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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名香港抗議者逃亡記:乘快艇抵達台灣,在美國尋得自由

之前幾乎互不相識的五人乘坐一艘快艇穿越茫茫大海抵達台灣。幾個月後,在美國國務院的介入下,五人最終都到了美國尋求庇護。


2019年11月18日香港理工大學,一名示威者在燃燒的校園內。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19年11月18日香港理工大學,一名示威者在燃燒的校園內。 攝:陳焯煇/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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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乘坐充氣快艇穿越廣闊的南中國海(中國稱南海),不時地查看頭頂和身後是否有追捕跡象。

那天一早,天空湛藍,他們從香港出發,要在公海上航行數百英里前往台灣,能用來導航的只有幾部 iPhone 和一個指南針。他們距離陸地越來越遠,小艇在海浪中顛簸,救生衣被拋到船外,讓其中好幾個人連腳都站不穩。

這五個年輕人年齡從18到26歲不等,在2020年7月動身前他們幾乎互不相識。他們共同的身份是香港逃亡者,為了躲避他們認為不公平的起訴而離開,他們認為考慮到自己在2019年親民主抗議活動中所扮演的角色,牢獄之災在所難免。

他們到達台灣幾個月後,在美國國務院的介入下,五人最終都到了美國尋求庇護。

這是唯一一組被證實的乘船逃向自由的團體,文中的敘述基於對其中三人的採訪。這三人在逃離時正在躲避香港當局的追捕,其中兩人受到指控,可能面臨多年監禁。船上另外兩名男子的情況無法確定。

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的三名男子要求僅用其英文名代指他們。《華爾街日報》已經核實了他們的身份,並通過採訪了解此事的人士、查閱官方文件以及與當地媒體的報導進行比較,盡可能地核實了他們的故事。

自從中國當局去年實施港區國安法並用該法壓制異議以來,已有數以千計的人逃離香港。許多人去了英國,因為一項新的公民身份獲取規定讓英國向數百萬香港人敞開了大門,此外有人飛往加拿大、澳洲或台灣等地。

一些面臨抗議相關指控的人將秘密逃跑的嘗試視作他們出境的唯一途徑。如今,已有逾1萬名抗議者被逮捕,檢方正力爭延長對他們的監禁刑罰。稍早前一群等待受審的異見者向美國駐香港的外交機構尋求庇護,但未獲成功。

一旦在海上被抓,也有嚴重後果。2020年8月,也就是這五人逃跑後一個月,中國海警攔截了另外12名進行類似嘗試的親民主抗議者,在他們中大多數人被送回香港受審前,這12人一度被判刑並被關押在大陸的一個看守所。

香港政府的一名發言人表示,警方將視情況依法追捕逃犯。

船上的這五名男子都在2019年參與了香港的親民主運動。當時香港提出的一項法律修訂草案將允許把人引渡到大陸。上述修訂草案現已廢止。

25歲的 Ray 是一名倉務員,他於2019年11月在香港兩所大學參與了抗議者與警察長達數天的對峙。警方包圍了其中一個校園,最終逮捕1000多人。

他說自己在黑暗中沿著鐵軌匍匐前進才得以逃脫。Ray 說,當局幾度搜查他和父母的住所,但他那時已經躲起來了。

22歲的 Tommy 是一名藝術系學生,兼職做調酒師和咖啡師。他曾因被控非法集會遭拘押三天,隨後獲得保釋。他說,當局沒收了他的護照,讓他無法以合法途徑離港。他後來又受到包括暴動罪在內的更多指控。

26歲的 Kenny 是一名土木工程師。2019年10月,他在一次抗議活動中與警察發生衝突後被捕,並被控多項罪名,包括攻擊一名執法人員。

他說,在他被拘押期間,警察擊打他的後腦勺,直到他失去知覺。香港政府一名發言人表示,港府嚴肅對待此類虐待指控,但控告人需要提供證據才能進行全面調查。

三人做出離港決定的時間不同。Tommy 和 Kenny 曾多次試圖單獨潛逃,每人花掉約幾千美元等值的港幣。兩人都表示,他們明白部分安排只是騙局。

最後一次嘗試中,他們各自支付了約1300美元等值的港幣購買了一艘雙引擎充氣快艇。他們拒絕透露安排此次行程的人是誰,稱擔心遭到香港當局的報復。

Tommy 說,在他躲起來之前與家人吃最後一頓飯時,他的祖母講述了她幾十年前從大陸偷渡進入香港的經歷。Tommy 以前聽過這個故事,但為了不露出任何有關他潛逃計劃的蛛絲馬跡,他沒有作聲。

