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上海封城 風物 大陸

上海封城紀事:「上海模式」以至「上海驕傲」的幻滅,然後呢?

這是什麼樣的公元2022年上海大都會生活?那種惶恐,源於一種首次徹底的、對未來的不可知⋯⋯


2022年3月31日,上海為遏制COVID-19的傳播而進行第二階段封鎖,一名餓了麼快遞工員將一個袋子遞給封鎖區屏障後的居民。 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2022年3月31日,上海為遏制COVID-19的傳播而進行第二階段封鎖,一名餓了麼快遞工員將一個袋子遞給封鎖區屏障後的居民。 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4月5日。陰。清明節的上海。本來說是浦西地區封控五天的最後一天,但看來6號可以解封已絕不可能(註)。其實3月開始一早就遍地封,有朋友已經被封在家接近一個月,不因任何疾病,而是因為同一大廈有確診者,他們是次密接人士。亦有好友因是「小陽人」(核酸檢測結果為陽性)被關進方艙,親歷入艙人數的不斷增長。

各種社交平台紛紛傳出被隔離或被封禁時期的第一身驚恐故事,哀者因求醫無門而失救致死,善者如自覺留守便利店二十多天為街區維持基本所需的店長。活在上海這個超級大城市,此刻似乎大家的共識是:已不怕那個無論叫什麼的病毒了,最怕的,反而是那種何時會踩雷就被關進去的惶恐。

那種惶恐,源於一種首次徹底的、對未來的不可知。活在上海的人,生命中從未發生,日常生活中每個細節,你甚至都不肯定。明天是否就要和家人分離?明天可以買到菜嗎?如果真要進方艙該要準備些什麼?若家裹有孩子寵物怎辦?從茶米油鹽到人生意義,你就算「安心」關在家中都會時不時盤旋一輪,這是什麼樣的公元2022年上海大都會生活?

截至2022年4月5日早上的上海官方公佈,4月4日破天荒全城全民核酸同日檢測,單天確診達到新高13354例。3月以來,上海累計陽性感染者超過7.3萬,「形勢極其嚴峻」。

那種惶恐,源於一種首次徹底的、對未來的不可知。活在上海的人,生命中從未發生,日常生活中每個細節,你甚至都不肯定。這是什麼樣的公元2022年上海大都會生活?

註:上海在3月27日傍晚宣佈,28日凌晨5點開始,以黃埔江為界,兩時段分別封控浦東和浦西兩大區和周邊,期間除了特定工種人群外,所有市民足不出戶,名義上未用「封城」字眼,實則是分兩期封城。

2022年4月1日,上海實施全市封鎖以阻止 COVID-19 傳播,一名員工在家樂福超市打包客戶訂單。

2022年4月1日,上海實施全市封鎖以阻止 COVID-19 傳播,一名員工在家樂福超市打包客戶訂單。攝:Yin Liqi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上海模式」以至「上海驕傲」的幻滅

一度流行的「滬吹」(對上海的吹捧),淪為「滬摧」。疫情帶給上海的冲擊,可能也遠比疾病本身嚴重,在管治層面,它動搖的是這個城市的自主性與先行力,在民間層面則是普通上海人那自恃的尊嚴。

嚴峻,不僅是疫情,在許多住在上海的居民眼中(主要指上海本地人和多年居滬人士,親歷了上海之文明與制度洗禮的一批),更像是「上海模式」以至「上海驕傲」的幻滅。

2600萬人的大都會,中國內地城市之中,國際交流最密切,人民生活方式和視野最廣闊多元,自命對生活選擇更富追求。資源也最不缺,從管理到生活層面,它一度成為全中國先進的模階,可到現在,它受到全國多方責難,甚至連堅持喝一口咖啡或怎樣穿衣都可能被評為矯情。

一度流行的「滬吹」(對上海的吹捧),淪為「滬摧」。疫情帶給上海的冲擊,可能也遠比疾病本身嚴重,在管治層面,它動搖的是這個城市的自主性與先行力,在民間層面則是普通上海人那自恃的尊嚴。民間的反應有些是無奈或調侃的,但更多的質疑導向的,卻是真切而深刻的問題:

怎樣可以打破僵化的官僚制度,和不體察民情的冰冷指令,使下游執行回歸人性,令「以人為本」再非空洞的宣傳而是貫徹的實情。距離疫情結束還遠,但上海應該借這次機會想得更遠,如果它還能保存它作為中國最先進城市的身份的話。

