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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和時代的第一場日本皇室國宴給了美國:法式國宴與爐端燒小酌

退任的明仁天皇想提醒民眾記住美國知日派的善意,和洋兼具的國宴五位雜陳。


2019年5月26日晚上,美國總統特朗普訪日期間,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東京六本木一家日式料理店招待特朗普品嘗爐端燒。 攝:Kiyoshi Ota - Pool/Getty Images
2019年5月26日晚上,美國總統特朗普訪日期間,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東京六本木一家日式料理店招待特朗普品嘗爐端燒。 攝:Kiyoshi Ota - Pool/Getty Images

2019年5月日本人迎來了令和時代,德仁天皇即位後,第一場在皇居舉行的國宴是5月27日宴請來訪的美國總統特朗普。今年無疑是日本忙碌的一年,在此之前,4月剛完成四年一度的地方大選,選出11個地方知事,以及41道府縣的地方議會眾議員,被視為是2019年7月舉行的參議院大選前哨戰。

再遠一些,2020年是東京奧運年,安倍於2012年12月26日再度執政以來,最重要的施政目標就是藉此帶動全日本改造國家風貌,企圖在新世紀的頭20年就換然一新,其中在文化上最大的進展是2013年讓「和食」成為「世界無形文化遺產」。

「日本料理」在上個世紀80年代日本經濟高峰期就已席捲全球,壽司餐廳在紐約、舊金山一家一家的開,這個世紀初歐陸的最繁忙的法蘭克福機場也開始有壽司餐廳進駐,更別說曾經是日本殖民地的台灣與韓國,尤其台北的壽司餐廳或高檔鐵板燒並不輸東京多少。

但日本料理並不只是壽司、三菜一湯的和食,還有咖喱飯、壽喜燒等洋食,在和食成為世界無形文化遺產之後,更有國宴一律要用日本料理的呼籲,日本的國宴不用日本料理是一段什麼樣的飲食史呢?

盛世總是有段驚心動魄的傳說,1868年明治天皇即位,日本江戶改名東京,剛上任的天皇啟動國家現代化之路,史家稱作「明治維新」,日本的西化運動正式展開,在30年後日本帝國主義擴張影響所及,更帶動第一個殖民地台灣的西方文明進程。

在飲食文化上,大家最喜歡提到的是「吃牛肉」,東亞農業社會用牲畜耕作,牛並不是主要肉類蛋白質來源,尤其,日本天武天皇四年(AD.675)頒布的禁肉令包含了禁用「牛、馬、犬、猿、雞」。立志西化的明治天皇於明治4年(1871)1月24日在皇居吃了第一口牛肉後就解除了禁肉令,頒布《肉食再開宣言》,並明定僧侶可吃肉、可娶妻,後來日本人將1月24日定為「牛肉記念日」,明治時代的流行生活包括了吃牛鍋,也就是壽喜燒的前身,當代的作家仮名垣魯文(1829-1894)的作品《安愚樂鍋》,書名安愚樂就是取自荷蘭文的醉酒之樂的意思,日文有盤腿坐在席上吃牛鍋的意義,這位擅長寫時代民俗風情的作家,在書中提到,當今社會的時尚潮流就是吃牛肉火鍋、喝葡萄酒,以及用不輪轉的英文談論時事。而前面兩樣都是明治天皇率先享用,人們起而效尤的例子。

除了鼓勵喝牛奶、吃牛肉增加蛋白質強身並改變體質,天皇也開始穿西服吃西餐,正式場合都穿西服著德式軍裝,帶動整個國家朝向西方文明進展為要,並認為以西方的標準來要求自我壯大。明治7年(1874)欽定國宴以西式料理為主,尤其是以法式料理為尚,甚至菜單均以法文書寫。

2019年5月28日,日本東京舉行的宮廷廳,日本皇帝德仁美國總統特朗普。

2019年5月28日,日本東京舉行的宮廷廳,日本皇帝德仁美國總統特朗普。攝:Imperial Household Agency of Japan via Getty Images

至今,令和時代德仁天皇第一次招待外賓,仍然端出西式傳統的六道國宴菜單,菜單如下:

2019.5.27皇居國宴菜單

料理
菠菜胡蘿蔔法式清湯
奶油煎比目魚
牛排
番茄萵苣沙拉
富士山冰淇淋
哈密瓜水果盤

飲料
餐前:
雪莉酒(Sandeman Medium Dry)
番茄汁
新鮮柳橙汁
佐餐酒:
白葡萄酒(Puligny-Montrachet 2002)
紅葡萄酒(ChâteauLafitteRothschild 1996)
香檳(Moet et Chandon Don Perignon 1999)
餐後酒:
干邑白蘭地(Hennessy Extra)
利口酒(Cointro,mint)
威士忌(30年balantine)

