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風物 香港樹故事(下)

我猜樹木也想放棄這城市:在香港,人與樹的六種觀念

「其實無論我是什麼人,大自然也無條件接納,樹木讓我們接觸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當人走了或死去,歷史要過渡,種下的樹在原地繼續生長,走了或死去的人因樹而生命像延續。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當人走了或死去,歷史要過渡,種下的樹在原地繼續生長,走了或死去的人因樹而生命像延續。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植物學家Paul Wood寫了一本《倫敦街道的樹:城市森林的指南》,他說:「每一個城市都有自己獨特的生物性,天氣環境決定了城市裏應該種什麼樣的樹。怎麼樣的生態環境,也從某種意義決定了人們的生活方式。」

決定一個城市風貌的,除了建築、文化氛圍和人們的衣食住行,也有生態環境。但倫敦只有一個,香港也只有一個,到底倫敦更叫人羨慕,每個區可以決定自行種植什麼樹木,再匯報給倫敦的樹木辦公室。如此高度自治的都市生態環境,環環相扣著人和樹木,甚至扣著人、城市和大自然所包括的風、泥土、四季和雀鳥等等,那是一種更為細緻和深刻的城市規劃。

倫敦是可以透過「樹木」去認識和憶記其故事的。

香港呢?

倘若我們還曾忙裡抬起一下頭,看過一些熟悉的樹,眼裡有過它們的存在,在意它們曾經存在過。一些碎片的樹木印記作為過城市的印記,那是與人的生活經驗重疊。

最初,香港之命名,來於以前香港仔石排灣運送香木。港口常傳來陣陣香味,香港即成為「香的港口」。宋朝時,沙螺灣和沙田等客家村落大量種植沉香樹作為經濟樹,沉香是風水林不可少的樹種,常說「村出白蘭,林藏沉香。」風水林內一定有土地公,村前一個,村尾一個,就守著村落。土地是孕育萬物之始,但性別是男的,叫土地公公,不久就有人安放一個婆婆陪伴祂,公公是公平,而婆婆是婆心。拜祭土地公,也同樣是拜祭樹神。子孫世世代代留傳下去,不敢砍伐任何一棵土沉香,而土沉香是一代一代地種,一代一代地留傳。

沙頭角一棵被圍欄圍起的土沉香。

沙頭角一棵被圍欄圍起的土沉香。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或者曾以樹作為地標——油麻地天后廟前的榕樹頭,60、70年代的全盛時期,有平民夜總會之稱。因榕樹下的一片綠蔭,小販擺檔發展為市集,入夜就聚來占卜算命、說書講故和江湖賣藝。榕樹下,白天黑夜都聚攏人群。

還有我們熟識的木棉樹,香港就有八千棵,四季構成城市獨特風景。春初,橙紅的花長成拳頭般大,春末竟掉落一地,婆婆撿來曬乾煲五花茶;五月結果爆裂,叨著種子的棉絮就紛飛,初夏竟像下了一場雪。石崗軍營、香港公園和錦上路都有漂亮的木棉可觀賞。當木棉落花時,另一香港常見的落葉喬木,鳳凰木就長出了比木棉更烈焰的血紅花,它又叫影樹、火焰木。學生最愛叫它「考試花」,逢五、六月步出考場就見它盛開如焰,幾乎與學生時代的記憶相連。

偶爾經過中環海濱,或者尖沙咀海傍,尚且辦認到那一排黃槿樹。因防風防潮,隨著海傍鹹香的海風一吹,一地鵝黃色圓橢的花,瓣間可見深紅的蕊,非常好看,兒童或情侶撿來一堆也好玩。

在香港,集中在中西區和灣仔的石牆樹不可不提——榕樹的地基和大部分的根從石牆內鑽出、生長,那是因為19世紀中至戰前,香港政府一直以石牆鞏固土坡,種子隨風或者雀鳥的糞便掉落縫隙,命運偶然,卻偏要艱難地攀緣活過來。石牆樹形成歷史地標,社區的景觀,也是街坊集體記憶。2015年,般咸道六棵石牆樹砍剩下四個樹頭,那時好多市民來憑弔悼亡,像參加好友喪禮般哀傷。

據說灣仔道有一棵由已故美國著名民謠歌手John Denver種的細葉榕,盧押道與莊士敦道的路口也有一棵垂葉榕,1993年前港督彭定康親手種植。樹木專家詹志勇估計,那些地方有從前英軍種下的樹,例如香港公園裡面的一棵柚木,還有九龍公園外海防道那一排超過百年的樟樹。

當人走了或死去,歷史要過渡,種下的樹在原地繼續生長,走了或死去的人因樹而生命像延續。

碎片地一瞥香港樹木的城市印記,那是普遍的生活記憶。對於愛樹之人而言,那些故事倘若非碎片而是深刻,一旦回到不同人的生活方式和使命,香港的樹木又該怎樣陳述?

