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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基督教團體逃離中國,但擺脫控制代價高昂

來自中國南部的約60名教會成員在韓國以採摘高麗菜和橘子維生。他們說自己受到了迫害,希望在韓國得到庇護。


2018年3月25日中國雲南省福貢縣的一座教堂。 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2018年3月25日中國雲南省福貢縣的一座教堂。 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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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秋天的一個周日下午,中國南方城市深圳的一群基督徒擠在一間租來的辦公室裡,討論他們人生中最重大的決定之一:是留在中國還是流亡韓國。

2012年成立的深圳改革宗聖道教會是一個未註冊的「家庭教會」,中國當局將其看作非法組織。教會成員說他們遭受政府騷擾多年。一些成員感到壓力越來越大,無法承受。

在三個多小時裡,50多人圍繞逃亡提議爭論不休。一些人想離開中國,以確保他們的孩子能夠繼續在教會上學。一些人擔心找不到工作,或者被遣返回國。與會者回憶說,他們情緒激動,淚流滿面。

教會在第二周周日再次召集大家時舉行了投票。投票的結果是決定性的:56名成員贊成搬遷,17名成員反對。

在中國當今領導人習近平治下,共產黨加強了對社會方方面面的控制,無論是商業還是宗教,並以越來越強的力度壓制異議。這迫使更多普通中國人試圖離開。

整個20世紀裡,在內戰、侵略戰爭和毛澤東時期的政治動蕩中,有數以百萬計的難民逃離中國。經濟改革提高了生活水平後,離開中國的人數大幅度減少,但近年來又再次增加。據聯合國難民署統計,截至2020年年中,來自中國的尋求庇護者超過10.5萬人,較2012年底的15362人上漲。2012年是習近平上台之年。

不過,人權專家稱他們此前不曾遇到教會成員集體尋求庇護的情況。很多中國基督教徒說,宗教自由自2018年起收窄,當時開始實施的新規對宗教活動施加了更多限制。

已遷至韓國濟州島的深圳改革宗聖道教會眼下卻面臨新的挑戰:很多成員在申請庇護的漫長過程中只能勉強維持生計。濟州島位於韓國南端,是一個類似夏威夷的度假海島,島上有基督教堂。

這60多名教會成員提交了庇護申請,但所有人的申請都被拒絕了至少一次。他們獲准在尋求申訴期間繼續留在濟州島,而這一過程可能持續數年之久。據首爾的難民權利中心 Nancen ,韓國2020年審核的近1.2萬份難民申請中,僅有0.4%正式獲得了難民身份。

現年43歲、曾當過醫生的教會牧師潘永光說,他最近向5月底到訪該教會的一名美國外交官表示教會希望能被重新安置到美國,不過尚不清楚華盛頓方面會否予以支持。

美國國務院在回應記者的詢問時稱其官員定期與宗教團體會面以推動宗教自由。美國駐首爾大使館在另一份聲明中稱,使館已與韓國官員就該教會的情況進行了討論。韓國外交部拒絕對此置評。

中國外交部稱其不了解該教會的境況,並表示,中國政府保障宗教自由,但同時「任何人不得利用宗教從事違反法律法規的活動。」

2001年,潘永光辭掉醫生的工作,從家鄉廣東省雲浮市來到深圳,在一家當地公司找到一份行政工作。從美國一個改革宗長老會的牧師那裡完成了神學培訓後,潘永光於2012年創立了自己的長老會。

潘永光的信眾增長到120多人。他還租了辦公室,用於舉行每周禮拜和教會學校的課程。

他說,儘管地方當局偶爾會拘押他,並詢問其教會活動,但官員們一般態度都比較友善。但到了2018年,這種友善蕩然無存了,那一年實施的新宗教條例加強了對宗教活動和宗教資金的監管。

中國憲法賦予公民宗教信仰自由,但信奉無神論的共產黨對那些被視作對其統治構成潛在威脅的機構保持警惕,並嚴格監管信仰團體及其活動。

官員們說,這些管理條例是為了防止極端主義,維護宗教和睦。潘永光和其他450多名中國教會領導者簽署了一份反對這些條例的聯署聲明。

潘永光說,深圳官員愈加堅持要關閉教會及其宗教教育項目。他回憶道,他們說,「你要灌輸我們的這個信仰啊,你要孩子聽黨話啊,跟黨走啊」。

中國當局拘留了潘永光一位組織了那次聯署的友人,後來以煽動顛覆罪判處該人9年監禁。潘永光說,2019年,當地官員逼房東將他和家人趕走,而且不讓他去泰國上神學課。

教會的幾位牽頭人開始計劃離開中國。許多願意出走的教會成員是外來務工人員,他們的孩子在教會上學,認為他們的生活和教會密不可分。教會中一些年輕的單身白領成員不願放棄他們在深圳相對舒適的生活。