其中最值得一說的當然是富士山抹茶冰淇淋,這一盤優雅的冰淇淋在菜單上用「アイスクリーム(富士山型)」,一如再上一次皇居招待美國總統是2014年的歐巴馬,菜單上以「富士山型アイスクリーム」書寫,這道總是出現在皇居國宴菜單上的冰淇淋並不簡單,是大正時代知名的天皇御廚秋山德藏(1888-1974)的創作沿用至今。

這道冰淇淋的特點是底部用最有日本茶飲風味的抹茶當基底,頂部用香草代表富士山頭的白雪,當然不同時代的皇家御廚各自大顯手藝,像2014年歐巴馬的那一顆最讓人津津樂道,因為歐巴馬小時候到過鎌倉旅行,對獨具風土特色的抹茶冰淇淋念念不忘,如今可以在皇居吃到歷史名品當然興奮莫名。

這幾年來最美的富士山冰淇淋當數2017年明治紀念館開館70週年慶,附屬的餐廳復刻明治時代起的天皇國宴菜單,又以秋山德藏的食譜為主,華麗的富士山冰淇淋也令人印象深刻,除了有抹茶與香草做成的山形,還以巧克力、開心果、太妃糖、香草、覆盆子呈現出富士山所在的富士五湖風情。

明治天皇的養成教育,除了武士教育被武術老師西鄉隆盛鞭策武學,一生熱愛騎馬奔馳之外,在文化與文學上,學習德文、書法並習詩寫文,留下了數千首古體詩,最知名當然是那兩句「四海之內皆兄弟,為何風雨亂人間」,因為寫完他就發動「日露(俄)戰爭」(1904年)。影響所及,他的孫子昭和天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和英美開戰前,拿著阿公的的這兩句詩開御前會議,隨後宣戰。

在飲食文化上,天皇熱愛法國葡萄酒,開始在皇居儲存,東京明治神宮外的葡萄酒桶就是勃根地葡萄酒商的貢獻,而這次德仁天皇招待特朗普的酒就是從皇居儲存的3000多瓶酒中挑選出來。

國宴從來就不是單純的飲宴交誼,在宴會上呈現主人想傳達的心意才是真正的目的,二次大戰後美國短暫的接管日本及其殖民地,甚至在五、六〇年代發動韓戰與越戰,都是以日本為基地展現世界警察的決心,至今仍然不變。

2019年5月26日,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日本千葉縣的茂原鄉村俱樂部打高爾夫球時,一同坐在高爾夫球車上。

2019年5月26日,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日本千葉縣的茂原鄉村俱樂部打高爾夫球時,一同坐在高爾夫球車上。 攝: Kimimasa Mayama - Pool/Getty Images

特朗普在這個時間點拜訪日本,名為恭賀德仁天皇登基,事實上他此次的四天行程,抵達次日一大早先和首相安倍晉三在千葉茂原市打了一場高爾夫球,中午到兩國的競技場看相撲吃美式漢堡,晚餐跟安倍到六本木的田舍家東館吃爐端燒,也值得好好說一說。

根據nippon.com的日本資料庫統計,安倍晉三的在任時間到今年6月7日就會超過吉田茂和伊藤博文,成為歷代首執政最久的前三名。如果他能在7月的參院選舉中取得勝利,就會超過其叔公佐藤榮作(安倍晉三的外祖父岸信介的弟弟)的在任時間,成為歷代首相中的第二名,並於11月20日超過桂太郎,成為憲政史上任職時間最長的首相。

根據安倍晉三的從政歷程,他跟小布希、歐巴馬,以及特朗普打過交道,若說世界領導人中有誰看起來最速配、最合拍,非日本的政三代安倍和美國的商二代特朗普莫屬,大少爺的遊戲他們最懂,去天皇晚宴的前一晚,這兩位就先到六本木的田舍家東館吃爐端燒,典型的好麻吉聚餐模式,打屁聊天吃東西,可惜特朗普不喝酒,當然,最重要的是吃牛肉,他們從談判桌上的進口牛肉到居酒屋裡的黑毛和牛,對安倍來說是一場硬仗,居酒屋是大正浪漫時期的摩登場所,爐端燒是日本東北仙台地區的漁民喜歡的方式,冬天出海回來最溫暖的慰藉。我們來看看他們友誼如何呈現。

2019年5月26日晚上,美國總統特朗普訪日期間,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東京六本木一家日式料理店招待特朗普品嘗爐端燒。

2019年5月26日晚上,美國總統特朗普訪日期間,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東京六本木一家日式料理店招待特朗普品嘗爐端燒。攝:Kiyoshi Ota - Pool/Getty Images

2019.5.26(日),東京六本木田舍家東館,爐端燒 這會是安倍最後一次招待特朗普吃日式料理嗎?以兩國的大選時間表來看,任何會談都難以確定。先吃一頓食材來自北海道近畿的爐端燒或許比較實惠。這次的菜單《朝日新聞》的記者在第二天(27日)跟著點了同樣的一份,共計1萬3500日圓。