樹木專家詹志勇。

樹木專家詹志勇。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第一種觀念:我把樹換成Dollars

重罰可以遏止砍樹,最好和樓價掛勾。

樹木專家詹志勇——

「美國好早有個研究指出,東部死了過億棵樹,空氣污染嚴重,死亡人的數字一直上升。報紙好抵死地寫了一句:When tree die, you die.

混凝土是香港的宗教,但我的宗教是泥土和大自然。

小時我住北角,就在山邊,一放假就爬樹行山,和朋友游水,自小經常接觸大自然。在山上,空氣吸入去都是甜,花草樹木什麼形態都有,大自然無法找到一樣的植物,一年四季也有變化。對一個小朋友而言,很過癮。

自小我都喜歡榕樹。市區最老、最漂亮,最吸引人,最壯觀就是榕樹,城市裡死剩的老樹多是榕樹,它生命力頑強,你怎樣糟蹋它也照樣生長。頑強、堅毅,根部甚至穿過石隙,在石牆後的土壤拿水拿氧氣,形成全世界最獨特的城市生態。

我喜歡城市中的大自然。看人類歷史,關乎光輝文明,都在城市中發生。沒有城市就沒有孕育。希望在製造城市的過程中,留下部分大自然。人自古與樹就有連結,因為人工化令連繫弱化,我們要再教育,讓小朋友長大後尊重大自然。

一棵古樹的生態功能相等幾百棵小樹,以leave index計數,多葉子,多蒸發面就可以降溫,還有遮蔭,大自然不斷給你免費能源降溫,令整個城市降溫一至兩度,開少好多冷氣,也有效減少霧霾。

外國有 Tree hugging,人類愛抱樹是天生的,令其身心舒暢。樹還幫手吸走有毒氣體,清潔空氣,人也健康一點,少一點負擔。

明明種樹就回報很大,我們忽略樹木的社會和經濟功能,全部都是錢。你想想,吸塵設施很昂貴。

可是我們太輕視一棵樹的功能,特別在香港。香港樓價太高,地產商罰錢也要砍樹蓋樓。見過法庭的判例,不知好氣定好笑。發展商砍了十幾棵樹,法官判罰三十多萬,還說,罰得你算重。

三十多萬,連半個廁所也不止。

因為在香港,我就把樹等值換成 dollars,令別人知道,原來種一棵樹可得這麼多益處,每一樣益處也可以轉換為錢。我以樹的品種、尺寸,罕見程度,計了系數,再乘以香港樓價、尺價,一定要把它掛勾樓價才行。重罰可以遏止砍樹,最好和樓價掛勾。一棵百年古樹的價值達四百多萬!四百多萬,「濕濕碎」了!

另外有一計算法,人家買樓時,山景、海景多付錢,這叫「享樂計算法」,用統計學計算,五百萬買一層樓,花多有50萬是為了買那個景。景值多少錢是可以計算。這樣計算,公園好值錢,政府賣地時,應該強迫發展商付多點錢。

以前客家村多說,風水林有神靈,解釋為什麼要保存風水林,以此保護樹木。以當時教育水平。你講生態、環境保護沒有人理會,他們寧願在大自然不斷拿資源,唯有以神靈解釋,嚇村民不敢胡亂破壞風水林。

