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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兩位中國創業者的去留看中國科技繁榮時代的潮落

栗浩洋和Rick Chang都曾受益於中國科技行業的繁榮。在環境發生變化之際,兩人作出了不同決定。


2019年11月6日, 中國企業家栗浩洋(Derek Li)在葡萄牙里斯本 Altice Arena 舉行的 2019 年網絡峰會。 攝:Cody Glenn/Sportsfile for Web Summit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11月6日, 中國企業家栗浩洋(Derek Li)在葡萄牙里斯本 Altice Arena 舉行的 2019 年網絡峰會。 攝:Cody Glenn/Sportsfile for Web Summit via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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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前,在習近平執政的早期,中國企業家栗浩洋(Derek Li)和Rick Chang投身於中國的科技熱潮中。

當時,得益於政府的慷慨補貼和寬鬆的監管環境,中國的移動技術市場得到迅猛發展。在習近平鼓勵創新創業的政策支持下,兩人的企業都從中國科技行業的蓬勃活力中獲益匪淺。

隨著習近平把他所說的放任自流的資本主義的弊病作為整治目標,現在的環境已經變得不再友好。雖然習近平仍然不吝對戰略性科技部門給予支持,但已將監管矛頭指向了互聯網巨頭的「壟斷」行為及其對中國公民大量數據的處理方式

這一轉變使這兩位企業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對現今環境感到非常失望的Chang已移居美國。栗浩洋則認為這一變化只是中國穩步上升軌道上的一個小插曲,他說自己將留在中國,繼續擴大他的最新科技事業。

在機會減少、監管立場更趨強硬和經濟陰霾加深的情況下,他們的決定代表了中國企業家現在面臨的十字路口。

根據投資追蹤公司Preqin的數據,2021年專注於大中華區的私募股權和風投基金所籌資金僅為2017年峰值的一半。

一些企業家,尤其是那些擁有全球經驗和人脈的企業家,不願在這種不確定性下掙扎,正在離開中國。而那些經歷過之前中國政策和目標起伏的人,仍然認為存在大量的增長潛力以及有理由繼續留在國內。

現年45歲的栗浩洋高大瘦削,整個人看上去謙和寡言,他出生在河南省,父母是教師和工人,兩人的月工資當時加起來只有人民幣30元,僅相當於大約3美元。隨著中國的經濟改革創造了新的財富,栗浩洋一家從一室住房搬入三室住房,從一個月吃一次肉變成了經常吃肉和海鮮。

栗浩洋在著名的上海交通大學(Shanghai Jiaotong University)主修了計算機工程。他曾一度考慮到國外讀研究生,但最終留在了中國,成為一名企業家。他創辦的第一家和第二家公司都成功上市了,一家赴香港上市,另一家在上海掛牌;這兩家公司的主營業務是製作教科書和學習材料。

32歲的Chang更為溫文爾雅,習慣用冷靜的邏輯來做決策。Chang出生於內陸省份山西的一個工程師家庭,曾通過周末與外國留學生和教授一起外出練習自己的英語。

Chang在當地報紙上讀到了關於一名在美國上大學的山西學生簡介後,說服了父母支持他走這樣一條非常規的道路,並獲得以全額獎學金入讀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的名額。取得經濟學學位後,他選擇了麥肯錫(McKinsey & Co.)在上海的一份工作,而沒有選擇紐約的多個工作機會,讓人眼花繚亂的眾多機遇吸引他回到祖國。

Chang還在麥肯錫工作的時候,就與耶魯大學的一位校友一同創辦了他的第一家企業常春藤學校(Ivy Path)。與栗浩洋的公司一樣,常春藤學校也屬於補教領域,幫助中國學生申請西方的大學。該公司創立後頭六個月的收入超過100萬美元。

那時,科技行業已經成為中國一股全面崛起的力量。百度(Baidu.com Inc., BIDU, 9888.HK)、阿里巴巴集團控股有限公司(Alibaba Group Holding Limited, 9988.HK, BABA, 簡稱:阿里巴巴)和騰訊控股有限公司(Tencent Holdings Ltd., 0700.HK, TCEHY, 簡稱﹕騰訊)當時是中國互聯網行業的三巨頭,引領了一波移動技術創新浪潮。

在習近平第一個任期,從2013年到2018年,中國的移動互聯網用戶數量幾乎翻了一番。阿里巴巴一年一度的「雙十一」購物節超越了黑色星期五(Black Friday)成為全球最大的在線購物活動。騰訊無所不能的應用微信積累了10億用戶。

栗浩洋被這種興奮所感染,與親戚共同創立了一家手游公司。這家公司很快就倒閉了,後來他又建立了一家社交媒體初創公司,要與微信競爭。他說,該公司吸引了大型科技投資者的資金,但也很快在競爭中被擊垮了。

