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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疫情反撲似野火燎原:住院自備氧氣,遺體燒不過來

在政府放鬆限制措施和公眾鬆懈後,印度疫情來襲速度是一年多來所未見的。新德里公立醫院已經不堪重負,而私立醫院更是一床難求。


2021年4月19日,印度新德里的一個火葬場將因新冠病毒致死的屍體焚燒。 攝:T. Naraya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21年4月19日,印度新德里的一個火葬場將因新冠病毒致死的屍體焚燒。 攝:T. Naraya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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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疫情猛烈反撲,病例激增,其來襲速度和兇猛程度是疫情爆發一年多來所未見的。新德里長期以來資金不足的公立醫院已經不堪重負,而私立醫院更是一床難求。

印度這波疫情是在本國政府放鬆限制措施和公眾開始鬆懈之後爆發的,目前在全球範圍內傳播的高傳染性病毒變種或許充當了助燃劑。這波疫情有可能擴大疫情本身的影響,使全球感染病例數再創新高,並形成一個巨大的病毒庫,可能滋生潛在危險的病毒新變種。

從事樣本基因組測序工作的海得拉巴細胞與分子生物學中心(Centre for Cellular and Molecular Biology)主任米什拉(Rakesh Mishra)稱,值得關注的是,如果不加以控制,會出現更麻煩的病毒變種。他還稱:「我甚至不願想像一個更令人討厭的病毒變種。」

印度已發現英國、南非和巴西的病毒變種,還有一個首次在印度發現的病毒變種。

印度的病例激增勢頭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自從印度上周四新增逾31.4萬例病例、刷新國內日增病例數最高紀錄以來,該國逾13億人口中的確診病例數每天都在不斷增多。上周四印度新增病例數也創下全球單日新增病例數量最高紀錄。

印度衛生部周日報告單日新增近35萬例病例。與此同時,密歇根大學(University of Michigan)公共衛生學院(School of Public Health)的生物統計學系主任 Bhramar Mukherjee 稱,印度只有1.5%的人口已全劑量接種疫苗。

位於新德里的Dr. Dang's Labs的主席、微生物學家 Navin Dang 表示,最新數據表明在新德里,病毒檢測的陽性率約為30%。他說,封鎖舉措還未降低他們檢測病毒的能力,但他們檢測的許多人都顯示已感染。

許多人別無選擇,只能在一家政府醫院外面排隊等候床位。其他人從一家醫院擠到另一家醫院,懇求被接收入院或者哪怕得到醫生一兩分鐘的看診。有幸為親人爭取到床位的家庭整天都在尋找氧氣或治療藥物,比如瑞德西韋(remdesivir),這類藥物在醫院都很短缺。

火葬場目前已不夠用,遺體燒不過來。

疫情在印度的可怕肆虐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全球疫苗接種的不均衡局面所帶來的危險。儘管只有初步證據,但試驗表明現有疫苗對B.1.617等變異疫苗很可能是有效的。B.1.617在印度發現,且在當地傳播迅速。英國和以色列等國家已經能夠確保疫苗供應並且能為本國大部分人口接種疫苗,這些國家已看到病例下降並開始放寬限制舉措。

但包括印度的大多數國家仍無法獲得大量疫苗供應。如果無法實現廣泛的疫苗接種,這些國家就特別容易爆發疫情,特別是當更具傳染性的病毒變種出現時,會導致疫情加速蔓延。病毒總是在變異,但衛生專家一直擔心的是,危險的變種可能出現在那些擁有大量免疫力低下的人口(比如艾滋病毒感染者)的國家,這些人群特別容易被變種病毒重新感染。

目前也是一個特別緊張的突變時期,部分原因是疫苗正在給病毒帶來壓力,促使其發生變異,從而可能逃過疫苗的作用。佩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等措施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但許多政府一直不願強制實施此類限制措施至所需的程度。

拜登政府周日表示,美國將向印度提供病毒檢測試劑盒、防護裝備以及其他援助,以幫助印度對抗病例激增的局面。

2021年4月19日,印度新德里Kaushambi公交車站,農民工試圖下在封城前趕返家中。
2021年4月19日,印度新德里Kaushambi公交車站,農民工試圖下在封城前趕返家中。攝:Amarjeet Kumar Singh/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帶上氧氣」