30歲的陳晶晶曾是一名工廠工人,她說她本不願走,但為了讓兩個兒子將來避開中國國家教育體系,她最終還是同意了。她的兩個兒子今年將年滿3歲和6歲。

她說,「每天從早到晚都是習近平——越來越往反對信仰的方向走。」

溫文生是教會的長老之一,在完成投票幾個小時後,他就和懷孕的妻子以及兩個孩子出境了。為了能看上去更像遊客,他們一家只帶了生活必需品、填充箱子的衣物、幾本《聖經》和一些零食,全部行李都裝在兩隻20寸的行李箱和兩個小背包中。他們其他的物品都已變賣或者送人了。

「我現在真的是叛國的那種嗎?」溫文生回憶著自己的想法說,「但是看著這些孩子的未來,還是堅持,告訴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定一點,勇敢一點。」

雖然溫文生一家人被允許進入濟州島,教會其他一些成員被移民官員拒絕入境,這些官員懷疑他們是為了來這裏打黑工。

教會的一位女成員返回後受到了懲罰,潘永光說,他一直用中國的通訊應用微信與其他成員聯繫。他說,國安官員突擊搜查了這位女成員的住處,沒收了一些電子設備和宗教書籍。之後,他們要求她簽署文件,以宣布放棄基督教信仰,並與潘永光的教會切斷關係。潘永光說,她拒絕了,官員們隨之限制了她的活動。

潘永光說,最近當局搜查了另一名沒有離開中國的教會成員的家,並就其宗教活動對他進行了審問。《華爾街日報》沒有聯繫到上述兩名教會成員,未能獨立核實潘永光關於他們的說法。

包括近30名兒童在內的總共約60名教會成員於2020年初在濟州島住了下來。當地一個教堂借給潘永光一處場地供他佈道。

因為不會說韓語,而且法律身份不確定,許多人在農場裡干粗活,採摘橘子或其它作物。溫文生找到了一份收高麗菜的工作(高麗菜是白菜的一種)。他說,因為總拿著剪子收割導致手痛,他有時到了晚上無法握拳。

隨著冬天到來,人們的疑慮加深了。幾個家庭想要回中國,即使這意味著面對懲罰。但在那時,因為新冠疫情,中國實際上關閉了邊境。

教會的另一名長老游廣波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他說自己放棄了在深圳一家工廠的項目經理職位,在這裏干起了製作農業大棚的低端工作,體重也下降了近20磅(約9.07公斤)。

「這不是我想走的路,」他的妻子但小莉描述在濟州島的田間冒著雨雪工作的情景,突然哭起來。「有時我會想,『我們在中國過得多好?在中國我老公可以養得活我們,我躺著不做事也可以。為什麼我要受這種苦?』但我又想,『這是暫時的。』」

3月,教會成員們開始接到電話,他們將其理解為讓他們回家的警告。潘永光說,韓國駐廣州領事館給一名教會成員打電話,詢問他在濟州島的旅遊簽證是否已逾期。該領事館稱他們經常打這樣的電話,以檢查涉嫌逾期居留者。

與此同時,身處濟州島的三名教會成員也接到了自稱是中國駐當地領事館的電話。潘永光說,打電話的人說有一個包裹是給他們的,但號碼與領事館公開的座機號碼不一致。成員們沒有去。

潘永光說,教會向5月份來訪的美國外交官表達了對這些電話的擔憂,並給了他一本《普利茅斯開拓史》,即威廉·布拉德福德(William Bradford)的「Of Plymouth Plantation」中文譯本。這本書記錄了1620年乘坐五月花號抵達美國的清教徒的故事。

在最近的一次周日佈道中,潘永光讀了一段關於諾亞、亞伯拉罕和其他追隨信仰進入未知世界的人物的經文。

潘永光說,他告訴教會成員,他們面對的任何苦難都是上帝計劃的一部分。上個月,一個五口之家以擔心中國政府的壓力為由退出了教會,同時留在濟州島繼續申請庇護。其他成員則說他們正在慢慢適應,並希望自己為孩子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潘永光說:「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英文原文:‘A Christian Congregation Fled Xi Jinping’s China, but Escaping Control Had a Pr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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