現在,我就用經濟利益、Dollars。」

樹藝師陳濤。

樹藝師陳濤。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第二種觀念:共生關係

應該當樹木是生物,它感冒、病了,給點時間自己慢慢好。受傷不一定不強,樹木也要需訓練變強。

樹藝師陳濤——

「全世界研究城市樹木,不會只看一棵樹,要以整個系統去看。也不會只看安全。

安全重要,但香港人的取向只重視安全,而忽略其他價值。

看整個系統,代表背後有生態平衝、循環的概念。例如我會看樹上共生的生物,樹是其中一個和生物共生的元素。樹和昆蟲、雀鳥都有依存關係。

樹的表面闊廣,樹有樹幹,也深入泥土,連天空也是它的,由土地到天空有共生關係,以至生,以至死,因為樹的生存也需要同時與真菌共生。它生存時需要雀鳥昆蟲為它傳播種子和花粉,很多昆蟲生物依賴樹木才生存到。直至樹死了,生物進駐,樹消失也就騰空天空,歸還空氣。大自然也像人類世界,要互惠互利才能生存下去。

有時討論斬不斬樹,會去到兩極,過份保護樹,也有不喜歡就除之而後快,為什麼不尊重生物的特性?作為樹藝師,應該在平衡點「企硬」。樹藝師是人樹共融的橋樑。我不是絕對愛樹的人,在香港,經常看到各種斬樹慘劇,心理挺辛苦。

在香港做樹藝師,多是劊子手。政府或業主叫我斬就斬,叫我用什麼字眼就用什麼字眼。大家做這行,都不覺得自己是專業人士,沒有地位,跟隨指引斬樹,充其量只是風險評估員而已。一棵樹沒有絕對的安全,樹藝師不敢「揹鑊」(背鍋),多一事不如少一件事。

一看見樹有洞窿、腐爛就斬,沒有想過可以先處理傷口。現在我們行業裡,一剔滿一張指引(一張指引單全勾上對號),就決定斬樹。

香港的樹有幾百種,就有幾百種不同的生長方法,你以一個標準去看,一定錯。

樟樹上的一隻小昆蟲。

樟樹上的一隻小昆蟲。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香港的樹有幾百種,就有幾百種不同的生長方法,你以一個標準去看,一定錯。

例如樟樹每年春天飛來一種蠶蛾,牠們會吃光樹葉,結蛹就變蛾,之後葉子自己又長出來。有樹藝師不知道樟樹和其他昆蟲的共生關係,以為它生病,就快死亡。榕樹靠一種叫容小蜂的昆蟲傳播花粉,寄生在無花果,像螞蟻般小,不容易看到。好多昆蟲在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下生存,幫助那棵植物。

我大學時讀環境科學時喜歡生物,也喜歡生態,畢業後做野生動物研究,以前先觀鳥,再留意樹上會否有蟻或蝶來吸蜜。昆蟲和植物的關係絲絲入扣,我的眼光是看生物,所以連棵樹也一起看。我記得當樹藝師後,「救」過一棵被大量天牛蛀蝕的樹,一般樹藝師一來就落藥殺蟲,一噴藥不只殺死天牛,連有用的生物也殺死。

但我是昆蟲人,當然不想,就決定徒手把幾百隻天牛捉走,再鑿走受感染的樹皮。現在棵樹健健康康。

你也許會問,有些昆蟲傷害樹,怎樣看所謂共生關係?

但什麼為之「害」?樹要死,是循環。羊也需要獅子,不然整個物種生存不了,平衝很重要,並沒有有害或有益之別。當你以為有害,但是樹歡迎的,也是需要。我覺得要看本質、程度。不一定對樹木很有害,通常是物種入侵;另一個原因,蟲害爆發,那就直接影響樹的生存了。

例如有人一見到樹有窿(洞),就覺得危險,下一步就斬。我不會說有樹窿安全,但為什麼就一有危險就斬?不是應該令它不危險?近幾年我摸不著頭腦,有很多方法把風險緩減,例如樹冠太重或者根部不夠結實,就減輕重量。不健康不代表危險。

比喻貓胃痛,你就殺了牠?

