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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電氣之困:一家定義了「美國時代」的公司如何走向沒落(下)

通用電氣曾是美國最大的企業,業務包羅萬象,從動力渦輪機製造到保險銷售,甚至還做過《宋飛正傳》等電視節目。如今這家公司卻走入了光環背後的陰影裏。


世界上最強大的噴氣發動機,通用電氣的GE90-115B。 攝: Joe McNally/Getty Images
世界上最強大的噴氣發動機,通用電氣的GE90-115B。 攝: Joe McNally/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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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用電氣的戰略和方向上,傑夫·伊梅爾特並未讓步。作為市場領頭羊,通用電氣是趨勢的驗證者,為其他企業奠定基調。通用電氣不會逃避問題。

在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並揚言要推動美國退出多國貿易協定後,伊梅爾特通過2017年2月發布的年度股東信提醒每一位股東,通用電氣大可敵國。

「我們不需要貿易協定,因為我們擁有卓越的全球網絡,」他寫道,「我們看到許多企業正放棄全球化步伐;這對我們來說更是一種優勢。」

儘管許多企業試圖避開新總統的目光,當特朗普的去監管日程與通用電氣對氣候變化問題的立場相衝突時,伊梅爾特並沒有迴避。

「不論事情怎樣發展,都不會改變通用電氣的觀點,」他在2017年3月向員工發布的一份信函中稱。

通用電氣仍然勢不可擋,四處尋找大型交易機會。2016年底,GE航空板塊的一個團隊與銀行攜手,提出了收購航空業競爭對手羅克韋爾柯林斯(Rockwell Collins)的方案,交易價值超過150億美元。2017年初,交易投標書交到了伊梅爾特的手上。他否決了這項交易。相反,通用電氣不斷回購股票,2017年頭四個月用於回購的資金就超過30億美元。

在伊梅爾特一手打造的新通用電氣帝國,銷售額領先於其他所有部門的GE發電佔據核心地位。但是擺在GE發電面前的不過是一大堆有待重新協商的服務合同。

就在2017年4月,一個令人震驚的數據讓電力部門外強中乾的本質暴露無遺:第一季度,通用電氣工業部門的支出比收入多了16億美元,其幅度比預期高出10億美元。這一數據向激進的會計處理方法發出了警報,同時也讓人質疑通用電氣到底能否達成目標。

差額部分主要來自服務合同,這些合同原本應該是GE發電最輕鬆的利潤來源。工業部門的核心已經是空殼。而此次失利即將把整個公司拖入危機。

在類似全國同業大會的電氣產品集團會議召開之前,留給伊梅爾特的時間只剩下一個月。作為全美第一大企業集團的領袖,通用電氣掌舵人向來是會上最耀眼的明星,一般負責宣布會議開幕,並在為期三天的會議結束時發表主題演講。

截至當時,標普500指數當年的累計漲幅已達到6%,但同期通用電氣股價卻逆市下挫11%,錯過了一輪可觀的市場反彈。投資者開始公開質疑伊梅爾特是否會堅守每股2美元的2018年利潤目標。高層管理人員對這一長期推行的目標充滿疑惑。而此前冒着丟掉飯碗的風險向Trian許下承諾的CFO伯恩斯坦也對堅持上述目標表示反對。

伊梅爾特是一位頂級演說家,幾十年來他的PPT演示能力不斷精進。但這一年,一切都不同了。在佛羅里達州薩拉索塔市長船鑰匙度假村(Longboat Key Resort)的宴會廳裏,面對臉上寫滿質疑的聽眾,這位從裏到外散發着自信氣息、平易近人、永遠面帶笑容、隨時能講出笑話的頂級銷售完全不在狀態。

當時,他渾身顫抖,匆匆地將演示稿要點一帶而過。在演示稿的最後一頁,他捍衞了公司2018年的利潤目標,但也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而已。他說,如果油氣市場不改善,每股2美元的2018年利潤目標有點挑戰,公司還必須進一步加大成本削減力度。

放眼未來,伊梅爾特相信,下一任CEO最終將不得不設定新的目標,他認為兩度削減目標對投資者和公司而言都將是壞消息。

這讓眾人疑惑不解,全場頓時一片譁然。巴克萊分析師思考特·戴維斯(Scott Davis)甚至直接問伊梅爾特是否支持這一目標。

「會落在範圍之內的,思考特,」伊梅爾特稱,「如果想把它從這一頁刪除,我們肯定已經這麼做了。但我們並沒有。」

接下來的提問態勢並未好轉。阿爾斯通交易是不是行不通?發電部門能否改善現金流?公司是否會考慮剝離伊梅爾特此前運營的醫療部門?

