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慾錄 深度 2019冠狀病毒疫情 愛慾錄

疫區愛慾自述:大瘟疫時代的約炮

隔離的生活把性的焦慮尤其放大,大瘟疫時代我們還可以愉快地約炮麼?


德國Kit Kat Club。 攝:Xamax\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德國Kit Kat Club。 攝:Xamax\ullstein bild via Getty Images

前幾天臉書上的人氣賬號「紐約人類」(Human of New York)發了一個暖化人心的故事,紐約小哥焦慮地等待檢測結果之際,打開男同交友軟件 Grindr,遇到一位退休醫生,便向他講述自己的焦慮。兩人未有發生任何親密接觸,大叔不僅給予他很多心理安慰,還送來隔離期間的乾糧放在家門口。

被特朗普連篇累牘的卸責叫囂激怒的美國左派,這時候大概最需要如上正能量,於是紛紛點讚比心。感慨 Grindr 這個約炮功能為主的軟件竟然還有這麼多元的打開方式。不過料想當事人在打開軟件的那一刻真的純粹是想找人聊聊麼?隔離的生活把性的焦慮尤其放大,大瘟疫時代我們還可以愉快地約炮麼?

病毒的身份政治

英國衛報對幾位衛生專家的採訪都直接指出了此時結交新性伴侶的危險性:這種飛沫傳染的病毒,可以在沒有症狀的情況下通過接吻感染,完全非一般的安全措施所能避免。

這種人心惶惶的情形不免讓人聯想起當年的愛滋恐慌。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歐美的男同社群大家開始彼此觀望,相關的歷史可以從影片《Long-Term Relationship》/長期伴侶(美國,2006)《Torka aldrig tårar utan handskar》/戴上手套擦淚(瑞典,2012)以及前幾年大火的《120BPM》(法國,2017)可見一斑。著名作家白先勇在短篇小說《Tea For Two》中寫到當時美國華人社群的反應,香港電影《基佬四十》開篇也跟一樁愛滋相關的葬禮有關。這段歷程對於無論是回首滄桑的老同志,抑或新入行的菜鳥基佬都應該有所感觸,因為愛滋病毒曾經給男同社群打上深深的污名烙印。

斗轉星移之際,自從有了何大一「雞尾酒療法」,愛滋不過是一種不必死的免疫系統慢性病。社會的不斷倡導讓同志們挺起胸膛,孰料疾病卻總跟某種身份緊密相連。就在2019冠狀病毒開始肆虐傳播之際,全世界各地不斷發生對於亞裔的攻擊,虛擬的歡愉空間也未能幸免地成了網絡霸凌的溫床。前陣子柏林電影節期間,我一位新加坡來的導演朋友就在社交平台上被直呼「冠狀病毒」,讓他憤怒難當。

而這樣的例子不在少數,也並非新奇。前病毒時代就有不少個人頁面毫不避諱地闡明個人的「種族偏好」,而其中又尤其「不喜亞洲人」(No Asia)的宣示最為大張旗鼓。2018年,一名美國亞裔試圖將 Grindr 以縱容種族主義之名告上法庭,可想而知,這樣的訴訟在新自由主義當道的「言論自由」框架下自然是不了了之。社群多年以來未曾認真討論過的議題,讓本來無限放大人性醜惡面的網絡空間,開始更加肆無忌憚地展示它的攻擊性。

2018年8月20日,德國慕尼黑,社交約會軟件(APP)的標識。

2018年8月20日,德國慕尼黑,社交約會軟件(APP)的標識。圖 : IC Photo

對於安全的性感想象

我個人已經卸載 Grindr 很久了,也包括其他同類軟件。我發現它對我心理健康形成負面效應,上面包含太多叢林法則帶來有形或者無形的壓力,每一寸信息幾乎都包含著對你的身材、相貌、衣著,甚至思想的批判。而且長期使用的人也容易引起依賴,我有朋友上癮到每幾分鐘就要看一次,堪稱社交網絡的精神海洛因。