有研究顯示,樹洞對樹有好處,這是真菌和樹一種共生形態。樹有洞是因為真菌,有洞樹就可以承受重量,不會容易倒塌。昆蟲、蜜蜂會在樹洞築巢,動物也會在洞住,糞便作營養供給樹。慈雲山的城市樹木,我見過貓頭鷹、果子狸、松鼠、小葵花鸚鵡住在樹洞裡。

樹藝師應該由樹發展自己的生存空間。不只空間,還有時間。

我們以為管理、插手就好,修剪幾下,卻移走共生的東西,或者落太多殺蟲藥。樹藝師不應執著管理,應該當樹木是生物,它感冒、病了,給點時間自己慢慢好。如果這次overcome到,就是好strong的individual。受傷不一定不強,樹木也要需訓練變強。

有人見一次一棵樹,就說這棵樹情況好差,要斬。廢話。你只見一次,就了解一棵樹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歷史?」

樹木寫生家李炳新。

樹木寫生家李炳新。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第三種觀念:以木畫木

作為人,和樹木相處,為什麼不好好護理那棵樹,令人和樹可以共融?

樹木寫生家李炳新——

「我畫樹的速度比斬樹慢得多。幸好自己早十二年前開始畫樹,大多數留下的形態,是當時的原態。而畫竟成為了樹的遺照。

例如卜公花園這棵全港橫跨最長的細葉榕,過二百歲,十多年前畫下最完整的面貌,六、七年前橫跨欄杆的「龍頭」被斬斷,從此看來顏色灰沉一度,已是損耗的形態。

我曾經畫過科士街石牆樹,般咸道最高的石牆樹,還有九龍公園呈Y字型的榕樹,都在這十幾年逐一消失。

我畫一棵樹,畫紙是三呎乘五呎,高過一個女生的身高。我畫一棵樹,對著超過半年,當是一個嬰兒,從白畫紙孕育成作品,拍照拍過百張,感受,觀察,編排,再畫。

我只畫香港樹,而每一棵樹都是我走路找到的。某一天一回來,樹不見了樹頭,感受會如何呢?

在香港做樹,其實好慘,樹一旦擲傷了人,就怨恨。沒事你就愛樹。我自己越畫,越看到好多匪夷所思的情況。

般含道。
般含道。受訪者提供
科士街。
科士街。受訪者提供

因為留意樹根的分佈,發現它有始有終,每一條的樹根都有其方向。

例如天后的天后廟後面,有棵樹種在馬路中間,它非一時三刻在此,一定歷史悠久,現在根部撐爆花盆,不明白政府為什麼用紅毛泥蓋死它。

之前開畫展「樹藝師」展出我的作品,在展館外同時政府有人來斬樹,你說諷刺不諷刺?

我的正職是設計師,1985年開始畫畫。最早喜歡畫樹根,把它扭曲畫成各種形態,也因為留意樹根的分佈,發現它有始有終,每一條的樹根都有其方向,也分了表面樹根,內裡更幼細的樹根,連如此細緻複雜的東西你也注意,周遭其他的事物也會看得清晰。

我畫樹也非一黑一白,而是有中間的。

之前蘋果日報和我做訪問,讀者留言問,人命重要,還是樹重要?我會答,兩樣也重要。荒誕的環境什麼也可能發生,幾百年的樹一直存在,不會突然明天就倒下。作為人,和樹木相處,為什麼不好好護理那棵樹,令人和樹可以共融?

圖畫紙是木造,鉛筆也是木造,以木畫木,像雕琢般一筆一筆畫下來。你問我畫樹有什麼意思?沒有的,盡量去畫,畫得幾張就幾張。我一雙手,畫得幾多?當作習慣,也有點使命感。

展覽完了本來想停止畫樹,反而觀眾有很大反應:「你畫般咸道的石牆樹,現在沒有了。」畫下的遺照,勾起其他人的回憶。

上環順德中心後有一棵樹,我最喜歡它,因為每日目睹它的工具性,清潔工人成日工作完,掃把就塞入去。這也是共融的一種?當然,好多人覺得路邊樹,好難「共融」。人行、車行,到泥面硬實,又吸收不到營養。香港的樹其實好慘,給人做煙灰缸,垃圾桶,空隙位就給清潔姐姐放置掃把之類。天后有間茶餐廳外有一棵榕樹,長期把垃圾包起就堆在樹下,等人來收,樹下長期鎖著一架鐵車仔。」

西環居民葉慶明。

西環居民葉慶明。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第四種觀念:樹人

我猜可能樹木也想放棄這城市,生存了百多年都沒事,但近幾年不斷倒塌,或者是人類迫「他們」太緊,「他們」不想和我們共存。

西環居民葉慶明(Helen)——

「2015年般咸道發生斬樹事件,但更早在2014年,般咸道有幾棵很老很大的榕樹被斬。我小時在般咸道聖嘉勒小學讀書,正正其中一棵是學校外面的大葉榕,2014年雨季時直接倒向對面的英皇書院,後來連同幾棵很老的榕樹被斬。於我,這是般咸道失去歷史的第一棵。幾年之內,自小沿路走的街道,有六棵樹已經斬掉了。

