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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亮導演再來台灣月:唱老歌談老電影,說的是時代、是記憶、是遺忘、也是接受

蔡明亮導演再來香港唱老歌談老電影:「老」卻是他當年的流行。流行抑或過時、好還是壞,到底由誰定義?連唱老歌的歌手都走了,好比一個黃金時代的終結,對於這個逝去的年代,蔡導演藉老歌找回年少時的記憶、過去的步伐,他認為最有價值的又是否你認同的?從老歌,蔡導演跟記者談到香港,再談到他最新的作品《你的臉》,談生老病死及如何在生命裏活出《金剛經》的啟示。


蔡明亮導演 攝影:William Laxton
蔡明亮導演 攝影:William Laxton

台灣月2019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來到11月,在接近尾聲的時候,還有一個相當讓人期待的壓軸節目:由蔡明亮導演主持的「《良夜》蔡明亮的電影、音樂交流與即興創作」。心水清的朋友大概都知道,蔡導演上年都有來過香港辦台灣月的節目「《我行且歌》蔡明亮的影像與說唱」,在戶外放映了幾套蔡導的作品,也看到蔡導在踢着拖鞋,悠然自得地唱着他小時候很喜歡的流行曲——來到這個世紀,卻成了我們口中的「老歌」。

蔡明亮導演上年來到台灣月的活動照片
蔡明亮導演上年來到台灣月的活動照片Courtesy of Samson Cheung and Tai Kwun Contemporary

良夜不能留 ,唯有盡情享受

《良夜不能留》(下簡稱《良夜》)這首經典的歌有多個翻唱版本,大家比較常聽的可能是徐小鳳,「你去聽佩妮的版本,聽那個年代的配樂、編曲、那個氛圍;當然,下次就聽我唱了。」

現在聽着《良夜》,「夜是多麼地溫柔,你我情意相投,末曾盡情享受,又是黎明時候;良夜不能留,只為不願人兒走,恨歡樂時太短,才相見又要分手」,對着這個歌詞,你又想到什麼?「《良夜》這首歌特別有意思,很大膽,歌詞像是在說沒有盡情享受之類。」聽聽現在的流行曲,比較開放而大家又印象比較深刻的,應該是已有差不多二十年歷史、由彭羚跟黃耀明主唱的《漩渦》。直白一點,《良夜》的其中一個解讀就是關於偷情的,「現在聽着《良夜》會否覺得以前的人很open?」先不斟酌偷情這回事,良夜之所以美得讓人婉惜,是因為若然你不珍惜當下的一分一刻,很有可能大家今生今世再不會相見。在沒有互聯網的世界以前,一個人要消失,比現在容易得多;「三年五年不見,就失聯了;以前的生活比較多缺憾,特別在情感上面,所以也產生了美感:思念、想念、捨不得,現在都沒有了。以前也不是不好,畢竟是不方便,可是當大家一起時就變得特別珍貴。這也是《良夜》有意思的地方。」

期待蔡明亮導演為觀眾高歌《良夜》,更期待他對老歌的分享:他腦袋內的白光、姚莉、李香蘭到底是怎樣的?「將《良夜》裏面所說的無可奈何對比社會當下的年代,我覺得有很多東西可以讓你思考。」蔡明亮年少時在東南亞長大,他卻形容自己為「吃香港的奶水長大的」,看香港的電視電影、聽香港的流行曲、跟着香港的文化步調發展,即使現在來到香港,也愛吃香港的食物;看見香港電影界的老前輩,感覺好像一早已經認識他們。「一直覺得跟香港有一種親密的關係;所以我們都非常關心香港、喜歡香港,都希望可以維持一個自由創作力;你看這些老歌老電影都是精華,我要唱要分享的歌,基本上都是香港非常厲害的歷史;所以香港也要一直厲害下去。」談到自由創作力,因為跟蔡導演談到香港的「黃金年代」。筆者好喜歡早年由Woody Allen執導的電影《情迷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中提到的一句不起眼的對白,大概是說人都總認為舊的東西是最美好的。雖然這次蔡導演分享的是老歌,但從他的口吻,香港的「黃金年代」未必只限六、七十年代,反而是一種希望,希望透過一些舊回憶,找回值得延續的。蔡導演說到自己最喜歡的電影年代是五、六十年代的黑白片年代,「那時候有很多文人,而且大家對社會對電影的態度不太一樣:電影是有用處的工具,是可以改變社會的工具,而不只是賺錢而已。」