不過一個身在紐約的好心朋友還是截圖給我看了紐約男同們的約炮實況:「白人亞裔情侶找3P,我們沒有新型冠狀病毒」「曼哈頓中城大屌,可以 host,無冠狀病毒症狀」「一零皆可,廢話少說 #coronafree」。幾週之內,病毒終於擺脫了它的亞洲面孔,而變成潛在的全民疾病。往年軟件上聲明自己「乾淨」(clean)指的是愛滋陰性報告,現在與時俱進,有了新的內涵。與愛滋相比,2019冠狀病毒的潛伏期要短,並且大部分年輕人可以痊癒;但可怕的是它的傳播性。

紐約市衛生部門給出了非常實用的提示,所有性行為中,危險程度首當其衝的乃是接吻,其次是舔肛(rimming)——因為之前研究表明感染者的糞便中存在2019冠狀病毒。而該文中所給出的防禦建議——如果你非要做的話——除了傳統的安全套,還包括以往生活中比較少用到的口交膜(dental dams),這些是希望你在口交的時候也使用的。

衛報的報導中提到,目前仍舊沒有證據顯示2019冠狀病毒通過肛交和陰道交的傳染,那麼避免上半身接觸的性愛是否就意味著安全?以此邏輯我們可以推理出一套保鮮膜裹臉的半木乃伊式啪啪裝備,再配上黑色的橡膠手套,床邊一大瓶免洗消毒液,一瓶硅基潤滑油(小心不要用錯)⋯⋯已然感到新鮮刺激 kinky 無比⋯⋯(本段純屬個人想象,實踐前請咨詢醫學專家)。

性愛革命的偉大與失敗

我卸載 Grindr 的另一個原因也在於柏林這座城市線下性活動空間之豐富,各式主題的派對,各種性別,各種著裝要求,可以沉浸一整個週末(是的,整個週末不打烊),當然也允許跳跳舞甚至談談情,這要比守在手機前等待消息有意思得多。可是這裏也是各種性病以及其他傳染疾病的潛在溫床。

2018年,柏林歷史悠久的性愛夜店 Kit Kat 夜總會就經歷過一次細菌性腦膜炎的侵襲,在多名人士檢測感染後,俱樂部不得不進行一次全面消毒。我很難想象那個充滿人類體液小分子的空間突然被消毒水的廉價香味所佔領。面對性器官,我們是否應該先含一口75度酒精噴上去,然後再開始大口開吃?這樣恐怕遠遠不能完全消毒,甚或引發其他病症。

人類始終沒能真正攻克治療愛滋的難題,卻先發明了阻斷藥物 PreP。從一開始的爭議性,到後來科學愈發證明長期服用該藥物在阻斷愛滋上近乎完美的表現,歐美眾多富裕國家開始針對男同社群提供免費藥物。這對社群的性愛需求來說幾乎是革命性的,柏林有數個標榜愛滋陽性+無套的性愛派對,各大成人影片工作室也陸續推出無防護性行為的內容。

可是在非高福利的國家,PreP 的價格足夠讓收入普通的男同望而卻步,在有些地方,購買都有困難。病毒似乎長了一雙勢利眼。另一方面,這種藥物並不能阻斷其它林林總總的性傳播疾病,大到令人難堪的梅毒,小到症狀一般但無法徹底清除的皰疹,還有寄生陰部的小小蝨子。在擁有超級傳播力的2019冠狀病毒面前,它更是無能為力。

就在德國全面停業娛樂場所之前的一個週末,很多人在著名夜店 Kater Blau 被感染,以致市政府不得不發佈公告呼籲當晚去過該夜店的人士自我隔離,若發生症狀則前往檢測(註:疫情初期歐洲的防疫方法是只有在發病後才允許檢測,現因疫情嚴重已更改)。到底是抓緊最後時機盡情狂歡一番,還是負責任地趁早呆在家裏保持社會距離?網上看到邁阿密春假遊客的採訪還是令人瞠目結舌,要保持冷靜不做道德判斷地觀看簡直都難。

