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還要多少無謂犧牲,才能走出涼山大火後的自我感動?

一次慘烈的失敗,成為「制度優越性」的註腳。


2019年4月4日,為悼念於四川涼山殉職的消防員,西昌市在火把廣場舉行集體追悼會,親人悲痛難抑。 圖:IC photo
2019年4月4日,為悼念於四川涼山殉職的消防員,西昌市在火把廣場舉行集體追悼會,親人悲痛難抑。 圖:IC photo

根據官方通報信息彙總,中國大陸四川省涼山州木里山火火災,全程已經比較明晰。火災起因是2019年3月30日的雷擊,初期過火面積約兩公頃,約等於兩個標準運動場的面積;4月1日,過火面積擴大到15公頃;4月5日,前方指揮部宣布,火場基本得到控制,總過火面積約20公頃。

悲劇出現在火災第二天,也就是3月31日下午5點50分:因為風向急轉引發的「爆燃」,30名撲火人員在轉場過程中犧牲,其中森林消防隊員27人,地方幹部群眾3人;加上4月4日新發現的遇難人員,這起火災中的總傷亡人數已經達到31人。

這次涼山火災救援,暴露了當前中國救災體制下的弊端:以「人定勝天、無條件戰勝自然」為目的的救災體系,在遇到突變情況時,因為救災目標的不確定和缺乏應變能力,從而釀成無謂的犧牲。

大陸官方與多數媒體事後讚美犧牲、緬懷烈士。筆者為逝者頓足,但回顧整個救援過程,他們的犧牲不應該是必然的。掩蓋對事件的反思,而假「英雄」之名祭奠,枉耗的是人命,是祭典者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無充分準備,涼山救火消防員赤裸裸暴露在風險中

面對森林火災的威脅,撲火人員在如何安全逃生的問題上,缺少科學有效的應對方案和針對性訓練。

西南地區正逢乾季,受印度南部乾燥大陸性氣團影響,氣候乾燥,光照充足,山火高發。從中央電視台對消防隊員的回訪可以看到,在結束另一場持續3天的山火救援不到24小時之後,消防員們就再度投入撲火。一名隊員說:「我們凌晨一點多出發,到停車的位置已是早晨七點多鐘。然後又開始爬山,早上8點爬到下午3點多鐘到了山頂,然後就看到了那個火煙冒起來。」

貿然進山帶來潛在風險。「以前也沒爬過這麼高的山,因為到山頂的海拔已經將近4000米了。從來沒有見過山勢這麼凌厲,陡度也特別大,都是八九十度的坡,有些就是垂直了。當時很奇怪,我們下去的時候,下面是沒有任何煙,也沒有任何火光的,和平常的山林沒什麼區別。」

——在大山之中,山火和煙的形態會受到燃燒狀態或者山谷中強對流風向的影響,加上人的視野受到地形和各種障礙物的局限,因此火勢並不總是明晰的。等到消防隊員們靠近火災核心區域、聽到大火燃燒的聲音時,已經沒有足夠的反應時間了。

從這段採訪中已經可以發現不少問題:

第一,火災高發時期,救援人員高強度持續疲勞作戰,對他們的體力、判斷力和專注力來說,是很不利的損耗。

第二,大火地區的地形複雜,交通方式原始,參與人員的體能消耗極大,攜帶裝備徒步7個小時穿越山林抵達火場,不利於隊員持續保持警惕並作出逃生反應。撲火機都是有重量的,風力滅火機重量為25公斤,加水以後的總重量為45公斤。人在沒有路的深山中負重徒步穿行,更進一步消耗了消防隊員的體力。

第三,火情偵查匱乏,消防隊員是從茫茫森林的外圍向火災中心靠攏,對火情的了解和偵查全憑藉現場的觀察和經驗。消防隊員因為視野的問題,無法判斷和預測瞬息萬變的森林大火走勢;而從原始信息中,看不到指揮部給前線消防隊員提出明確的作業指令。前線救援隊員完全靠着有限現場信息去摸索,最終一步步走進危險。

第四,也是很核心的一點,所有的救災活動中,現場永遠存在各種風險,作為救援人員,必須先保證自己的安全,才能進而保證持續救災活動。進入森林大火這樣的火場前,要建立一條逃生通道以及安全區。然而涼山火災中逃生的隊員,並未有這樣的準備,在危機來臨時,靠的完全是霎那間的本能反應。