Chang也把業務重心轉向了科技投資。他與合夥人投資於一系列初創企業,包括後來成長為打車巨頭滴滴(Didi Global Inc., DIDI)的公司。

2021年7月,中國,北京的滴滴總部大樓外。
2021年7月,中國,北京的滴滴總部大樓外。攝:Yan Cong/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當時選項似乎無窮無盡。隨著風投資本的湧入,創業企業在咖啡店和雜亂公寓裡湧現,似乎一夜之間就會成為家喻戶曉的公司。Chang稱,每天都會出現新的東西。

栗浩洋在2014年底再次做出嘗試,這次是松鼠AI。該公司開發了由人工智能驅動的輔導軟體,學生可以在私營補教機構使用。

在接下來的四年裡,該公司實現了驚人的崛起,累計近3000萬名註冊學生,估值超過10億美元。

栗浩洋自己也成了名人,經常在新聞和遊戲節目中露面,宣揚他的教育方式。他受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學徒》(The Apprentice)節目啟發,一度試圖推出自己的真人秀電視節目。

大約在那個時候,也就是2018年,Chang開始注意到整體科技市場的降溫。公司獲取新用戶的成本已經大增。新興企業再難與巨頭比肩。政府的信號也發生了變化。北京方面開始減少補貼,並對網貸、遊戲、直播等行業加強監管。

Chang和他的合夥人將目光轉向了拉丁美洲,那是一個蓬勃發展的市場,讓他們想起了中國科技行業早年間的景況。第二年,他們投資了哥倫比亞寵物產品電商平台Laika Universe Inc.。在中國,他們則追尋自己當時認為仍受中國政府青睞的行業,像其他一些風險投資家一樣轉向了教育和消費產品領域。

同樣,栗浩洋一度以為專注於教育的松鼠AI會處於安全地帶。他奮力推進擴張到美國的計劃,併為股票上市做準備。

然後,新冠疫情來了,接著是習近平對科技行業的嚴厲整頓。

整頓風暴在2021年7月達到高潮,中國監管機構宣布禁止從幼兒園到九年級的學科類營利性課外培訓輔導業務。該禁令旨在控制不斷上升的教育成本,中國政府認為這一問題加劇了不平等,使得人們不願生育更多孩子。受禁令影響,松鼠AI的收入驟降至零。

該公司突然陷入了1.25億美元的債務黑洞。栗浩洋說,一切都沒了。

他的許多教育技術同行都轉型了。俞敏洪開始通過直播售賣農產品,他是一家校外培訓機構的創始人,這家民營機構的規模曾在中國數一數二。

這項禁令也讓Chang震驚不已。隨著一波裁員潮席捲整個行業,美國風投基金的投資者開始撤出中國。Chang說,有初創企業的創始人擔心,10年後他們是否會像俞敏洪那樣賣菜。

從那個低點開始,栗浩洋和Chang踏上殊途。

栗浩洋曾考慮放棄松鼠AI,重頭再來,這次是在政府支持的機器人行業。到最後,他還是沒能讓自己離開這家公司。他還說,自己認同該補教禁令的意圖,即給家庭減負。

他說,這些政策是出於長遠考慮,也不是隨意制定的——不像美國,換一位總統就換一個方向。

儘管如此,他還是因這項禁令而付出了代價,並反思了他所說的自身不足之處。他說,先前與政府的關係不是沒那麼融洽。

對Chang而言,留在中國已經沒有意義了。他表示,作為一個企業家,重要的不是10年甚或四年的前景。他說,重要的是你今天能做什麼。

去年年底,他回到美國,與人共同創辦了About Time,這是一個只提供基本必要服務的咖啡店品牌。今年,他抽身去創辦Skyrealm,一個針對商業地產的實時位置數據分析平台。

Chang希望打造一家跨國公司,在瞄準美國市場的同時利用中國的科技人才庫。但是,美中關係的日益緊張已引發對中國企業家的不信任。之前About Time尋找新店面時,一個房東想要知道Chang是否與中國政府或華為技術有限公司(Huawei Technologies Co.)有關係。美國官員稱這家通信設備公司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

為了避免受到美國政府的審視,Chang說他會把公司的研發團隊放到中國境外,並不碰任何與有中國政府背景的實體可能有關聯的資金。

在上海,松鼠AI已經從與民營補教機構合作轉向製造搭載其學習軟體的智能學習機。該公司直接向消費者銷售學習機,並向公立學校免費提供。

雖然仍有1.25億美元的債務壓在頭頂上,但該公司產生的新收入已達到這一數字的一半。栗浩洋的信心在慢慢恢復,他再次開始談論向美國擴張。

英文原文:Two Men Rode a Decadelong Tech Wave in China—Only One Is Staying]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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