上周六凌晨5點,Aparna Bansal 的手機響了。「你現在能過來嗎?」新德里醫院的一名男子在電話裡說。她76歲的父親因患上肺炎正在這家醫院接受治療。她說,醫院的指示很明確,要麼帶氧氣過來,要麼就把你父親帶走。

她的丈夫每天早上4點在新德里東部的一家氧氣供應店排隊,購買兩瓶氧氣,分別送到治療她母親和父親的醫院。每個小時都有病人湧入,這兩家醫院都沒有足夠的醫療資源治療新來的病人。

「每次接到這兩家醫院的電話,我都心驚肉跳。感覺就像我把父母丟在那裡等死,」她說。「醫院一直叫我們自己帶氧氣過去。我們甚至不確定我們每天帶過去的氧氣是用在我們父母的身上還是用在了別的地方。我們不能把他們轉移到任何地方,也不能呆在那邊。」

印度已連續五天報告單日新增死亡病例超過2000例。真正的死亡人數可能要比這個數字高得多。預計未來幾周這個數字還會上升。

「我們曾有這種美好的願景,認為疫情對我們而言已經結束了,」新德里阿育王大學(Ashoka University)特裡維迪生物科學學院(Trivedi School of Biosciences)院長、病毒學家 Shahid Jameel 說。「在第一波疫情中,還只是你認識的某個人認識感染了這種病毒的人,」他說。而這一次,Jameel 的女兒和女婿都被感染了,女婿的父母也感染了。「這說明了這次情況的嚴重程度,」他說。

三個月前,印度的疫情形勢截然不同,當時許多人相信該國已經擊退了這種病毒。病例數量去年9月達到頂峰,在新的一年開始下降,每日新增病例數量連續幾周低於15000例。

「曾有人預測印度將是世界上受疫情影響最嚴重的國家,」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在1月份的世界經濟論壇演講中說。「今天,印度是成功拯救公民生命的國家之一」。

幾周後,他所在的印度人民黨在一項決議中說,印度已經「戰勝疫情」,並讚揚莫迪「幹練、體貼、堅定和有遠見的領導」。

生活恢復了正常。婚禮和聚會又辦了起來。人們拉下了口罩,社交距離規定也不復存在。印度各邦的新一季選舉迎來了大型政治集會和街頭遊行。大型宗教慶典「大壺節」(Kumbh Mela)獲准舉行,數以百萬計的印度教朝聖者來到了恆河岸邊,這個慶典的舉行還讓人覺得,疫情根本不足為慮。

到3月中旬,感染病例再次開始攀升——然後以驚人的速度加速,成為一條垂直線,而不是一條向上傾斜的曲線。即使在第二波疫情的規模已經明確之際,政府的反應依然緩慢。4月17日,莫迪在西孟加拉邦的一次選舉集會上向大批前來參加的民眾表示祝賀。「你們展示了這樣的力量。無論我朝哪個方向看去,我都只能看到人群。」他對著歡呼的人群說。

莫迪所在的印度人民黨發言人 Gopal Krishna Agarwal 說,莫迪現已取消了所有集會。該發言人說,雖然莫迪當時遵守了各項選舉安全規章,但事後看來,顯然做得還不夠。

印度政府一直試圖避免像去年那樣採取嚴格的抗疫封鎖措施,但新德里方面上周實施了封鎖,且周日表示封鎖再延長一周。包括馬哈拉施特拉邦、卡納塔克邦、喀拉拉邦和北方邦在內的幾個邦政府已經實施夜間宵禁和周末封鎖,並宣布限制旅行和外出,以防止疫情進一步蔓延。

在德里亞穆納河沿岸最古老且規模最大的火葬場之一 Nigam Bodh Ghat,火葬場負責人和幫助火化遺體的工作人員說,他們都快應付不了了。

火葬場外售賣印度教火葬所需殯葬用品的店主 Pawan Kumar 說:「有300多具遺體在等待火化,地上到處都是遺體,甚至外面的路上都有。」親屬們淚流滿面,拼命打電話在其他火葬場安排位置,有的把遺體運走,在河邊等地方焚化。Kumar 說,這種場景簡直讓人發瘋。

在剛剛過去的周末,多家醫院在 Twitter 上詳細介紹了他們在採購氧氣方面遇到的困難。一家大型醫院發帖稱,只剩下兩個小時的氧氣供應,並標記了總理等高層政府官員,以尋求幫助。另一家醫院的負責人在一段影片中說,他們有60名患者需要氧氣,只剩下兩個小時的供應了。