可日復一日的現實是,人們先要為基本生存而戰,說的是每天的食物。在3月27日晚宣佈先封浦東開始,糧食供應就顯得緊張,這也是浦東的怨聲一直較多的原因,試想象僅一個晚上,人民要湧到超市囤起碼一周食品的那種心情。後來當實體菜場不能去之後,大家更要好好把握每天在手機上刷屏搶菜的日常,坊間自有其搶菜攻略,大概列出各個賣貨平台的網上開賣時間,每天早上由6點起,就得在自己手機上不斷刷,希望能把放置於購物籃中的菜被確認能下單。可由於太多人擠兌,這搶菜是沒什麼必然把握的,那意味着最終能真正下單的(若幸運地搶到),只是預設中的一小部份。

而擔憂並沒隨之完結,下了單付了款也不保証就有貨,最後還要等外賣騎士們沒有差池,沒有臨時通知你缺貨。關於刷手機搶菜,甚至也出現了那不辯真偽的笑話:一直搶刷車牌的「技術團隊」(上海車牌搖號競爭激烈,有供應商乘機提出通過後台技術助付費者取得更大抽中機率的服務),現在可轉為幫你刷單買菜了。

時裝秀不代表上海眾生

這也是整次上海抗疫論述戰的核心所在: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尊嚴重要?還是非常時期的絕對管控重要?在厲行的清零策略之下,市民犧牲的邊界極限在哪裹?

同樣變成例行公事的,是隔數天一次的核酸檢測。有朋友這兩周以來,已做了十次檢測。而根據朋友圈的現場觀察,這種檢測在不同居住區,分別還是極大。譬如我居住的小區因只是一幢大樓合共幾十伙人家,排隊時都自覺而安全快捷。但見到在一些大型小區(中國大陸的小區含義較廣,可以指一整個屋苑,也可以是一個弄堂走進去的多幢居民樓等),朋友滙報往往是深宵跑下去輪候,長的時候排一、兩個小時不等。而人群這樣密集的檢測地點和菜市場,被認為是兩個高危的傳播渠道。

但當然,核酸檢查在上海還是有它的特色。4月4日這全城核測日,只有在上海才會引發那不太必要的爭端:事緣有人號召當天盛裝穿搭出現,笑言是要給外地來的醫護人員一次上海人的體面印象,但實際上那只可算是一種苦中作樂。於是就有了後來瘋傳的上海OMICRON 時裝秀,大家把清明節玩成萬聖節的創意穿搭狂歡。有仕女穿一身旗袍,有穿緍紗。有的玩大了,打扮成超人。這與其說是上海人的一種倔強或虛榮,不如說是大家更想去表達。

精緻時尚上海的神話,在這些排隊檢測者身上,嘗試得到最顯淺的表述,無補於事但穿者解憂。難道不正是這種不可能在其他城市發生的帶點荒謬式的場景,透現了上海的獨到?也不需要全國其他地方的輿論來「教訓」,了解這情況只是小事一宗的當地大白(穿防護白衣制服人員)早就用更幽默的告示去應對:「下樓做核酸啊,醫生是上海的,不用化妝。」

2022年3月30日,上海爆發COVID-19後,戴著口罩的人在醫院外排隊接受核酸檢測。

2022年3月30日,上海爆發COVID-19後,戴著口罩的人在醫院外排隊接受核酸檢測。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而且稍為通情達理的人,當應有足夠寬的視野,知道那時裝秀並不代表上海眾生。嘩眾的東西,只不過被無限放大。如果回到現實,我們不會看不見那些因沒有核酸証明、而不被容許返群租房、而被迫露宿街頭的打工阿姨,那些在舊區還要共用廚房而引至的高危交叉感染。

正正是更多像這種人道災難的個別事件,組成一張更具體的上海抗疫拼圖,叫人担心。那意味着,系統性產生的問題,已成現象,而非個案。這也是整次上海抗疫論述戰的核心所在: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尊嚴重要?還是非常時期的絕對管控重要?在厲行的清零策略之下,市民犧牲的邊界極限在哪裹?

異見,人道委屈,及對滬網暴

許多上海人眼中,這種理智又人性的聲音,嘗試兼顧的策略思維,像在中央的介入之後就不存在了。「共存」或「躺平」,看來和中國刻下制定的抗疫統一戰綫:清零策略,有所抵觸。而後是突如其來的大刀闊斧,一夜之間集外地資源近乎軍事行動來集中管理推行清零行動。

很遺憾地說,見証了這論述戰發酵到爆發的這一個月內變化,這種路綫的爭持,卻已被無限上綱,一步步演變為政治正確之爭——它看似表現於最簡化的所謂「清零派」和「共存派」之爭,但實則上,它原是一次抗疫宣傳敘事的爭端。