像往常一樣,伊梅爾特辯解道,投資者簡直大錯特錯,對一隻價格本該在每股30美元以上的股票定價不當。航空業務正在飛速發展,在最新模式下增長速度高於競爭對手。一度陷入困境的醫療部門目前已經好轉。此前因原油價格大跌而受創的油氣業務正迎來反彈。

「情況並不糟糕。情況很好,真的,」伊梅爾特這樣評價公司的財務表現。

一輪又一輪的拷問過後,伊梅爾特一刻也沒有耽擱,火速離開了薩拉索塔。不到一個小時,他就登上了一架GE飛機。這讓伊梅爾特的公信力在華爾街眼中大打折扣,接下來的幾天,仍不斷有憤怒的投資者致電要求澄清公司的情況。伊梅爾特在艱難中熬過了這一週。

面對伊梅爾特的閃爍其詞,不久前還預測通用電氣實際上可能超越CEO所提出2018年目標的Trian明確表示,即將爭取董事會席位。

突然之間,伊梅爾特在佛羅里達提問環節用一個笑話輕鬆回應的那個問題似乎變得嚴肅起來。

「不想為難您,」此前一直建議投資者賣出通用電氣的摩根大通分析師圖薩(Steve Tusa)說,「不過,我想了解關於您繼任計劃及潛在時間點的最新情況。我知道來不了薩拉索塔的想法會讓您受不了。」

伊梅爾特是一位頂級演說家,幾十年來他的PPT演示能力不斷精進。
伊梅爾特是一位頂級演說家,幾十年來他的PPT演示能力不斷精進。攝:Mark Wilson/Getty Images

後伊梅爾特時代

在通用電氣歷史上,在位時間能和伊梅爾特相提並論的人只有十餘個。很多CEO的任職時間是10年。傑克·韋爾奇是20年。

這已經是傑夫·伊梅爾特掌舵通用電氣的第十六個年頭。他已經想盡一切辦法推動股價復甦,但就在薩拉索塔遭遇四面楚歌幾天後,他發現投資者已經對自己失去了信心,尤其是Trian。沒有投資者的支持,就算自己保持樂觀,恐怕也已沒有打翻身仗的餘地。

伊梅爾特決定,是時候做出改變了,而且他不希望被別人推到這一步。

通用電氣向來對CEO變動高度重視。當年伊梅爾特競聘這一職位時,候選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在歷經績效評估之後,候選人名單不斷縮減,敗北的候選人往往選擇離開。當時企業治理專家還對這一做法大加讚賞,稱其為「現代CEO傳承的非常模式」。

整個流程讓伊梅爾特的內心感到苦澀。多年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希望通過不那麼公開的方式挑選繼任者。他信守了自己的諾言。

幾年前,通用電氣董事會已經消無聲息地設定了讓新人在2017年底接管公司的目標,並確定了四位候選人:集團CFO伯恩斯坦,電力部門負責人博爾茲,醫療部門負責人約翰·弗蘭納里和油氣業務負責人西莫內利(Lorenzo Simonelli)。

2017年5月,正值伊梅爾特在薩拉索塔大跌眼鏡的前後,董事會通知候選人到紐約進行了面試。不過那時候已經有人在暗潮湧動中殺出重圍。弗蘭納里已經是非官方CEO準繼承人。

公司認為,45歲的西莫內利對於擔任CEO這種重要職位而言還太過年輕,轉而指派他掌管由GE油氣部門和油田服務公司貝克休斯(Baker Hughes)合併而成的上市公司。

