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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衞 COVID-19 溯源調查如何在中國陷入困局?

隨著WHO牽頭的專家組完成武漢考察任務的完整報告,《華爾街日報》發現新細節,讓人對其調查結果似乎提供的明確答案產生疑問。


2021年1月31日武漢,世界衛生組織調查人員訪問華南海鮮市場。 攝:Thomas Peter /Reuters/達志影像
2021年1月31日武漢,世界衛生組織調查人員訪問華南海鮮市場。 攝:Thomas Peter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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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由世界衞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簡稱WHO)牽頭的十幾位外國科學家與中國同行聚在一起,就疫情起源的問題投票表決。

此前,科學家們對發現首批病例的武漢市進行了為期四周的聯合調查。許多人曾希望此次調查能為渴望水落石出的世界提供一些明確的答案。

曾有一度事態似乎是朝著這個方向發展的。此次投票結果成為了新聞頭條:病毒可能是從動物傳播給人類的;冷凍食品是否傳播病毒還需進一步研究;病毒由實驗室泄露的可能性極低

然而,一個月過去了,隨著 WHO 牽頭的專家組完成武漢考察任務的完整報告,《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的調查發現了有關該專家組人員構成和制約因素的新細節。這些細節可揭示該專家組進行徹底、公正調查的權力有多微小,並讓人對其調查結果似乎提供的明確答案產生疑問。

《華爾街日報》發現,中國曾抵制國際社會要求進行調查的壓力,認為調查是在試圖委罪於人,中國將調查推遲了數月,獲得了對參與者的否決權,並堅持調查範圍也要包括其他國家。

與此同時,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早期關於病毒可能來自中國實驗室的斷言,使得施壓中國允許進行更嚴格調查的外交努力受挫。許多科學家認為,實驗室事故不太可能是疫情爆發的原因,他們認為病毒從動物傳播給人類並在自然界開始傳播的可能性更大。此外,特朗普政府此前宣布退出 WHO,使得團結盟友變得更加困難。特朗普的一位發言人不予置評。

據現任和前任美國官員稱,WHO 曾要求美國為該專家組推薦政府的專家,但沒有聯繫華盛頓方面推薦的三位專家。另一名美國科學家入選該專家組。北京方面沒有公開多數中方參與者的身份,也沒有分享第一批確診病例以及可能的更早病例的關鍵原始數據

美國官員表示,他們提出 WHO 與中國商談調查細節時應徵詢理事機構意見,但沒有成功。這些官員還稱,華盛頓未能明確了解這個國際專家組是如何招募的。專家組成員表示,對於可能的實驗室泄露問題,他們沒有得到授權,也沒有專業知識和途徑展開調查。該專家組2月8日與中國專家舉手表決後得出結論,中方的很多專家向中國政府彙報工作。中國政府已經排除了實驗室事故的可能性,而且暗示疫情始於中國境外。

WHO 發言人賈薩雷維奇(Tarik Jasarevic)表示,中國沒有就專家團成員人選向 WHO 施壓,也沒有反對任何人選。WHO 官員表示,專家組的任務是設計和推薦科學研究,而不是進行調查,更不是從法證角度去審查實驗室。賈薩雷維奇表示,WHO 通常直接與東道國政府協商此類考察任務的條款,不會涉及其他成員國。

其結果是:本應及時合作進行的科學調查變得更慢、更難,而且更加不透明。現在這個世界有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病毒起源的答案了。

找到病毒來源非常重要。了解一種新病毒是如何出現的,有助於科學家和政策制定者設計出防止疫情再度爆發的方法,也可以解開病毒進化的線索,有助於研發藥物和疫苗。人類希望了解是什麼釋放了這種已造成全球260多萬人死亡的病毒,病毒溯源也能滿足這個願望。

據專家組成員和 WHO 稱,在中方專家進行審閱並可能作出修改後,該小組的報告預計將於下周發布。報告將說明該專家組的調查結果,並就進一步研究給出建議。

中國外交部沒有回覆記者的置評請求,只表示該專家組中沒有外交部官員。中國國家衞健委沒有回應置評請求,並拒絕讓溯源研究聯合專家組中方組長梁萬年接受採訪。最近幾周,中國政府表示正在與 WHO 合作,對武漢的考察是雙方合作研究的一部分,而非調查,並強調考察報告必須得到中方參與者的認可。

