,引發各地人民對防疫政策的示威反抗。而後數日,中國的大學校內和城市街頭,紛紛出現不同形式的抗議行動,人們哀悼烏魯木齊逝者,也喊出「不要封控 要自由」「民主法治 表達自由」「放人」等口號。抗議仍在全球多個城市蔓延。

12月2日《南華早報》報導,此前一日習近平在會見到訪北京的歐洲理事會主席米歇爾(Charles Michel)時表示,抗議者主要是學生,他們在三年疫情後感到「沮喪」。這是習在面對社會抗議時的罕見表態。此後,中國防疫政策發生巨大轉向,多地停止常態化核酸、取消進出公共場所時需要出示核酸陰性證明的要求。12月7日,中國推出「新十條」,意味著防疫政策進一步放開。

在防疫政策發生巨變的同時,封控示威潮的秋後算賬仍在進行。自抗議行動爆發以來,有警察進入大學,疑有學校將學生行動定性為境外勢力,有學生疑似處於失聯狀態;不少參與街頭抗議的市民在現場被警方帶走,疑有人遭警方以暴力手段對待;有市民在抗議行動後被警方打電話回訪,或被直接找上門。

參與廣州抗議行動的W對端傳媒表示,他與朋友一起被帶去警察局,被使用暴力手段和拘留。從警察局出來後,W的朋友的微信群聊和朋友圈功能馬上被停用。W則在之後被警察要求見面「回訪」。當時W正在公司上班,提出希望在電話中對話,但警察堅持要見面。告知對方地址後,警察來到公司找W。W感到憤怒,向對方表示,針對被使用暴力手段與拘留的情況,沒有獲得任何理由與解釋。W說,回訪的警察面對質問,感到尷尬,沒有多說什麼,「拍了兩張回訪照片就走了,表示他們也是接到這樣的任務。」

W還指,除了廣州,在其他城市的朋友,也有人被後續回訪,有人半夜遭警方上門問話。

「最近我們這兒和之前比起來翻天覆地。不驗核酸但仍需看綠碼,不知道意義在哪裏。全國因為疫情抗議幾天,新冠突然就威力驟減毫無威脅,朋友圈開始出現感謝國家保護三年的動態,放開紛紛誇讚政府政策與時俱進,而抗議者紛紛淪落為憤青、莽夫、境外勢力、被煽動、叛國者等等,而真的反對的聲音全都被隔絕在各個角落裏。」W說,「這樣的境況讓我很悲哀,以後仍然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和困難出現,還會出現無數個三年循環往復。」

參與北京11月27日亮馬橋悼念抗議行動的J說,當天她與數位朋友在前往現場前,有意識地先將翻牆軟件、telegram等APP卸載,有朋友換上備用手機。但J發現,現場的人群中,有許多人並沒有電子設備的安全意識。

J議述,當天曾路過「奇怪的大車」,大車停靠在馬路邊,大家當時並不清楚其用途。事後,有朋友在「被喝茶」後才意識到,這輛大車可能是信號車,用來捕捉路過的人的手機信號。根據《紐約時報》報導,現場有帶有天線的小型設備,裝作手機信號塔,連結所有經過人士的手機,記錄下數據供警方檢查。此外,J在現場看到,警方會配戴執法記錄儀設備,這是一款集實時攝錄、照片和錄音等功能的設備。

2022年11月28日,北京,為烏魯木齊火災受害者守夜後的集會上,一名車內的人拿著一張白紙抗議。
2022年11月28日,北京,為烏魯木齊火災受害者守夜後的集會上,一名車內的人拿著一張白紙抗議。攝:Thomas Peter/Reuters/達志影像

在J看來,亮馬河現場氣氛並不緊張,警方只做人牆,不與抗議者有任何互動,隔著四五米。反而是外媒記者受到更多關注。直到行動後期,有便衣進入人群,喊著「行了行了回家了」,經過數次分流,人們最終散去。

J在事後第三天接到了警察的電話。對方叫了她的名字,開門見山問她有沒有去過亮馬河。J向警察確認亮馬河的具體位置,詢問是否在三里屯附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對方又問她到底有沒有去過,J稱當天確實和朋友在三里屯附近逛街。對方便不再繼續問了,表示「那沒事了」。翌日,J又接到了警察的電話,詢問了類似的問題。J當即表示前一天已經和他們交代過了,讓其自行查看,便掛了電話。

J也有不少朋友接到了警方電話。據其總結,電話基本是由居住地派出所民警打來的,一般會先核實名字,再問有無去過亮馬河。若回答「去過」,則會繼續確認時間,是否是27日。J和朋友交流發現,有些警察會說得比較直接,提及當天那裏有「遊行」,有的則比較隱晦,稱「集會」或「有一幫人」。有朋友回答那天只是路過,也會被追問和誰去、路過做了什麼,並被要求去派出所做筆錄。