此輪疫情來得突然,且具有爆發性

印度人民黨發言人 Agarwal 稱,此輪疫情激增的突發性和爆發性超出所有人的預期,這導致意想不到的氧氣需求。Agarwal 說,此前的氧氣是夠用的,但現在存在發送方面的限制,國家和邦政府正在努力解決這一問題。他表示,政府還限制了某些行業的氧氣使用量。

德里 Indraprastha Apollo Hospital 的內科專家兼新冠病房協調員 Suranjit Chatterjee 說,由於入院非常困難,醫院現在所接納患者的病情比印度第一波疫情時要嚴重得多。

Chatterjee 說,患者的平均體溫讀數較去年至少高2-3度,去年的體溫通常在華氏100到101度左右。患者的氧飽和度也更低。他表示,這一波疫情中的重症患者年齡更輕了,在35至45歲之間,而首輪疫情期間,他的大多數病人都是老年人或患有基礎病的人。

當患者來到醫院時,患者家裡通常會有不止一名家庭成員感染了。Chatterjee 說,這一次,「感染正像野火一樣蔓延。」他表示:「這一次,我們看到是整個家庭。」

莫迪在西孟加拉邦舉行競選集會的第二天,Bansal 的父親 Ravinder Sehgal 檢測結果呈陽性,當天印度全國報告新增病例超過26萬例。Bansal 67歲的母親 Manju Sehgal 兩天後開始出現症狀,檢測結果呈陽性。

在四天的時間裡,34歲的 Bansal 打了200多個電話,去了20家大大小小的政府和私營醫院。每一次,她都被告知排隊等待床位的人很多。

最終,一位朋友通過人脈幫 Bansal 在一家私立醫院搞到了床位,對於父母當中誰能住院接受治療,Bansal 不得不做出艱難抉擇。她最後決定先讓母親在4月22日上午住院,而把父親留在家裡。她稱父親幾周前摔倒過,導致腿部多處骨折,家人希望能在家裡給予他更多照料,即使這意味著只能通過父親所在隔離房間的窗戶遞送食物和藥品。

Bansal 的母親住院後不久,她父親的血氧水平下降到80,遠遠低於95-100的健康範圍。Bansal 的父親幾乎失去意識。家人急忙將他送到附近的 Ram Manohar Lohia 醫院,但被告知沒有床位了。

晚上11點左右,Bansal 的父親在接受 CT 掃描、X光拍片和驗血等檢查後被送入了這家醫院的17號病房。

該醫院的醫療主管 A.K. Rana Singh 未回覆記者的置評請求。

COVID-19床位數為零

上周六,大量救護車在這家醫院的外面造成交通堵塞。醫院門口的數字指示牌上顯示:COVID-19床位數為零,氧氣床位數為零,ICU 床位數為零。

醫院 COVID-19病房前的場地上擺放著六張輪床,病人呼吸困難。數十人在外等待裏面親人的消息,他們在石凳和地上休息。一名婦女躺在一張白色塑膠布上,用一個折疊的紙板箱當枕頭,還摟著一個孩子。

下午2點,一具蓋著淺灰色蓋布的遺體被推入大廳,停放在前門一個簾幕隔斷後面。一小時後,又有人推來一具遺體,這具遺體用白色塑膠布包裹著。之後有人將兩具遺體送到等待的救護車上。

周六晚上,在醫院的綜合大樓內,Bansal 坐在一張石凳上,拿著一個棕色的大皮包,裏面有一些衣服、一條被子、肥皂和牙刷。她的父親前一天晚上打電話說他很冷,沒有被子。

醫院一名護理人員走出病房,告訴 Bansal 她父親血氧飽和度降到了73,情況很危急。Bansal 問她應該聯繫哪位醫生,這名護理人員說醫生稍後會給她打電話告知詳情。

周日 Sehgal 病情惡化。Bansal 嘗試將他轉到重症監護室。

「他一次又一次給我打電話,讓我來見他,」她說,「我告訴他,『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希望這種煎熬能夠結束。我不希望我的父母死去。」

英文原文:India’s Covid Surge Is Most Ferocious Yet. ‘Spreading Like Wild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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