中國官員和科學家認為,病毒可能是通過冷凍食品進入中國的。許多獨立研究人員認為這種假設不太可能成立。北京方面已經要求 WHO 在其他國家開展類似的考察。WHO 還沒有宣布向其他國家派遣考察組的計劃。

對於該國際專家組進行了有價值的研究這一點,科學家們幾乎沒有爭議。這個由 WHO 牽頭的專家組成員表示,許多參與其中的中國科學家盡心盡力地準備數據和進行分析。「他們做了相當多的工作,」專家組負責人本·安巴雷克(Peter Ben Embarek)說。「我對他們所做的研究數量之多印象深刻。」

上述考察完成後,專家們對病毒在2019年12月已經廣泛傳播的情況有了更清晰認識,這些線索可能有助於確定疫情開始的時間。一些科學家相信,未來的研究將揭示疫情源頭。

即便如此,這項調查還是加劇了美中兩國的緊張關係。拜登(Joe Biden)政府質疑該團隊是如何得出結論的,敦促北京方面公布所有相關數據,並稱任何報告都應不受中國政府干預。中國官員則呼籲在美國本土展開調查,暗示2019年底時病毒已在美國傳播。

WHO 沒有強制各國政府披露資訊的監管實權。除非一國政府邀請,否則該組織無權派遣疾病專家前去調查疫情。

在與中國政府打交道時,這些挑戰尤為嚴峻。中國政府在聯合國系統內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對於那些不利於中共形象的資訊,中國政府採取壓制態度。WHO 受到聯合國成員國監督,而這些國家大多不怎麼願意與北京發生爭端。

WHO 前總幹事的高級政治顧問 Kenneth Bernard 說:「WHO 本該有能力介入並調查一些正在影響世界的事情。」他說:「如果 WHO 不能真正調查疫情,那麼中國政府說什麼,你就只能聽什麼。」Bernard 曾在克林頓(Bill Clinton)和小布什(George W. Bush)總統時期擔任生物防衞和衞生安全官員,他現在為企業和美國政府提供有關生物安全問題的建議。

糟糕的開始

即便在最好的情形下,這類調查也是很複雜的,可能需要數年時間。當疫情爆發時,大多數國家都會把工作重心放在控制疫情上,而不是探究源頭。

2003年嚴重急性呼吸道綜合征(SARS 俗稱﹕非典型肺炎)疫情爆發時,WHO 曾公開指責中國不配合,中國官員最初掩蓋了疫情的嚴重程度。SARS 疫情由一種冠狀病毒引起。後來科學家們花了十年時間才查明導致這種疾病的冠狀病毒起源於中國西南地區的蝙蝠。

疫情溯源工作一開始就很糟糕。武漢華南海鮮市場與2019年12月出現的多起早期病例有關,當地官員僱用了一家消毒公司,對該海鮮市場噴灑了消毒液進行消殺。目擊者說,這家海鮮市場裏有活的動物,包括一些野生動物。但當地部門稱,他們只採集了冷凍產品樣本,而這些樣本的病毒檢測結果均為陰性。

2020年1月23日,WHO 的一個緊急委員會建議由 WHO 領導的科學家小組「評估並支持調查疫情動物起源的工作」。中國疾控部門負責人當天宣稱,他懷疑病毒來自華南海鮮市場裏的野生動物,確定是哪一種動物「只是時間問題」。

《華爾街日報》基於對 WHO 牽頭的武漢考察團成員、WHO 工作人員、現任和前任政府官員、來自美歐和發展中國家的外交人士以及獨立科學家和其他了解溯源調查的人士的採訪,重現了在疫情爆發後的一年裏溯源調查是如何展開的。

2021年1月31日武漢,世界衛生組織調查人員訪問華南海鮮市場。
2021年1月31日武漢,世界衛生組織調查人員訪問華南海鮮市場。 圖:Getty Images

WHO 總幹事譚德塞(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在2020年1月28日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時討論了此事。次月,一個 WHO 牽頭的聯合專家組到訪中國,其中包括兩名美國政府專家。