面對這種地形、面對這種爆燃,可能我包括其他兄弟都無力逃生,毫無辦法⋯⋯直接絕望,腦子當時已經空白了,就是一頓跑,甚至於這些逃生動作能否保命也無從知道。

逃生的消防隊員

這番話佐證了一個現實:面對森林火災的威脅,撲火人員在如何安全逃生的問題上,缺少科學有效的應對方案和針對性訓練。

有人拿美國2013年亞利桑那州亞內爾山森林火災導致19名消防隊員喪生的事件,來類比涼山大火,認為導致消防員無處可逃的「爆燃火」是難以預測且不可控的。

「爆燃火」固然是森林大火中最不可捉摸而可怕的地方,甚至於美國消防隊員有先進的「防火帳篷」,也無力逃避大火帶來的持續高温和缺氧。然而,亞利桑那州消防員的兩處致命失誤,其一是作業位置選擇在了火勢正前方,其二是消防員為自己設置的安全空間不夠大。通常情況下,安全空間選擇在已經燃燒過的區域,因這些區域沒有足夠的可燃物;但亞利桑那州的救火隊員把安全區選擇在火勢前方還沒有燃燒過的區域,因此當意外發生時,過猛的火勢就造成了令人痛心的損失。

這與涼山大火的情況是截然不同的。

根據官方通報,本次火場屬無人區,暫未對居民形成威脅,但是消防隊員在無充分準備的情況下,一步步逼近潛在風險,赤裸裸暴露在風險之中。這樣的犧牲,無疑毫不值得。

2019年2月9日,四川涼山木里縣森林大火已撲滅。

四川涼山木里縣森林大火撲滅中。圖:IC photo

在大自然面前,所謂的「控制」,近乎自我安慰的徒勞

美國加州大火,一線的消防隊員觀察火情之後,迅速做出判斷併發出兩個指令⋯⋯第二,也被認為是很關鍵的一點是,發出撤離申請。

中國的森林火災管理,從法律法規,到專業觀點,普遍堅持的一個概念是,森林火災一定要「主動撲滅」,而且越早介入越好。這種觀點的其中一個參照案例,就是美國2018年底爆發的加州森林大火——那場大火導致84人死亡和869人失蹤,國內輿論將這個結果歸納為「救火不力」;在火災初期未能有效控制,錯過滅火最佳時段,從而釀成大禍。

然而實際上,與這種宣傳相反,美國對加州大火的介入速度是很快的。在接到火情報告後不到10分鐘,消防隊員就陸續開赴現場。一線的消防隊員觀察火情之後,迅速做出判斷併發出兩個指令,一是呼叫更多救火資源的投入,包括飛機;第二,也被認為是很關鍵的一點是,發出撤離申請。撤離行動第一時間得到響應,得以及時啟動,這個動作事後被認為是減少傷亡的關鍵。

至於這場大火為何如此慘烈,如同很多分析指出的那樣:極端氣候下,雨季後瘋長的植物,在漫長的旱季中變成乾枯的燃料,令這個地區堆滿了「乾柴」;一個火花引起的野火加上強對流空氣,很快引發地獄般的烈火。火災帶來的人員傷亡,主要在於撤離警報系統的錯誤;而從後期數據來看,整個火情一直得到穩步的控制。

只是,面對大自然的無情,所謂的「控制」,近乎於一種自我安慰的徒勞。火情的真正解決,不是靠整個美國西海岸滅火直升機的投入,而是天降大雨。

「人定勝天」的救災觀,令生命讓位剛性指標

「森林撲火」有具體指標,「撲火人員安全」卻無明確規定。

面對森林大火,應該主動出擊立即撲滅,還是有限救援、通過隔離控制損失?宏觀策略方難以簡單地評定出好壞。但無論哪種價值觀,首先應以救援受到威脅的生命為第一目標,平行的部分是充分保障救援人員的生命安全,再往下則是公共安全、生態和財產。每個國家的情形各有不同,而所有的災害救援,核心原則是在即時的情況下面對不斷變化的情景,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選擇。在這其中,人的生命應當是最高的價值。

然而,中國的森林火災管理,將「第一時間撲滅火災」作為政策的核心,同時確定了剛性的響應級別。2018年11月察網上發表的一篇認同中國主流消防觀點的文章,提到一個需要關注的現實:(中國)實現森林防火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24小時火災撲滅率達到95%以上,森林火災受害率穩定控制在0.5‰以內。