2016年,我們三、四個西環街坊就在成立臉書專頁「西城秀樹」,自發監察社區的樹。

西城秀樹不是日本歌手嗎?大概上一代人才知道吧?西城秀樹代表「西城之中有很美的樹。」

另外我們也整了張Google map「城西樹木地圖」,其中一位朋友先做「樹木地圖」初版,組員就用那基底繼續做,把中西區的樹木紀錄下來,大概二百多棵,以大樹為主。我和成員喜歡都行路,平日就拍下周圍的樹,一旦被斬,也可以留一個紀錄。認不出樹種就先拍照,查書或者問人。地圖上我們會以紫色標示已逝去的大樹。

也標明它們因為被斬,還是因起樓或吹倒而死去。

我在西環生活了四十多年,小時住在蒲飛路,周圍都是山是樹,行路返學,像住近郊。

我喜歡樹。例如大葉榕,它是落葉樹,春天長新葉,換新葉可以是幾天內或一兩星期內發生的循環,深綠轉黃,幾天之間新芽抽出來。非常戲劇化,也代表大自然色彩,那種顏色是連畫家也畫不到。那時它在我小學門口,看著它大。小時沒有太大意識,只記得門口有樹,近幾年才真的認識大葉榕。

西環還有花崗岩形成的石牆樹。講到石牆樹,它更是自然、文化和社會產物。它也是很「香港」的,如果要說城市的野生環境,石牆樹好能代表到,既很城市,也充滿自然的力量。

對於樹木,我只會越來越愛。樹不但是自然界有生命的東西,與社區、個人歷史有關,一來我喜歡大自然,見到樹落葉開花,是欣賞生物的角度。

一個城市、社區除了樓之外,需要休息,透氣空間,樹木幫助我們做這件事。

政府兩、三年前想消滅加多利街城臨時公園,準備房屋發展,但西環街坊堅持希望保留公園,留下僅餘的綠化地帶,非常罕有的一次,街坊成功爭取保留。但街坊好難影響社區斬不斬樹的決定。中區比其他區好少少,區議員至少不會說斬就斬。

記得上年五月(政府)下令要斬般咸道香港大學鄧志昂樓前兩棵石牆樹,斬的那天,我守護一天,就站在那,想做點什麼。當時街坊爭取找來中文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退休教授趙紹惠、議員陳淑莊和區諾軒,我們交由有科學背景的教授視察,他們說不OK就斬,但教授覺得另一棵沒有必要斬,只需要做好監察。結果我們守護一天,卻眼白白看著八十年歷史的樹木怎樣死去。

我支持真正危險就斬,但很多都不是真正危險。

斬般咸道那四棵石牆樹,是因為之前有一棵直接倒向正街報紙檔,老闆傷得頗重,引發必須斬另外四棵。如果定期視察和修剪,另外幾棵應該保存到,不會有危險。那四棵樹砍了後,除西環街坊,也有區外的人來悼念。

我幾個月不敢走過去,怕觸景傷情,刻意避開那位置。

我會因為樹木而哭泣。

西環的樹木,都是我的老街坊、我的長輩和平輩。我擔心「他們」沒有下一輩,因為很多人都不覺得樹有生命。為什麼現在的石牆陸續會倒下?我猜可能樹木也想放棄這城市,生存了百多年都沒事,但近幾年不斷倒塌,或者是人類迫「他們」太緊,「他們」不想和我們共存。

我們算是「樹人」。為什麼是「樹人」?