據參與此行的人士稱,當地官員似乎致力於搜尋病毒起源,並介紹了他們正在開展的工作。但在隨後幾周內,沒有出現任何研究結果。

由於公眾不滿於政府最初應對疫情的方式,病毒已成為北京方面的一個敏感政治問題。

2020年4月,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斷言,病毒可能來自武漢一個實驗室。中國官員則回應說,該病毒可能來自美國。當月,澳洲成為首個公開呼籲對疫情起源進行獨立調查的國家,這招致了中國的憤怒回應。北京方面後來對進口自澳洲的葡萄酒實施了限制,澳洲官員以及其他外國官員認為中方此舉是報復。

很多科學家都警告說,時間過去越久,溯源難度就越大。

希望促成一個折中方案的歐洲各國政府起草了一項決議,呼籲將一項獨立評估交由 WHO 決策機構世界衞生大會(World Health Assembly)投票表決。

據前美國高級官員稱,中國在與 WHO 成員的閉門談判中極力阻撓和推遲一項調查。

其中一位前官員稱:「他們每句話都要談判。」去年5月通過的決議沒有具體說明時間框架。這位前官員說,一些成員國想說的是調查應該立即開始,但中國表示反對。

10天後,特朗普宣布美國將退出 WHO。然而,美國官員仍希望促成調查,並找到了一個途徑:美國在該聯合國組織的管理執行委員會有一個席位,有效期至2021年。但這個由34個國家政府代表組成的委員會並未獲邀就研究條款的談判提供建議。

而 WHO 直接與中國談妥了這些細節。一位美國官員說,考慮到疫情造成的人員和經濟損失,美國官員曾敦促 WHO 與該委員會協商。該官員稱,這是一個特殊情況,正常辦事方式並不適用。

但另一位美國官員說,美國盟友不願意加入。

喬治城大學奧尼爾國家與全球衞生法研究所(O'Neill Institute for National and Global Health Law at Georgetown University)的教務主任 Lawrence Gostin 表示,為該委員會提供諮詢會大大加強 WHO 的政治影響力。Gostin 曾就國際衞生法向 WHO 提供建議。

去年7月美國駐 WHO 代表 Andrew Bremberg 帶著一封信來到 WHO 玻璃塔式的總部大樓,正式啟動為期一年的美國退出 WHO 相關法律程式。但 Bremberg 表示,他向譚德塞和 WHO 緊急項目執行主任邁克爾·瑞安(Mike Ryan)表示,仍有時間修補關係。

當時瑞安問道:美國是否會讓美國政府官員加入WHO正在召集的溯源專家組?美國政府機構有一批世界頂尖的疾病調查專家。

Bremberg 稱他回答道:「當然會。」

瑞安未回應置評請求。譚德塞未回應通過一名發言人提出的置評請求。

當月,兩名 WHO 官員在中國待了三周,就溯源調查裏面中國部分的條款進行談判。到去年7月底,他們就一份「職責範圍」文件達成一致,這份文件列出了短期和長期目標。一個關鍵點是,在中國展開的任何工作都將成為全球溯源研究的一部分,之後可能伴隨著對其他國家的調查。

這份文件不包括進行全面的實驗室檢查,也沒有提到潛在的實驗室事故,並且賦予了中國對專家組成員構成的否決權。

徵召專家

WHO於去年8月17日徵召專家加入這個國際考察團。美國衞生與公眾服務部通過國務院向 WHO 提供了三名候選人的名單。這三名候選人分別是一位病毒學家、一位資深獸醫、以及一位領導全球衞生安全項目的流行病學家。其中這位病毒學家研究的病毒需要在高安全性實驗室內進行。

WHO發言人賈薩雷維奇稱,該機構工作人員審查了大約40份簡歷。美國官員稱,華盛頓推薦的這些專家都沒有入選。

「這些候選人的簡歷都在評估的簡歷庫中,」賈薩雷維奇表示,「可惜我們無法把所有人都招入專家組中。」

美國的盟友對看似不透明的遴選過程感到擔憂,但美國未能說服他們公開表達這種擔憂或者就此向 WHO 施壓。據幾位知情的西方政府官員稱,美國在歐洲的盟友,特別是德國,不願惹怒中國,因為中國作為歐洲的貿易夥伴對於其經濟復甦至關重要。德國政府未回應置評請求。