——這是基層消防員要執行的剛性指標,導致一線救援人員缺乏足夠的制度彈性去做出更多的選擇。

在「以24小時為單位消滅明火」的指導下,撲火人員如果先建立安全通道和選定安全區,勢必消耗一定的時間;而在遭遇風險時,撲火人員面臨的抉擇是,看清楚形勢再行動,還是為了在指定時間內完成任務而快速行動。

這也造成了在森林火災中,即便是發生在無人區的火災、即便指揮人員發現火情出現在容易擴散同時不利於救援人員撤離的懸崖地帶,依然強調「繼續前進」。

民間質疑涼山大火為何沒有出動航空滅火,實際上,傷亡發生後的第二天,西部戰區就命令陸軍第77集團軍某旅出動兩架直升機,緊急飛赴木里縣執行山火救援任務。2019年4月7日上午,涼山木里火場出現復燃,三架飛機前往木里火場偵察和吊桶滅火。

一切行動都中規中矩:按照預案,達到三級響應,可觸發航空滅火的要求;按照預案中的標準,敏感時間、敏感地區48小時尚未撲滅明火,即可出動。

問題在於,整個預案,強調的始終是「第一時間調動力量」,完成「打早、打小、打了」的原則。相比於森林撲火的明確目的,預案提及的「保護撲火人員安全」的原則,卻並無特別細緻的對應。按照中國的預案原則,理論上是國家層面作出宏觀意見,往下(地方)落實時根據情況細分;但在實踐中,基本上是下級預案原搬上級預案,只在細微之處做微調。這就導致,「森林撲火」有具體指標,「撲火人員安全」卻無明確規定,最終,保護撲火人員安全就讓位於快速滅火。

救火現場最為重要的部分,是根據地理環境和火場態勢,確定行進路線、駐地選擇和撲火作業。然而從上面的分析可見,救援一線缺乏資源制定更為細緻的方案和執行體系,也缺乏足夠的培訓體系支持。

2019年4月3日,四川森林消防隊舉行新聞發布會,參與涼山火災救援的消防員向記者講述救火經歷時流淚。

2019年4月3日,四川森林消防隊舉行新聞發布會,參與涼山火災救援的消防員向記者講述救火經歷時流淚。圖:IC photo

近身肉搏無人區山火,人可以「保衞」森林幾多?

如果放在10年以上的維度來看,森林的自然資源可以生生不息,那麼我們為什麼要用肉身去在當下挑戰自然?

再一個問題是,當火災發生地距離人類活動區域有一定距離,那麼「保衞自然資源」,能否成為這起救援所承載的價值?

中國的研究報告中,大多對森林火災持有負面的態度,認為森林火災會破壞生態。這些觀點普遍缺乏案例和數據的支持。

1987年的大興安嶺森林大火至今已經32年,由於林業科學家一直有持續的跟進,因此對火災後森林資源的恢復積累了大量的實證數據。從大興安嶺的後續發展來看,整體來說,即便人類完全沒有干預,只要時間充足,林地也能逐步恢復到火災之前的狀態。人類積極主動的有效干預,在一定程度上能促進恢復林場生態,然而錯誤的干預會令事情變得更糟。比如將火災區域的林木清理後搬離原址,看似合理,但在這樣的區域內,因為營養物質和生態的改變,林地的恢復狀態最差。

撇開科學,在純自然狀態下,天然因素引發的森林大火,也是森林系統自我更新換代的一部分。但是人類往往會放大自己的能力,而且對森林大火引發的短期負面影響格外重視,這不僅在中國,在美國也是如此。

對此,美國專家也有不同意見。俄勒岡州立大學海洋學教授邁克爾·格勞認為,將所有火災都視為壞事,導致美國的森林防火過度關注短期規劃。因為煙霧瀰漫的空氣、燒焦的樹林和短期生態系統的破壞,這些短期的負面影響很大,政府不可能對此毫無作為。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氣候變化與森林火災問題的專家帕克·威廉姆斯認為,雖然我們能登月,我們也有連接全球的互聯網,但我們還是馴服不了山火;最好的結果是當山火發生時,在氣候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讓一部分森林在受控制的情況下被燒掉。

據中國氣象局的數據,從1999年到2007年,中國共發生森林火災78142起。筆者作為親歷過數起森林大火的人,深刻理解鋪天熱浪和濃煙面前人類的渺小和無助。如果放在10年以上的維度來看,森林的自然資源可以生生不息,那麼我們為什麼要用肉身去在當下挑戰自然?