菜單
奶油馬鈴薯
雞肉串
和牛配青花菜與紅蘿蔔
沙拉
香草冰淇淋

從這份菜單看來,特朗普除了烤雞肉串,並沒有吃到爐端燒最為人所喜愛的烤魚,據了解特朗普不喜歡海鮮。當第一道「奶油馬鈴薯」用爐端燒店的方式,亦即長的木製鏟子遞到客人面前,透過電視新聞的畫面可以看到特朗普笑著接過菜說,「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安倍則說,「在這裡可以放鬆並慢慢地交換意見。」

烤奶油馬鈴薯是北海道盛產的特色食物,一般作法是將馬鈴薯以十字形切開但不切斷放進烤箱烤,取出後放一塊奶油在中間讓它慢慢融化,講究一點會灑些香料,像是歐芹,這一晚的馬鈴薯是切成四片用爐火烤,奶油放在旁邊,一份756日圓,做法簡單價格也便宜。

最主要的是和牛,這家店通常是一份烤和牛50公克以串燒的型式出菜,但這一次用日本人驕傲的群馬縣最高級5A和牛,200公克一份裝盤端出,以鹽調味。在台灣與韓國被美國步步進逼的肉類進口貿易談判上都潰不成軍,甚至引起嚴重的抗爭。這一次輪到日本,特朗普也是帶著美日貿易逆差談判的清單來,尤其是農牧產品,對以高品質和牛為傲的日本人來說,美國牛肉是難以下嚥的吧。

和食約莫在室町時代(1336-1573)就確定了本膳料理的形制,形成日本料理的基礎,自此,武家料理廣布流傳逐漸演變成日本常民料理。大正浪漫時代最摩登的場所之一就是有「繩暖簾」的居酒屋,是庶民習慣放鬆的場所,至今仍然是上班族下班後喜歡去喝一杯的店。

爐端燒是源自日本東北地區仙台的一種居酒屋設計,餐館以一個大的方形爐為核心,客人坐在吧檯邊,一邊點菜一邊吃並看方形爐中間的師傅料理,廚師每完成一道菜就會大聲喊出菜名並將菜用長柄鏟子遞到客人面前,帶有一些表演的性質,這次他們去的田舍家甚至有搗麻糬(年糕)的節目,廚師在角落一邊搗麻糬一邊呼口號。

2019年5月27日,美國第一夫人梅拉尼婭和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妻子阿基安倍,在日本東京的赤坂宮觀看傳統舞蹈。

2019年5月27日,美國第一夫人梅拉尼婭和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妻子阿基安倍,在日本東京的赤坂宮觀看傳統舞蹈。 攝:Tomohiro Ohsumi/Pool via Bloomberg

特朗普跟安倍聚餐後,第三天才去皇居作客,和所有的西式六道菜的國宴一般看似平常,但是在日本媒體不斷強調客人帶著一份農產品談判清單來的氛圍下,皇居國宴的蔬果全部來自宮內廳在櫪木縣的皇家牧場,並以哈密瓜為主的水果盤來呈現日本人最得意的育種成果並表達誠意。

日本皇室與英國皇室一般,在戰後逐漸變成虛位元首,真正主導國家未來的是透過選舉產生的執政者,自民黨一直以來主導著日本政治,安倍晉三擔任黨魁兩度成為日本首相,第二次執政六年多,和兩位美國總統交手過,比起前三任已算是長久。

然而在4月21日的眾議院補選上,執政的自民黨先是選得不漂亮,又在大阪12區與沖繩3區的補選中,自民黨推薦的候選人均中箭落馬,讓自民黨在夏天的參議院改選前,流露出岌岌可危的敗相。所以此次特朗普雖然擺出要解決貿易赤字、巡視美軍在日本的駐在基地,仍舊溫情的對著記者說等到7月之後再解決。

皇室是世襲制,明治天皇甚至將日本政治神權化,他是日本126代天皇中,繼自己的孫子昭和天皇(在為62年)是在位第二長(45.5年)時間的天皇,且真正掌握到實質的權力,是制定戰前舊皇室典範的執行者,規定天皇為終生在位制。因此,明仁天皇在十年前開始思考生前退位,不認同並阻擋最有力的就是安倍晉三。

安倍晉三擔任首相以來最想完成的事就是修憲,日本憲法是美軍領導人麥克阿瑟將軍在匆促中擬成,安倍一直在推動修憲工程。 《戰後憲法》是盟軍總司令麥克阿瑟將軍接收時擬定,在1947年5月3日開始施行,隨著時代變遷,以安倍為代表的當代日本政治人物想要修憲並不難理解。這種想法卻頗有爭議,日本皇室,尤其剛退任的明仁天皇總會站出來提醒日本人不要忘記美國知日派的善意,並希望維持《戰後憲法》的精神。這一次國宴,彷彿也是這次修憲拉鋸戰中最美味的一次遊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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