文中談到接受,蔡導演又接受自己筆下的自己嗎?
文中談到接受,蔡導演又接受自己筆下的自己嗎?張鍾元攝影蔡明亮繪製

那些年,我們聽過看過的次文化

有趣的是,蔡明亮導演主動提出「次文化」這概念。現在說的老歌老電影,當時而言就是流行曲、流行電影,當然電影當中亦有相當的商業成分。現在重提,感覺好像「升呢」了:大概經過時間的洗禮,沒有被遺忘的,都是經典的心機之作;而讓作品更加昇華的,是能夠引起聯想、讓人思考的特質。「這種次文化,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特別重要」,重要在於地理上的連繫:蔡導演成長於東南亞,卻因着流行文化這個共通語言而跟香港跟台灣沒法切割,現在希望透過回憶,找回所懷念的社會狀態及步伐,在時代的變遷中站穩陣腳,不至於在速度中抹殺了自我,讓值得留下的從腦海中逃掉。「老歌,說白一點就是當時由明星所唱的歌曲,就是次文化嘛。但這個狀態也一樣有好的作品;電影一樣,在商業電影中,經過歲月,好的作品仍然會被留下來。所以我們可以透過聊老歌的過程中,找到曲中所描述當時的社會狀態,或者某一些情懷;它大概是對現在社會起到作用的、有影響的,有價值所以被提出來。」

所以,這個價值其實很個人的,蔡導演有蔡導演認為值得的,其他前輩亦會有不同選擇。「不論是拍電影、做展覽,都是展現我自己:有過的東西、覺得珍貴的東西,給大家作分享。」上年做的現場說唱如是,今年《良夜》亦如是。「這首歌名是《良夜》嘛,就一個美好的晚上,跟大家聊聊我曾經有過的歲月,有過的記憶:都是跟香港文化、或者跟台灣文化脫離不了關係的。這種演出有一點像在描述記憶的概念,把我的記憶重新找回來。」要花力氣找記憶,是因為時代的轉變,「我覺得是時代快速的改變,有時候我們會忘記有過的東西,或者有些年輕人一出生就再沒有那東西了。我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所以經過了三、四十年前那種比較緩慢的社會生活步調,而且就是人的價值比較清楚。即使是商業電影,以前的跟現在的又有點不同,就連看電影的環境都有分別:以前可能是一家大小去看,會在電影院裏得到很多民間教育;現在可能是去shopping或跳班然後去看電影,又或者是睡不着就看看電影吧,甚至在電腦掃掃兩分鐘就不再看了。以前的人真的是看電影,現在可能只是知道了;還有就是電影播放的公共空間都已有變化了吧。這不能說誰對誰錯,因為社會是這樣改變;但我有過這個經歷,就想把當時的情懷透過這些分享,我覺得觀眾會有一些新的思考,就覺得已經很不錯了。」

對於年輕的一代,既然都沒有聽過這些老歌,倒不如把它們當成新歌來聽聽。「如果把最經典的找回,讓大家重新閱讀這些作品,希望大家一看就會再愛上,然後會回頭再發掘這些豐富的資產。」不是硬要說舊的東西古老的年代就是最好,比較是一種尋找前因後果的概念,為什麼我們是我們?為什麼流行文化、次文化會這樣發展?商業電影又只是為錢而做而已嗎?這些就是蔡導演所說的「人的價值」,「我們回頭去找舊的東西,你問為什麼黑澤明『有個性』?為什麼一百多年前的卓別靈作品還是如此動人?就是『靈魂』,創作要有靈魂,現在很多就沒有了,所以重新提起舊的東西不是絕對要說它就是最好的,就流行曲而言,我們華人曾經有過這樣的音樂、這樣的歌詞,不論是流行過的還是觀眾的素質也好像比較好一點。大家可以做到這樣一個比較,就已是很不錯的事情了。」

上年度台灣月活動:「藝術不夜館:《我行且歌》蔡明亮的影像與說唱」
上年度台灣月活動:「藝術不夜館:《我行且歌》蔡明亮的影像與說唱」Courtesy of Samson Cheung and Tai Kwun Contemporary
上年度台灣月活動:「藝術不夜館:《我行且歌》蔡明亮的影像與說唱」
上年度台灣月活動:「藝術不夜館:《我行且歌》蔡明亮的影像與說唱」Courtesy of Samson Cheung and Tai Kwun Contemporary

我是誰?這個誰,我喜歡嗎?