該專家組由10名科學家和五名 WHO 專家,以及聯合國糧農組織(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兩名代表和世界動物衞生組織(World Organization for Animal Health)兩名代表組成。世界動物衞生組織總部設在巴黎,是一家促進動物疾病控制的國際組織。

專家組負責人是來自丹麥的本·安巴雷克,他在 WHO 供職已有20年時間,曾在2009年至2011年期間被派往中國,是 WHO 在人畜共患病方面的頂級專家之一。人畜共患病起源於動物,然後蔓延至人類。專家組成員包括動物衞生、流行病學和病毒學方面的頂尖專家,以及來自德國、俄羅斯和日本的政府專家。

其中包括來自美國的科學家達薩克(Peter Daszak),他是一位動物學家,也是紐約非營利組織生態健康聯盟(EcoHealth Alliance)的主席。

達薩克有在動物身上尋找新興人類病毒起源的經驗,曾與中國的研究人員合作過16年。他所在的團隊認定蝙蝠是引發SARS疫情的冠狀病毒的來源。

一些美國官員和科學家擔心,達薩克的非營利組織在中國的部分工作會造成利益衝突。生態健康聯盟過去幾年曾向武漢病毒研究所提供資金,作為美國國立衞生研究院(U.S.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撥款的一部分。在特朗普政府斷言病毒可能來自實驗室的說法中,武漢病毒研究所是被重點鎖定的目標,而達薩克曾公開否定這種可能性。

達薩克說,在申請加入溯源專家組時,他描述了自己的專長,並向 WHO 提供了一份利益衝突聲明,其中包括他與武漢病毒研究所的合作。他告訴《華爾街日報》:「我為 WHO 所熟知,我也因在這方面的工作而出名。」他表示:「我認識到溯源的歷史重要性以及我能為此帶來的價值。」

WHO 發言人賈薩雷維奇表示,達薩克在研究蝙蝠和人畜共患病方面的專長「對專家組來說是很好的經驗」,並且不構成利益衝突。

1月5日,多名專家組成員已經啟程,但中國官員當天告知 WHO,專家組抵華尚未獲得最終批准。至少一名成員不得不中途折返。

WHO 總幹事譚德塞在一場新聞發布會上少有地公開批評北京方面,他表示:「我對這一消息感到非常失望。」六天後,中國政府宣布該專家組將於1月14日抵達武漢。

那天,正當專家組成員準備從新加坡搭乘飛機時,中國官員在兩名成員的抗體檢測呈陽性後阻止二人登機。此前兩人做過多次聚合酶連鎖反應(PCR)檢測,結果均為陰性。

2020年2月24日,醫務人員在武漢市一家為新冠疫情患者指定的醫院中工作。
2020年2月24日,醫務人員在武漢市一家為新冠疫情患者指定的醫院中工作。攝:Feature China/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在武漢受到限制

其餘13人在抵達武漢後,開始了為期兩周的隔離。無論是吃飯、睡覺,還是工作、健身,都在隔離的酒店房間裏進行。有些人在房間裏慢跑了數英里。

他們每天與中國同行舉行影片會議,中國同行介紹他們已經做的工作。一些追蹤該調查的科學家和外國官員表示,這些重要資訊本可以在專家組到達中國之前毫不費力地進行分享。

WHO 總幹事與習近平會談一年後,1月28日專家組獲准開始實地調查並與中國同行面談。在餘下的行程中,由於更多的隔離檢疫規定,專家組基本被限制在酒店的一塊區域,並被迫與中國同行分開用餐,無法與後者進行非正式交談。據專家組成員稱,這種非正式交談往往是此類溯源工作中最有成效的。專家組成員與組外任何人的接觸都很有限。