去年7月中旬的一個早上,五人在一個偏僻的碼頭匯合。他們身著不顯眼的體恤和短褲。其中一人帶了一根魚竿,另有一人則帶著畢生積蓄。由於擔心他們當中可能有間諜,所以彼此交流不多。

他們輪流掌舵,其他人則放哨。他們當中有人通過觀看 YouTube 影片學習了如何在波濤洶湧的海上駕駛船隻。航行五個多小時後,他們手機上的 GPS 顯示他們仍在中國海域。

「我們害怕得要死,」當 Ray 回憶起他們看到無法辨識的船隻時說,「因為它們不知道是幹嘛的。」

一進入公海,他們減了油門,吃帶上船的薯片、糖果和玉米罐頭。在行駛10多個小時後,他們關掉了引擎。Kenny 故意將一根繩子纏在螺旋槳上讓其中一個發動機過熱。他們估摸著,在僅有一個引擎運轉且燃油不足的情況下,如果有人發現他們,就不得不帶他們上岸。

黑暗中,他們用手電筒發出 SOS 求救信號。一小時後,遠處出現一道白光。那是台灣海岸巡防署的人員。

他們一開始被帶到了東沙群島,這個由三部分組成的群島位於南中國海,由台灣實際管轄,香港到這裏的距離相當於到台灣主島距離的約三分之二。在那之後,他們又被轉移到台灣南部港口城市高雄的一處秘密地點。被限制在一處政府設施內期間,台灣政府向他們提供了衣物、香煙和當地報紙。

他們說,他們五個人中有幾人曾希望一直留在台灣,但被告知他們都必須離開。北京方面當時加強了在該區域的軍事活動,引發了中國會試圖進軍東沙群島的擔憂。中國聲稱台灣是該國領土。一名知情人士說,台灣的國家安全官員擔心,被視作積極協助香港逃犯的行為會被北京方面用作攻打的藉口。

台灣總統辦公室的一名發言人稱出於安全和私隱考慮,拒絕就此事置評。該發言人稱,台灣政府將繼續依法向香港人提供人道主義支持。

中國的台灣事務辦公室未回覆置評請求。在去年回應此事時,國台辦的一名發言人曾表示:「具體資訊我不掌握。我想強調的是,民進黨當局插手香港事務,目的就是要搞亂香港,謀取政治私利。」

當時不為五人所知的是,那時已有將他們送往美國的努力在醞釀。出生在香港、現居華盛頓特區的活動人士朱牧民(Samuel Chu)說,美國國務院得知五人逃離後與他聯繫,並請他根據一個叫人道主義假釋(Humanitarian Parole)的項目幫助他們前往美國。

美國國務院拒絕置評。美國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曾在2月表示,美國應該向逃離中國政治壓迫的人敞開大門。如果他們為捍衛自己的權利挺身而出,同時「如果他們是中國當局壓迫的受害者,我們應該做一些事,為他們提供庇護所,」布林肯對 MSNBC 說。

中國外交部多次表示,美方不應干涉香港事務。

把這五人帶到美國的任務與「黃雀行動」(Operation Yellowbird)有幾分相似。「黃雀行動」是30年前將數百名年輕的天安門廣場示威者偷渡到香港的安全屋,讓他們在那裡等待前往美國、法國和其他西方國家的文書工作就緒的一場秘密行動。這場行動由朱牧民的父親朱耀明牧師(Rev.Chu Yiu-ming)等人領導。

「台灣如今在某種程度上扮演著香港在1989年時的角色,」朱牧民說。

由於朱牧民那時在華盛頓工作,駐台灣的美國官員在高雄探望了這五人,安撫他們的情緒。

據另一位熟悉此事的人士說,美國和台灣花了六個月的時間來敲定讓這些人安全離開的途徑。1月13日,全部五人乘坐一趟商業航班飛往蘇黎世,然後前往紐約。

抵達美國後,他們在逃離後第一次得以通過影片電話與家人聯繫。Tommy 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泣不成聲。Ray 的母親則告訴他:「原來你還沒死!」

Kenny 搬到了華盛頓特區,與其他香港難民住在一個公寓裡。他與人聯合創建了一個組織來幫助來自香港的抗議者。

Ray 和 Tommy 留在了紐約,一起租了一個地下室公寓。兩人都想上大學並加入美國軍隊。

6月4日是天安門屠殺的紀念日,當年中國軍隊在鎮壓民主示威時殺害了許多抗議者。這一天,他們參加了在紐約市華盛頓廣場公園舉行的集會。他們舉著一面寫著「光復香港」的黑色旗幟,點燃紀念蠟燭,並與其他香港來的人合影。

在提到天安門的學生抗議者時,Tommy 說:「我們都只是給共產黨打壓的同一批人而已。」

英文原文:How Five Hong Kong Protesters Escaped by Speedboat, Found Freedom in the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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