可以直白一點來說,這次上海抗疫的轉折,也是上海民眾對抗疫路綫的一次思維挑戰。在OMICRON 這一波未大規模發生之前,上海人對於已在全國各地厲行的清零策略沒太大異議,因為火遠沒有燒及上海。而二、三月份開始,上海依重的精準抗疫,盡可能縮小封禁高危範圍,不致影响其他區域民生,持之有效。以至其時或多或少等同了上海驕傲的張文宏醫生提出的「溫和的與可持續的」抗疫與生活的平衡,被認為是有情有理的發聲。

而在許多上海人眼中,這種理智又人性的聲音,嘗試兼顧的策略思維,像在中央的介入之後就不存在了。張文宏等言論被評擊為「共存」或「躺平」,看來和中國刻下制定的抗疫統一戰綫:清零策略,有所抵觸,而後是突如其來的大刀闊斧,一夜之間集外地資源近乎軍事行動來集中管理推行清零行動,由是,開始展現一種上海異見。

那異見的極端,成為一種近乎是對上海的網暴:上海人不要忘記,是中國造就了上海,而非上海造就了中國。(意指今次要外地人員趕赴上海協助抗疫,是拯救上海,而之前上海一直驕傲於自己是不需中央經濟支援的大城市,代表了中國的先進性。)而異見乃至委屈的細節,則體現於層出不窮在社交媒體曝光的人道災難,上海人民普遍的疑問是: 這是上海嗎?為什麼上海都會出現這些慘情?

那異見的極端,成為一種近乎是對上海的網暴:上海人不要忘記,是中國造就了上海,而非上海造就了中國。而異見乃至委屈的細節,則體現於層出不窮在社交媒體曝光的人道災難,上海人民普遍的疑問是: 這是上海嗎?為什麼上海都會出現這些慘情?

2022年3月28日,上海一名戴著口罩的男子在浦東地區前的一座橋上騎單車。

2022年3月28日,上海一名戴著口罩的男子在浦東地區前的一座橋上騎單車。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共識是「並存」?在「清零」與「躺平」之外

那些鮮活的慘況是什麼呢?

先有患哮喘女護士,因醫院急診關閉而進不了自己服務的醫院接受治療,最終失救而亡; 救護車由於來接的是另一位病人,面對車旁要求立即送院急病者的先行送院要求置若罔聞;確診的嬰孩,被迫和沒確診的父母分離,被投進照顧比例極低的兒童醫護基地;不能自理的病人,由於護理中心缺人手,沒法吸痰而窒息死亡。以至由於屋主確診,被迫「無害處理」(人道毀滅)的同屋寵物。

這些,其實該早早在武漢,在西安發生過,可一旦發生在上海,則演變成一次強烈的,對抗疫政策的反响。甚至形成一種身邊朋友圈的共識:清零是無法持續的,應該有清零、躺平以外的更實用又保持社會運作和人民生命尊嚴的路綫。這使大家實則上成為了「並存派」——那怕這詞在今天的中國是多麼政治不正確的稱號,不是因為上海人才是命,但這是上海人根據大家較多接觸的國外資訊、海外親友關係、對生活的更廣渴求,以及對自己城市文明信任而得出的結論。

他們未必說是共存,又或者只是一種就算是隔離、但起碼該獲得更周全對待的呼聲。套用一位在方艙中隔離的朋友所言:當然外面有更多比他更慘的遭遇,但也不代表他所獲得的不人性對待就顯得合理。

這病毒如此快速多變,將來要長期達到清零是不可能。那過度抗疫的目的為何?還是它只是一種為了穩定與論述的光鮮數據?告訴世人,我們有多炫酷,縱觀世上,只有我們能清零, 那意味着體制的優越,文明的勝利!

這些不人性的極端例子,即如被受批評的把確診小孩和非陽性父母分隔,嬰孩缺乏有效看管的案例。以至後來家長界的無奈發帖教人欲哭無淚,詢問的是:我如何可盡快感染,以至可和確診的孩子共處一起照顧他?而媒體在報導這些孩子缺乏照顧的事件時,竟然只是發佈該中心所提供的圖片,証明一切運作如常以息事寧人,甚至沒有一手的現場查察。更多的反映個別民間悲劇的帖子也消失無形。

但常識讓大家知道,這病毒的演變和傳播是這樣快速多變,將來要長期達到清零是不可能。那過度抗疫的目的為何?還是它只是一種為了穩定與論述的光鮮數據?告訴世人,我們有多炫酷,縱觀世上,只有我們能清零, 那意味着體制的優越,文明的勝利!