同一套救援體系,為什麼地震救援可以,救火不行?

火場與地震後的現場有截然不同的差別。

在中國大陸,地震救援與山火救援一同被歸入新成立的「應急管理」部門,相對來說,地震救援指揮體系的運轉,目前基本見不到如此嚴重的失誤,對救援結果,社會普遍比較認可。

這是因為,地震畢竟是瞬時發生的劇烈災害,此後雖然也有餘震和次生災害,但整體來說容易發現、容易判斷、容易避險。為此,地震救援可以按部就班建立大本營,從指揮部到一線救援人員建立密切的溝通協作機制,搜救、通路、通電、通訊和物資援助可以齊頭並進。從政府到民間的長期備災準備,有充足人力物力及時應對大兵團作戰,同時也有利於互相支持查漏補缺;而且,地震救援還有系統的理論研究來支持,可以根據當地地質情況、地震烈度地圖與實際受損情況,全局調配資源。

這一整套的工作模式,從2008年汶川地震的手忙腳亂之後,迄今為止越來越嫻熟。粗放的指揮模式,在實踐中演練出一套可複製的操作辦法。

但是,火場與地震後的現場有截然不同的差別。這種粗放的預案模式,一旦放置在環境實時變化的火災場景之下,就會面臨火場的地理信息不足、資源調配不足、指揮部信息不全、參與人員能力不足等多種問題;而且救火往往是小隊活動,難以互相支持。更致命的是,前方人員得不到後方支持,無法實時掌握現場和全局情況,也沒有足夠的決策權限和實戰經驗隨機應變做出快速反應動作。

這種救災機制,在沒有出現重大意外時可以解決問題,但當環境發生突變之時,就可能因為應變不利,導致災難性的後果。

悲情祭壇,讚美無謂犧牲,掩蓋反思問責

無畏的付出,總是為了獲得更多的偉大,但更多的偉大,不應交換以勇氣與責任的墓誌銘。

對救火一線隊員來說,他們承擔了最大的壓力,在最簡陋的設備支持和工作系統之下,無條件完成24小時內趕到現場撲滅明火的任務,這本身是贏人尊敬的。但是30條生命的無辜逝去,是有關方面無可推卸的責任。

然而,所有質疑的聲音,反對的聲音,都像森林大火一樣被「撲滅」了。最終,中國大陸的大部分輿論被無條件地導向「支持滅火」的原則,通過精緻的輿論包裝,湧向對烈士與犧牲的無限讚美。

天津、廣州、雲南、貴州等地多名網友,被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英雄烈士保護法》,以「發表侮辱烈士言論」為由,被行政拘留甚至刑事拘留。這一切舉動,都是在竭力避免這起災難成為質疑政府行動的導火索。

而犧牲的30位烈士,成為政府進行社會動員的可用符號。在鋪天蓋地排他的宣傳力度下,整個社會被捲入情緒的宣泄之中。一次慘烈的失敗,成為制度優越性的註腳——「政府積極救災,消防隊員英勇無畏,崇尚烈士,尊重生命」。

誠然,國家在管理能力上進化很快:森林大火中引入科學的介入和指導,甚至調度衞星參與監控,降低調度飛機參與救火的門檻⋯⋯一切技術性的改良都可能在更快的速度下實現。

然而這種技術性的改進無法改變制度性的弊病。在「人定勝天」的既有慣性推動下,政策目標可能與現實偏離,而在需要靈活應對的多變場景下,全新的危機與風險就總是令悲劇重演。

悲劇並不遙遠。就在涼山木里森林火災前兩週,3月14日,山西省長治市沁源縣發生森林火災。撲救過程中同樣出現風向突變,7名森林消防隊員被困火場,1名消防員受輕傷,6人搶救無效,不幸犧牲。犧牲的6名消防隊員也和木里的隊員一樣,大多為90後,其中一名出生於2000年2月,年僅19歲。

對於這些直面火場的英雄,我永存敬意,然而我也堅信:

我們需要有效的救援,而不是無謂的犧牲,我們應學會與自然共處,而不是總想著如何「勝利征服」。無畏的付出,總是為了獲得更多的偉大,但更多的偉大,不應交換以勇氣與責任的墓誌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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