很快,追蹤該調查的外國官員和科學家就發現,專家組的行程部分是為了印證中國官方的說法,即政府迅速採取行動控制疫情。專家組走訪的首個對象是一家醫院,在那裏他們見到了一位醫生,中國政府稱這位醫生是第一個通過官方渠道對不明原因肺炎的爆發發出警報的人。次日,專家組又走訪了一家醫院,之後参觀了一個紀念中國抗疫較早取得「決定性勝利」 、向習近平的領導致敬的展覽。

第三天,專家組参觀了華南海鮮市場和另一個批發市場,查看了冷庫設施。中國政府稱病毒可能通過這類設施傳播。專家組成員說,這種走訪幫助與中國政府建立了信任。

專家組中的澳洲微生物學家、曾參與 WHO 對 SARS 調查的德懷爾(Dominic Dwyer)說:「人們以為你可以大搖大擺地進入一個國家,任何國家,然後說‘我想看看相關資料’。」德懷爾稱:「我認為外交上不是這樣操作的。」

專家組成員表示,在實地調查的間隙,他們與中國同行進行了寶貴的面對面會談,在面談中,他們就中國方面提交給專家組的資料進行了追問。專家組成員說,該小組可以走訪要求調查的每個地點,包括三個實驗室,並評估了比中國在此前一年分享的更多的匯總數據。

中國表示,已經分享了1000多名中國專家收集的資訊,他們自7月以來查閱了武漢200多家醫療機構的7.6萬名患者的病歷,以及5萬多份動物樣本的檢測結果。

專家組成員表示,他們清楚地認識到,中國當局多半只會提供他們的數據分析,而不是原始數字。專家組也未能完成之前期望的一些短期任務,包括對2019年12月之前的血液樣本進行詳細研究,以及編制一份華南市場出售的動物的最終清單。

上述小組成員稱,30至60名中方參與者中有一些並非科學家,其中包括外交部官員。中國的團隊負責人說,他的團隊成員包括17名專家。中國外交部表示,專家團隊中沒有外交部官員。

雙方在一次會議上的激烈交鋒涉及到一個關鍵問題,即第一例確診病例之前,病毒在武漢的傳播範圍有多大。中國官員表示,首例確診是在2019年12月8日出現的。

中方參與者表示,從他們查閱的7.6萬份病歷中,他們選定了2019年10月、11月和12月初的92名住院患者,這些人的症狀表明他們可能感染了病毒。然而,他們說,沒有一個人的抗體檢測呈陽性。

WHO 專家組感到困惑:他們說,這個數字似乎太小了。的主要症狀是發燒、持續咳嗽,這些症狀是其他疾病的常見症狀,在一個人口近6000萬的省份,本應檢測更多的病例。專家組成員想知道選定這92例病例的標準是什麼。而且,這些病人之間沒有任何聯繫,說明他們是在不同的地方被感染的,而不是通過一起超級傳播事件。

還有,為什麼中國當局在考察小組到達幾周前才檢測抗體,而那時抗體可能已經消退至無法檢測的水平?

專家組要求立即獲得關於這7.6萬名患者的經過匿名化處理的原始數據,認為可以用別的方式過濾相關數據,以便尋找1000個潛在早期病例的蛛絲馬跡。專家組成員說,中方沒有答應。

專家組成員透露,中方人員反駁說,有研究表明病毒可能於2019年11月下旬和12月就已在其他國家傳播,並建議世衞組織研究疫情是否起源於中國之外。世衞組織尚未宣布任何向其他國家派遣考察團的計劃。

「有時候情緒變得非常激烈,」專家組中的丹麥流行病學家費希爾(Thea Fischer)在武漢告訴記者。「我是一名科學家,我相信數據……不會別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

在武漢一家血庫的代表做了介紹之後,更多緊張情緒迸發出來。專家組成員敦促血庫方面提供2019年12月之前的血樣,認為這是驗證他們提出的假設的最佳方式,他們假定,病毒可能比人們所認為的更早、更廣泛地在中國傳播。在血庫的冷凍血樣中仍然有可能檢測到抗體。

「我們說:你們要回去看一下更早的血樣嗎?他們說:哦 可是,對此有監管規定,」 德懷爾回憶道。許多國家都有法律保護獻血者的私隱,但也有機制允許在緊急情況下獲得樣本——他回憶起當時的爭論。