2020年3月21,威尼斯海灘的牆上繪畫了兩人戴著口罩親吻。

2020年3月21,威尼斯海灘的牆上繪畫了兩人戴著口罩親吻。攝:Mario Tama/Getty Images

要作戰前先做愛

我不需要 Grindr 的第三個原因,是已經培養了幾個相對穩定的情人/炮友。其中尤以一位心理學博士最為「好用」。這個典型的內向德國人被我的朋友們稱作羞仔(shy guy),和話癆的我性格幾乎相反。我們如此不相同,所以從第一次見面就認定了我們只能做情人而不會成為「情侶」。而之所以說他「好用」,首先因為他身材相貌都還合我口味,我不喜歡高個子的人,他比我略矮,這在德國已經難得;其次,我們對彼此的需求非常平衡,他回信息總是很及時,基本上對於邀約也是有求必應,省了很多焦慮,老實說,這樣的風格在慢性子的德國人當中也是例外。

我們這樣的關係默契地維持了一年還多,大致保持著每兩週見面的頻率,性愛之外通常還有茶話、午餐時間。不過前陣子我們有將近一個月時間沒有見。原因之一便是一個略顯尷尬的話題。上次我們做到中途,突然發現他的肛周兩個小凸起。器官的細小變化立刻引起了我的不安。草草了事之後,我坦誠地建議他去做個檢測。羞仔趕緊約見了醫生,幸而各種檢測皆為陰性。兩個凸起,是一種常見皮膚病,並不會性傳播。

爾後我們各自忙碌,但不知道是不是跟這個尷尬的經歷有關係,我們有幾週都沒見。柏林電影節開始之後,我就更有十天完全抽不開身。眼看德國的病例的日漸增多,而外面世界對於亞裔的歧視偏見愈發深重。電影節一結束,我比大部分柏林居民提前一週開始「自我隔離」,於是起意打響隔離後的第一炮!給羞仔發了「問候」信息,一陣寒暄之後,他說:

「坡坡,我想跟你說個事,我認識了一個人,準備跟對方認認真真談戀愛了!」

這一串沒有任何表情符號的文字,我都看得到手機那頭的窘迫與吞吞吐吐。

我有預料到過這一天,但頓時還是百感交集。我,甚至是有些震驚的。

倘若那晚我們交談的話題不是疾病,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那晚高潮後的我們,赤裸身體彼此依偎。

「我想跟你說個事兒⋯⋯」我那樣的開場白,總不免讓人以為要談什麼嚴肅的終身大事。結果我說的他菊花上的兩個凸起。

這樣赤裸擁抱的情形在這一年內也發生過好幾次,有時候我聽著他的心跳快到不行,也在想,他是不是要說什麼。

還好他什麼也沒說,我們是做不成情侶的。

如果他說了,我們可能連情人也做不成。

如果我不說呢,那就違反了做人的坦誠。

瘟疫前的戰爭儲備

現在整個歐洲大敵當前的一派戰備景象,而我就好比在戰前突然損失了一員大將,呆呆望著自己在隔離的日子即將面臨的性飢荒。在整個歐洲的人民湧入超市囤積食物之際,我開始計劃隔離期間的性愛資源。尋找新炮友在當下是一個不切實際也不安全的方案。而衛報的文章中提供了另一個有用線索:鼓勵大家通過網絡虛擬世界解決性的需求。

我於是拿起手機給我另一個身在歐洲的情人傳訊息。本來我們3月底約好去意大利(天哪!意大利!)旅行,現在當然完全泡湯。經過我三言兩語的挑逗,他開始漸漸上道。我文字描述了自己的性幻想,慾火中燒之際,突然收到他的回覆「坐火車來阿姆斯特丹!如果你想進入我身體裏,就先進入那輛火車吧!」這語氣相當懇切,且嚴肅。我開始轉發新聞對他說明當下疫情絕對不適合旅行,他依舊不依不饒,顯然不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也枉顧我的個人健康。

《黑鏡》最新一季中的《Striking Vipers》講的就是超越性別、種族的虛擬性愛。片中兩個黑人男孩通過掌控腦電波的紐扣,分別化作遊戲中的亞洲男孩和女孩,乾柴烈火。而現實世界,我們卻只能依賴文字、聲音、影像。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夠的想象力去享受虛擬性愛,這甚至還需要一定程度上的藝術修養,抽離肉身觀看腦海裏、靈魂深處的自我和他人,並且直面而不避諱慾望。而這個缺乏藝術感知的 IT 男顯然不是最恰當的對象。