從老歌老電影尋找靈魂,蔡導演說香港甚至華人的黃金年代都是文人較多的年代,作品的靈魂可能來自創作者的性格,甚或乎是文人的堅持與風骨。「我覺得黃金年代可以一直下去的,因為香港是一個特殊的地方,我是很個人主義的,都覺得每個地方都應有自己的個性、文化、背景,這世界才會好玩。」 筆者打趣道,說香港人覺得自己沒個性呀,「這也是個性呀!」所以蔡導演說要有自己的style,「希望活動當晚多點人來聽,香港現在也比較亂,好的音樂有安撫的作用」,所以剛才也才提到希望香港可以一直維持一個自由的創作力,可以延續前輩的精華。

說到堅持,不得不提到蔡明亮導演一向打破電影或展覽或藝術(或者對商業片)的定義,還有當然就是最新的作品《你的臉》。不單是說蔡明亮導演的作品很「蔡明亮」,而是能夠因自己的堅持「殺」出自己的一條血路。你知道嗎,這個迫着大家定定地凝視十三張大特寫的臉的電影其實原本是一個商業企劃,一家保養品品牌邀請蔡導演為他們拍一個廣告。可以將商業企劃變成藝術電影,其實也反映了時代的變遷。香港人,還記得美源髮采的廣告嗎?「美源髮采,立即變黑亦得。得咗!」應該是不少七十八十、甚至是九十後的記憶,「以前什麼東西都要像賣藥一樣,我的藥是好的藥」,但廣告已不可以再如此直白,「這個時代,因為每個人也在賣同樣的藥,所以你要被怎樣去記住也是跟以往不同的概念:賣東西時不可以說你要賣東西,而是要建立人家對你的興趣。所以我就跟老闆就如果你支持藝術家做一個作品,最後才說你是賣藥的,人家反而會來買你的藥。」蔡導演說老闆原本也要點時間消化,但現在蠻喜歡這個結果,因為很多人都看了過個作品。有人說蔡導演任性,除了這個商業與藝術間的界線的堅持,也是說做這個作品的初衷,大家又有多少機會會定定地凝視自己最愛的人的臉?在看着這十三張別歲月的韻味的大特寫,大家最後看到的,會不會反而是自己?

不過,說白了,蔡導演其實也很「商業」,只是跟一般大家認為商業的價值觀有點不同——他不是你喜歡什麼就給你拍什麼,而是會說服你,他這樣拍是最好的。「我覺得現在很多東西都可以改變,所以對我而言,每次接到任何的邀請,不管是什麼,只要他有錢給我的我也當成一個做作品的機會,就說『老天又跌了錢給我啦』,不管錢大錢小、長片短片,我都當成一個難得的創作機會。其實我的機會跟大家一樣,只是認為說不要去浪費得到的任何一個資源。」當然,沒有錢連生活也成問題的話,又怎麼養家裏的貓貓?

對此,蔡導演有這樣的解釋,「人是要生活的,可是生活得要開心;不是很有錢才開心,而是生活比較穩定,做到自己所喜歡的,連創作、工作也是一部分,所以也要開心,不要被迫着去做。拍好一個作品,應令老闆應付觀眾前,我會先做好我自己。我不介意有人看我作品睡,你睡吧可能你剛好累了;一百人中有三十人喜歡就ok了,相反有七十個人喜歡,ok也很好。我有這個態度就不會害怕了,就可以放心去做了。」