「不管怎樣,世界各地都在這樣做,所以中國沒有理由不能這樣做,」他補充道。「我的意思是,在我看來,若早點這樣做,本會是一件非常明智的事情。」

專家組成員表示,他們繼而獲得了隨後可以檢測這些血樣的保證。

專家組2月3日走訪了武漢病毒研究所。此次訪問是專家組提出要求後安排的,中國設定了一些條件。專家組在那裏待了大約三個小時,並與該研究所科學家石正麗見了面。石正麗專門研究蝙蝠冠狀病毒,她否認新型冠狀病毒來自她的研究所。石正麗博士沒有回覆記者的置評請求。

專家組表示,有關人員向他們介紹了該研究所在研究、安全程式和工作人員健康狀況等方面的情況,專家組還被允許提問,並参觀該研究所用來做最危險實驗的生物安全四級實驗室。

費希爾告訴記者,專家組考察了該研究所各實驗室的研究概況。他們向工作人員詢問了關於對員工進行例行生物安全檢查,以及員工因病缺勤的情況。

達薩克說,他在訪問過程中詢問武漢病毒研究所的研究人員,為什麼該研究所之前公開發布的一個病毒數據庫被從線上撤下,石正麗博士回應說,在遭到大約3000次駭客攻擊之後,該研究所不得不將這個數據庫撤下。該數據庫是一份 Excel 電子表格。

舉手表決

為了縮小結論範圍,專家組2月8日組織了一次舉手表決。中國與會者在酒店會議室一側的幾排桌子旁就坐,專家組坐在他們對面。

這次行動側重於四個主要問題:病毒是否從動物宿主直接傳染給了人類?病毒是通過一些中間動物宿主傳播的嗎?病毒是通過食品、尤其是冷凍食品的供應鏈傳播的嗎?病毒是來自實驗室嗎?

專家組成員說,每個選項都有「極不可能」、「不大可能」、「可能」、「很可能」和「非常可能」五個等級,參與者在投票前提出對每個選項的支持和反對意見。

他們表示,認為實驗室泄漏假設「極不可能」的決定獲得了專家組一致同意。「我等其他人都發表意見後才表達了我的看法,」達薩克說,「因為我與武漢這個實驗室的工作關係存在一些敏感性。」

本·安巴雷克在第二天的新聞發布會上宣布了這些結果。

他說,最有可能的假設是,病毒從最初的動物宿主、比如蝙蝠傳播到另一種動物,然後再傳播到人類。該團隊將把未來的研究重點放在這一假設上。

本·安巴雷克表示,按優先級排序來看,接下來該團隊還將研究病毒通過食物鏈、特別是冷凍食品傳播的假設。他說,病毒有可能從最初的動物宿主直接傳播到人類身上。他稱,該病毒「極不可能」來自實驗室,專家組不建議就這一假設進一步展開研究。

專家組中方組長梁萬年在此次新聞發布會上表示,病毒不可能來自實驗室,因為當時中國的實驗室裏並沒有保存這種病毒。他稱,實驗室內根本沒有病毒,談何泄漏?

離開武漢後,一些專家組成員就他們對實驗室泄漏假設的結論提出了限定條件。幾名成員公開或向《華爾街日報》表示,他們沒有權限或渠道、也不具備專業知識對武漢病毒研究所或其他研究設施進行全面檢查。

幾名成員表示,他們當時沒能看到原始數據或原始的安全、人員、實驗和動物育種日誌。許多其他科學家表示,這些內容是進行全面調查必不可少的內容。

達特茅斯蓋塞爾醫學院(Geisel School of Medicine at Dartmouth)的臨床醫學教授 Daniel Lucey 說:「這些都是中國精心設計的。」他也在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任教。

包括德懷爾在內的科學家表示,對潛在實驗室泄漏事故進行徹底調查需要具有鑑識技能的專家,類似於武器或生物戰調查技能。

德懷爾說:「我們沒有看到那裏的實際數據。」他表示:「希望當時能看到實際的數據,特別是有關他們工作人員試驗情況的數據。但這並沒有實現。他們仍然可以提供這些資訊。」

英文原文:How the WHO’s Hunt for Covid’s Origins Stumbled in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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