難怪為了自救,上海這陣子還提出了新形式的社區自救,除了同區鄰居的史無前例的互助外,還有更具立場的拒絕進統一隔離,要求若測出陽性的話寧願自負後果在家隔離的生死書,儘管它最後有沒有效不得而知,可當中透現的姿態明確無誤。

上海人的提問也應是中國人的提問:在最終得到這一個0之前,要犧牲多少個1? 這是有關因無護工協助吸痰而死的個案中,記錄者提出的疑問。務實的上海人也應該知道,那如果一旦扯上政治,會是多麼難的抗辯。長久以來,中央在努力馴服各個地方,但看來,讓最懂得當地情況的人去決策,才是大家認可的。這就不奇怪,老一輩上海人近來特別懷念過往的領導。

在大數據之中,政策的劇本上列寫:0才是勝利。個體的每個人,每位1, 再不重要。在社會層面,每個1的問題,如果能清除開,把它關進去非社會的隔離空間,社會表現為0,就是目的。哪怕這邏輯背後有多麼的不把每個1視為人。

大數據劇本下,疫情不會散去?

一刀切的方案,只能顯示權力的絕對性和一時的功效,但全方位的適用性成疑。這和香港的情況可比擬,因為兩城基本上原本都具國際視野和關係,人員和管理意識走得更前,是一個例外之城,有條件選擇自己的策略。上海此前的防疫舉措,也是大量研究過香港的數據,提出過因應這波OMICRON傳染性高病危率低的特質,鼓勵高齡接種、加快引入mRNA疫苗,留意香港使用口服藥和無症狀者居家的成效,一度試圖尋求另一種抗疫策略。

只是香港的處境更糟糕,無論是強烈的集舉國之力去勵行清零,又或者倒向國際或至少是新加坡模式的共存,它都難以實行。前者限於資源與技術,後者限於政治。要知道,清零不只是一個方針,它必須有實際龐大資源的配合,在中國內地而言,這包括了國家動員能力、基層社區執行力、人民紀律性、醫療能力以至大數據病情和出行記錄,缺一不可。欠缺此等條件卻妄談清零,同時察看到香港實際上已是高感染但低病危,許多人都能在家隔離自癒,不如切實調整抗疫方針,在再提高接種率前提下,集中醫護資源處理重症及其他病因患者,以免催生出次生災難,同時逐步開放社交距離及國際交通。

2022年4月3日,上海第二階段封城期間,一名送貨員在街上騎摩托車送貨。

2022年4月3日,上海第二階段封城期間,一名送貨員在街上騎摩托車送貨。攝:Chen Mingsong/VCG via Getty Images

回到上海,親歷隔離困境的上海人,在病例居高的情況下,更多務實的意見起碼在不少朋友圈中形成主流:也是時候調整抗疫政策:是時候調整抗疫政策。不是被動的躺平不顧,而是在持續低重症及死亡率的情況下,按實際的分層次應付。無症狀或輕症者居家隔離,以免出現如現況一樣,無症狀者在隔離地方生龍活虎,醫護人員卻疲於奔命的反差。讓資源重新調配,那意味可大幅集中重症的資源,以及維護非新冠病以外其他疾病醫治資源,不致再出現因人手資源不夠而致失救的人道悲劇。

中國的數據庫已準備好日後無論何時何地,一人一碼的全天候管控。那意味着不單是行踪的無所循形,還有出行的YES或NO,都可輕易通過綠黃紅去批准或封禁。疫情不會散去,它只是以不同的形態伴隨身邊。

人道悲劇源於過度清零的需求,把人手調到日復日但低效的檢測,忽略其他病因病危者的照顧,形成大量次生疾病危機。甚至可以說,這種次生災害所犧牲的病人,可能都比死於新冠的為多。但在大數據之中,政策的劇本上列寫:0才是勝利。個體的每個人,每位1, 再不重要。在社會層面,每個1的問題,如果能清除開,把它關進去非社會的隔離空間,社會表現為0,就是目的。哪怕這邏輯背後有多麼的不把每個1視為人。尤如習以為常的對中國發展的描寫,都把GDP奉若神明,增多少減多少,人均又多少,其實不反映中國各地差異那麼大的具體民生國情。但數據就有這種擬似的客觀性,中國復興的敘事,正建基於這些龐大的數字上。

疫情遠看不到終站,可是這兩年多通過疫情的管治,後遺已看到。這將不僅反映在身心與疾病當中,更會一直長存於日後大數據生活的常態化之中。上海已率先指明,出入所有城中場所需出示的場所碼會長時期應用,檢核身份、掃碼、獲取通行卡,正式變成生活中必要的一部份。似乎在抗疫的數碼化應用普及運動中,中國的數據庫已準備好日後無論何時何地,一人一碼的全天候管控。那意味着不單是行踪的無所循形,還有出行的YES或NO,都可輕易通過綠黃紅去批准或封禁。疫情不會散去,它只是以不同的形態伴隨身邊。

文強,自香港到上海,超過十年滬漂。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上海疫情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