換個角度去看,既然地理距離不是問題,那何必非要在歐洲境內約呢?我想到最近聯繫比較熱絡的一位身在曼谷的朋友,兩年前我們度過了一個浪漫的夏天。自從泰國逐漸封鎖之後,他在社媒上不停地分享舊電影,想必也經歷了相當的苦悶。幾乎不用太多語言,我們已經進入重溫舊夢的模式。我感到在他身體上、身體內游走的美妙體驗⋯⋯我只顧得自己的興奮勁兒,幾乎沒有察覺電話那頭粗重的呼吸聲不知何時消音了:我們掉線了。

「喂!喂!操!」

顯然這是我的網絡問題。自從隔離以來,大家都呆在家裏瘋狂看劇、網聊。設備相對陳舊的歐洲對於空前的帶寬需求無計可施,Netflix 甚至不得不對視頻的清晰度做出限制。儘管如此,斷網依舊是網民們的家常便飯。我用自己這個月僅剩的一點流量撥打回去,但顯然我們都已經不在狀態,只好解釋情況,道了晚安。

謹防「過度儲備」

我把這些經驗講給閨蜜,她嘲諷道,這時候你知道單身的壞處了?她暗指自己有一個男人和兩只貓在家的資源優勢。可是慢著,有伴侶的人這時候就會過得比較好麼?這種心理有點像超市裏那些囤積廁紙的人,因為擔心不夠用,就買了一大堆回家。而老公比廁紙糟糕的是,他有著一張嘴,卻不一定總說甜言蜜語;他有一雙手,卻不一定會做飯給自己,有時候還會:打你。

南方週末的一篇報道中提到,僅就湖北某個縣的公益組織在2020年2月收到家庭暴力案件求助達175起,是當年1月份的近兩倍,去年同期的三倍多。由於警力多轉移到防疫前線,而法政機關大多改在家中辦公,電話打不通,家暴投訴和維權在特別時期困難重重。全中國各地封路的現象,也讓家人和機構的救助難以實施。更何況在中國大部分的家暴最終息事寧人,隱忍收場。

網易新聞報道稱,從2月24日復工以來,全國各地婚姻登記處紛紛重新「開門」,卻迎來不少迫不及待離婚的夫妻。由於疫情隔離造成雙方太多時間在家裏相處,離婚率較往年激增。所謂「相愛容易相處難」,在這樣密集的時間、封閉的空間裏大眼瞪小眼地呆了一個月的情侶,如果還能繼續走下去,也算是患難與共了。

我想如果把我跟羞仔關在一個房子裏一週,我們肯定已然各自崩潰了——無論性生活有多美好。他會被我沒完沒了的說話逼瘋,我會被他的沈默悶死。話說回來,我還是很驚訝他會最終走向一段關係。對他歸順傳統的行徑,我也不免失望。

我們大部分人可以感受到,慾望被緩解時的心理舒暢,這才是很多人隔離期間所需要的吧。

我們大部分人可以感受到,慾望被緩解時的心理舒暢,這才是很多人隔離期間所需要的吧。攝:陳焯煇/端傳媒

終極方案

那麼究竟誰是我們最安全、最實用的性伴侶?我們自己!我們有著勤勞的雙手,何不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英國網站 Big Think 的一篇報道中稱,自慰導致多巴胺湧動,對於身體疼痛有著預防與緩解功效,可以提高免疫系統,從而抵抗感冒和流感。與此同時,這對於隔離在家的我們未嘗不是一項積極的體育鍛鍊。研究表明手淫一次大約消耗70卡路里,而過程中心律加速也是對心臟的有效鍛鍊。難怪著名的色情網站 Pornhub 也應景地對於意大利居民給予免費的高級會員待遇,贏得一片喝彩。當然,現在全世界都呆在家裏看片,Pornhub 卻仍舊只優待意大利人民也未免偏心(按:似乎已惠及全球了)

病毒自然不可能被你的高潮所嚇倒。但我們大部分人可以感受到,慾望被緩解時的心理舒暢,這才是很多人隔離期間所需要的吧。所以如果你有慾望,又沒人幫忙,那就自行解決吧!不過,非常時期更要記得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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