因為斬樹,所以凝聚了我們。我們害怕其他樹木也會被斬,對社區的樹密切留意,自己不是樹木專家,每次一見到可疑人物在樹附近徘徊,第一個反應,不是吧又斬吧?慢慢理性和感性地關懷社區的樹。」

「香港森林浴」創辦人 Amanda Yik。

「香港森林浴」創辦人 Amanda Yik。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第五種觀念:樹有靈性

大自然對我沒有評價,無論我是什麼人,大自然也接納,是無條件的。療癒在於,樹木讓我們接觸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香港森林浴」創辦人Amanda Yik——

「兩年前搬來這區,發現後山有這一棵木麻黃,印象就像張開雙手,歡迎你。我每星期去看它幾次,在它附近走走。長久以來,人和樹都有一種特別的關係,樹是令人產生強烈感覺的植物。

這棵樹告訴我,什麼謂之順其自然。

樹紮根在地,身體筆直,向上生,有好漂亮的樹冠。它告訴我,什麼為之順其自然、腳踏實地紮根在大地時,一直長高,有穩固根基作為承托。慢慢成長,樹冠自自然就變大。

大自然就是如此,陽光,下雨,灌溉泥土,養份被樹木吸收,開花結果。看來靜態,但它又每一刻在成長。樹告訴我們,在這世界,順其自然地生長的可能性是怎樣?原來可以自然地擴張,也不費吹灰之力。

人呢?很多時候就是定下目標想要達標,五年、十年目標。在如此急速的社會,容易增添很多無謂的壓力,而那些目標是否代表我們一輩子就以此為目的?有時,我們太聚焦在目標,忘記其他的可能性。

看著樹,樹沒有特別想自己生成什麼樣子,有光、有空間就向另一邊,未必全然自己去掌握,順其自然生長。

回想自己以前做律師——自問不是最典型的律師,律師講求原則性、也需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年紀小,不知道如何回到自己中正的位置做律師,一直以來心裡都不想做,我自己本來就不太懂得那樣運作,一直希望可以很自然、簡單地生活。後來工作了好多年,終於辭職。

後來轉去NGO工作,工作內容關於多元共融、女性平等,是我希望做的事情。但我仍以原有的模式去做:一定要做到什麼,怎樣做才會成功。明明轉換了外境,包括工作內容和環境,卻沒有解決問題,因為我沒有轉換內在,一直走不出困住我的東西。

直至我病了,像wake up call。

養病時足足休息兩年,沒有上班。休養時每天去中山公園,很舒服,每天就散步,坐坐,好像感覺看遠了一點,不只是眼前一刻的東西。每一次去公園,整個人都很舒服。回到大自然,好像人容易平靜,想想,這世界依然運作著,沒有問題,只是我這一刻經歷大轉變而已。大自然的循環不息有其規律,要順應大自然,我也是大自然一部分,反而重新有了安穩的感覺。

森林浴當中有個概念叫「相向」(Reciprocity),在大自然環境中人覺得輕鬆、舒服,過程中不只我們得到療癒,還有療癒了我們和大自然的關係。人類做了好多事情傷害大自然,大部分人都不遵從大自然的方法生存,破壞大自然。透過體驗,學習和大自然相處,表達對大自然的感覺、感謝大自然。對見到、見不到的大大小小生命,由心而發的祝福、感謝和保護。 那是有能量,大自然能感受到。

記得第一次去澳洲上森林浴導師課,我看到有兩棵尤加利樹生長在一起,好高好直,我站在中間,摸著兩棵樹,好像自己也是他們中間的一棵,被接納,覺得平和,安穩。大自然對我沒有評價,無論我是什麼人,大自然也接納,是無條件的。 療癒在於,樹木讓我們接觸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樹也是靠大自然的力量生長,即使由人栽種,當發現大自然擁有比我們更大的力量時,當留意到超越人類的存在,就是靈性的一種。」

土沉香生態及文化保育協會總幹事何佩嫻。

土沉香生態及文化保育協會總幹事何佩嫻。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第六種觀念:樹的守護和延續

樹木是有記憶,香味留下了幾千年,那個記憶也存在。中國傳統以可持續的方法取香,樹成千年繼續存在。

土沉香生態及文化保育協會總幹事何佩嫻——

「我相信萬物有情,我也從村民的自然觀學習甚多。例如從前客家村的屋頂不是金字形,而是山字形,因人是來自山林的。村民也重視樹木對整條村落的重要性,樹木能把生機一代傳一代,那是上一代對下一代的守護和延續。