不執着,大概也是人生修行的必修課。「要慢慢經歷;但也不是無求,無求做人很難的;但你要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或者你很清楚這世界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或者你的人生,可以有這個沒有那個,要慢慢處理清楚。」經歷讓我們了解自己,當一件事來到,慢慢你就知道要了還是不要才是對自己比較好,不要的就敢說不要,要了就好好的要它。「什麼叫最好?沒有的,盡量盡情做到最後一刻就把作品拿出去了。那天我看了一本書,什麼叫做藝術?藝術就是把每一件事做得更好,把一道菜做得非常好也是藝術;它沒有很深奧也沒有很難,只是你願不願意。」生活上,除了是糊口的選擇,當然還有日常所面對的,正所謂「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人都需要這樣一個藝術才不會茫茫然,而且愈活就愈要清楚比較明白一些,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該做什麼要支持,自己心裏要有數,不能因為錢就去支持、因為前途就去支持。」要自己先梳理好,這世界才有可能變得更好,所以訪問中也聽到蔡導演表示對自由的香港的嚮往,也在過往的訪問中見到蔡導演公開支持同志婚姻與平權運動。

2008年《臉》工作照
2008年《臉》工作照攝影:William Laxton

你和康生,都老了

談到修行,自然談到老病死。不少人看過《你的臉》都慨嘆李康生老了;然後也想,啊自己也老了。「這是很自然的,其實我不會去排斥這個概念。人都會害怕變老、害怕生病、害怕死亡,但活得愈久就越明白,很多事情你害怕都沒用,你要去面對它,同時要學習接受它。比如說老,大家都說老了會變醜,但反過來說,醜是誰定義呢?」拍了李康生這麼多年,蔡導演也不奢望李康生永遠年輕;相反,像老歌一樣,蔡導演同樣在李康生變老的過程找到美麗的地方。「李康生可以說用生命來演出,很多人說他在我的各知電影中『病得很真實』,那根本是真的呀,拍的時候他真的在生病;我就是覺得這一刻很重要,等他好了,就再也回不去那狀態。所以我覺也得很珍貴,因為他願意配合我,自己也很lucky。」

《你的臉》不止有李康生,還有十二張大家不熟悉的臉。他們是蔡導演在街上精挑細選的路人,感覺像有故事的。「有一位老太太原本說『我很老我很醜我很黑』就拒絕這個拍攝,但有一天她就願意了,她就接受了;但她接受你的時候也代表她接受了自己。對拍攝的對象,我覺得我只是在觀看他們,不是在指導他們。大部分演的東西都是不經過指導的,只是跟他們說這邊大概是什麼情況,你自己去感覺一下,他就演了;每次到我cut,他就演完了,我就選擇我要的這一段。有一些可能我問一句,他們就講好多好多事情給我聽,把你當朋友。可能平時他也不會這樣講,突然間有一個機會讓他們坐在這個地方,回想他的生活,他就講了好多。那我就拍下來了,所以拍到的東西都是很自然的;這大概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感吧。」

這些就是演員們的故事,沒有老醜對錯之分,只有這些故事的存在。「如果你有機會讀《金剛經》,佛陀就跟大家說,這世界每一個東西本來就有它的樣子;但我們看世界時,看到的都不是本來的樣子,是我們改變了它。每個植物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樣子,未必是完好的,但那就是他的樣子,所以都是美的,都是好的,人真的要接受這樣的一個概念。比如說人家去整形,可能他覺得自己接受了世俗對美的概念就會變美,但其實有點可惜,因為他原來的樣子不見了。不論碰到什麼事情都要去面對它接受它,但不代表不理它,而是好好的消化掉。」

所以,對於蔡導演成長的年代跟現在對比起上來,他大概是接受時代的轉變的,但接受不代表抹殺自己所堅持的。如果你也好奇蔡導演在《良夜》表演當晚會有什麼有感而發,就千萬不要錯過11月19日晚上假亞洲協會香港中心力寶展藝場舉辦的「《良夜》:蔡明亮的電影、音樂交流與即興創作」表演了。

《你的臉》電影內演員李康生的大特寫
《你的臉》電影內演員李康生的大特寫
《你的臉》電影除了找來大家熟悉的臉孔李康生,蔡導演也在街上找來十二位素人演員,讓大家凝視他們的臉、他們的故事。
《你的臉》電影除了找來大家熟悉的臉孔李康生,蔡導演也在街上找來十二位素人演員,讓大家凝視他們的臉、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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