不過,J稱有朋友以「住得遠」或是「已不在北京」為由拒絕去派出所,警方便也沒辦法,便作罷。也有朋友說自己「沒有核酸」,對方則表示不用進派出所內,在門口聊即可。

一位參與上海抗議行動的被捕者A在釋放後表示,警方在現場的抓捕策略,一般是由五六人一擁而上抓住落單人士,有人在一旁使用高頻閃光燈配合,以此阻擋其他人士的視線和對抓捕行動進行拍攝。A還指,若被捕者有「一點點肢體動作和任何一句話」都會被視為反抗。A曾遭到警方毆打及辱罵。

A還表示,被捕人士先會被送至一個中轉點,手臂被寫上編號標註,並被要求交出身上的物品。而後,中轉點的人再被送到不同派出所。在派出所,被捕人士先要做抗原測試,被搜身,上繳個人物品,而後需要穿戴防護服,再做生物信息採集等。A表示,做完筆錄和口供後,若要寫悔過書,說明「基本上沒事了,24小時之內可以出去」。

A說自己遇到的派出所民警、辦案人員全程態度溫和,沒有為難被捕者。不過,Twitter上其他人士於12月3日發帖指,疑有上海的被捕者,在派出所被毆打,有人出現腦震盪的症狀,有人被扇耳光和踢肚子;有女性被捕者被要求脫光衣物檢查。這位人士還指,被捕者在派出所期間被要求不能睡覺、不能說話,十分飢餓的情況下才會給幾片麵包。這位人士的Twitter帳號目前狀態為「被鎖」,無法顯示內容。

2022年11月28日,北京,抗議中國政府清零政策期間,警察站在示威者對面。
2022年11月28日,北京,抗議中國政府清零政策期間,警察站在示威者對面。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此外,網絡上仍不斷流傳著其他參與抗議行動後的失聯者信息。根據民生觀察12月7日的文章及端傳媒整理的信息,第一個出現抗議行動的大學南京傳媒學院,有數名學生被帶走。在上海,流傳參與烏魯木齊中路悼念活動的魏海「失蹤」,其朋友將他此前交代的事發經過筆記發布在網絡上,筆記寫到:「我沒有設想過今夜會發生什麼事情,也沒有帶有除了默哀以外的任何目的,我只是希望可以有一個地方去祭奠死去的人們。」在武漢,11月27日,大量人士於漢正街要求解封,一位名為景雪琴的人士,在現場圍觀聲援,因向警方質問抓人理由而被捕,被行政拘留數天。據景講述,當晚約有25人被抓。在廣州,12月4至5日,傳出數十位曾到訪海珠廣場的年輕人被警方帶走,他們的身分是公益人士、藝術工作者等,一些人在24小時後被釋放。網傳廣州一位關注社會平等議題的年輕人楊紫荊,12月4日遭警方和便衣闖入家中,強行搜查電子設備,進行口頭傳喚後,在12月5日警方發出刑事拘留通知書,指其涉嫌尋釁滋事。在成都,有抗議人士被關在派出所數日,其收到刑事拘留通知書的母親,專程從江蘇坐火車前來送衣物。

大陸多個城市爆發悼念和抗議行動後,火花蔓延至香港。有抗議人士在香港數間大學和街頭發起行動,足跡遍及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中環、旺角和維園等。抗議者多以手舉白紙默站和唱歌等方式表達反對聲音,也有人在大學校內張貼海報。在香港大學、中環和旺角的抗議行動,均有警員到場,抄下抗議者的身份證。在維園的抗議者獨身一人,亦被登記身份證,而後疑遭便衣警員跟隨。據悉,有在香港參與抗議行動的人士,其個人資料疑被傳送至大陸有關部門。

長期關注人權議題的律師S,在抗議封控潮發生後,接到十多位參與抗議行動的人士的法律諮詢。S表示,抗議者多數面對被約談、行政拘留和刑事拘留,有人一度失聯,但之後被釋放,「失聯的狀況是很動態的。實際上抓的人比我們接觸到的多很多。」S說。

「行政拘留」屬於治安管理處罰法,一般最嚴重可行政拘留15天,關押在拘留所,這是針對不算犯罪的違法行為所做出的處罰;「刑事拘留」則屬於工具性的功能,是為保障刑事案件能進行偵查起訴的強制措施。S觀察,若抗議者是喊口號、「特別出頭的」,或在局部過程中有劇烈反抗,被視為組織者、有更積極參與的人,可能會被刑事拘留。

根據被約談的抗議人士的經驗,S總結官方對抗議者有兩種看法,一種是極端的、思想偏激的或是社會另類,基於不滿的心理而聚眾;一種是認為抗議者無知、受蠱惑,或是有智力障礙,矮化其抗議的價值和訴求。S表示,目前官方仍用老一套的思維,「還在用顏色革命、拿錢辦事、境外勢力的敘事去解讀,他們對年輕人的抗議形式不理解,還停留陳舊的管控思維,但這次民眾、年輕人上街的需求是自發的,是社會心理上某種同理被觸發。」

封控抗議潮 動態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