當2001年大嶼山有村民因為一棵世代傳承的沉香樹被斬,來找我,之後也有十幾個村民陸續來找我,說起類似的事,才發現香港沉香木被大量非法砍伐圖利。例如白沙澳村、大埔社山村一棵沉香也不剩了。下洋村只剩下兩棵,記得初時見時,樹腳已經被人斬斷,再等半年至一年就有人把樹鋸走取沉香。這幾年,南丫島斬得比較嚴重。

這富有一種象徵性的意義,土沉香的消失和國運、地運有關。中國歷朝沉香樹一斬光,國勢就衰敗,例如宋朝時薰香過度,砍伐過度,蘇東坡曾上書皇帝,禁止斬沉香樹(按:蘇東坡曾評擊此行,詩曰:「沉香作庭燎,甲煎紛相如。豈若注微火,縈煙裊清歌。貪人無饑飽,胡椒亦求多。朱劉兩狂子,隕墜如風花。本欲竭澤漁,奈此明年何?——《瓊州府志》),後來果真國運開始衰落。

以前土沉香保護香港山林幾百年,遍佈新界、九龍和香港,這十幾年,內地人一直來香港砍伐。

2001年已發現郊野有人偷斬沉香樹,但漁護署不理,警察又不理,結果斬得非常頻密。2012年後因為我們的訪問見報,問題開始上了立法會議程,警察才頻密地巡山。但靠警察也不行,如南丫島範圍好大,還有更多偏遠的島,只得榕樹灣有警署,警力不夠,發生事叫他們也不願過去。有時發現外來人斬土沉香,如有本地人幫手,就更難處理。

2017年政府出了報告,採納我們的建議,開始用鐵枝圍樹,也加裝24小時監控,一旦有人來斬,就可以拍下。但沒有圍欄的依舊不斷被斬光,現在政府圍欄不足一百棵。

香港共有百多個風水林,我們所知有九十多個風水林內種有土沉香,暫時未有數據顯示還剩下多少。

我一直以來因為保育土沉香,走過幾百個客家村落,所有風水林都有風水樹種植在墳頭或者神龕後面。我想,這是否中國傳統文化呢?後來直至見過南丫島某古村有一村民死了後,在墳後種一棵土沉香,才印證此事。

想想,把上一代的福蔭留給後人,用什麼留下去?人死後歸土,就用樹一代一代傳下去。只有樹可以生長百年,以生機的方式傳下去,保佑此村。村民相信,所以才叫風水樹。

另外,不斬樹是為了護土,因為村落都依山而建,一入村建家,就先種樹,樹代表生機。有村民告訴我,原來土沉香的根抓得好深,也抓了好幾百年,沒有了樹會直接影響到泥土,變得越來越鬆散。土沉香被斬,村落附近的斜坡出現塌方。

這喪葬傳統只是在村民之間口傳,但許多村民下代都搬走了,移民英國,再回來文化也不同,沒法再傳承文化。現在越來越少村落會在風水林種土沉香。

沒有一個民族喪失自己傳統文化、歷史而能強大的。

何佩嫻的同事在南丫島的一棵土沉香安裝監控器。

何佩嫻的同事在南丫島的一棵土沉香安裝監控器。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沉香木在中國有幾千年文化歷史,客家遷移來香港,也把這傳統文化帶來,文化是人的根,等於樹沒有根是沒有辦法生存。香港這一代傳承了包括沉香這種優良的中華文化,提醒我們,我們是中華民族,還有沉香木那深厚的根基,令一個村落繁衍下去。不是一代,而是千秋萬代地繁衍下去。

我以前接觸客家古村的村民,他們的祖先宋朝時來香港,告訴我,上乘的沉香儲幾年才取香枝,根本不需要加熱,每年只取2CM至3CM一塊,就放在祖先前供奉,有的甚至留著同一塊,世代留傳下來。這是一直以來的中國傳統,也是最古老使用沉香的方法,不像印度焚香。

樹木是有記憶,香味留下了幾千年,那個記憶也存在。中國傳統以可持續的方法取香,樹成千年繼續存在。

但沙螺灣的村民告訴我,現在想找一塊供奉也沒有了。

你知道嗎?沉香香枝不同地區燒出來的香味也不一樣,馬來西亞、泰國、印度的比較濃烈;海南島則是有椰油香味;香港的燒出來清香,有花果味道,也是國內很推崇的味道。

其實國內也種到,但沉香樹都斬光了。中山和海南幾年前已設了種植園,因為早預知會被斬光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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