雖然GE發電下屬團隊滿心希冀藉助博爾茲平步青雲,無奈他最終出局。原因不僅僅是博爾茲引領下作為集團心臟部門的GE發電情況不妙,還因為他本人曾偶然和伊梅爾特發生過衝突,因此很早就被排除在CEO人選之外。

伯恩斯坦此前從未運營過通用電氣的業務部門,伊梅爾特和董事會感覺,如果伯恩斯坦願意留任,讓他和繼任人搭檔可能更為合適。

直到最後一刻,整個流程都是在私下秘密進行。伊梅爾特把卸任CEO的想法告訴董事會之後,一位小職員在人力資源負責人彼得斯(Susan Peters)的公寓裏撰寫了新聞稿及其他公告材料。

為通用電氣效力了30年的老員工弗蘭納里還不知道自己獲得了垂青。就在薩拉索塔會議三週之後,6月9日(週五)晚上,弗蘭納里接到了一個電話。伊梅爾特即將卸任,而他將成為新的通用電氣掌舵人。

戴着一副眼鏡,謝頂的弗蘭納里和伊梅爾特完全不同。他細言細語,分析能力較強,更接近會計師而非推銷員的氣質。他不像伊梅爾特般風度翩翩,也缺乏伊梅爾特的人格魅力。

在Trian看來,弗蘭納里是理想的CEO繼任人選,也能讓他們在與伊梅爾特的挫敗經歷後得到一絲安慰。弗蘭納里擁有投資者的心態,對數字高度敏感,十分看重業務創造的現金流。

弗蘭納里的父親是康涅狄格州一家小銀行的總裁。從沃頓商學院獲取MBA學位後,弗蘭納里的大多數職業生涯都在通用電氣度過。他先後從事的崗位包括風險管理、私募股權,並最終晉升為併購部負責人。弗蘭納里多年以來一直希望通用電氣成為一家更為精簡的企業,公司遲遲無法達成成本削減目標的迷局讓他困惑不解。

有人認為,這讓弗蘭納里顯得很無趣。但其他人,包括通用電氣董事會則認為,他正是集團需要的那種人。他知道伊梅爾特的缺點所在,想改變企業文化,鼓勵討論和專注。弗蘭納里上任之後,伊梅爾特此前推行的標誌性項目和口號都隨他而去。

這不禁讓人覺得弗蘭納里就是一個「反傑夫派」,但他在阿爾斯通交易中發揮了作用,並辯稱阿爾斯會是有價值的資產。

和前任CEO及其角逐CEO一職時遇到的競爭對手一樣,弗蘭納里也是一名GE死忠。弗蘭納里繼任後告訴下屬,他手頭有一份「黑名單」,名單上都是對GE「不義」的人,尤其是那些離開公司的人。

短暫的蜜月

弗蘭納里片刻也沒有耽擱。在8月份正式上任CEO之前,他就已經開始對每個業務單元進行評估,調整了波士頓新總部的建造方案,拿掉了其中一棟未來主義風格的建築,並下令公司的公務機隊停飛。此前,伊梅爾特使用公務飛機不計成本,無論何時何地都要有飛機接駕。就算在海外出差,每個週五弗蘭納里也會通過錄制視頻回答員工的問題,希望可以提振士氣。

他還前往韋爾奇位於楠塔基特(Nantucket)的住所取經,韋爾奇時年已經81歲。有人預期弗蘭納里會更像韋爾奇而非伊梅爾特;航空部門的一些員工已經開始歡呼「傑克回來了。」這種高漲的熱情就像一把雙刃劍:一面是對弗蘭納里的熱捧,另一面卻是對伊梅爾特的斥責。

但是這段蜜月期並沒有持續多久。所有人都在期待弗蘭納里做出變革,但他卻在7月份的第一次電話會議上透露,要等到11月份才會公布戰略。這讓習慣了伊梅爾特樂觀做派的投資者陷入迷惘。通用電氣的股價下挫近3%,跌至每股25.91美元。

弗蘭納里很快發現,GE發電內部的問題比他之前了解到的還要糟糕。博爾茲角逐CEO期間在服務合約上所做的文章改善了賬面利潤,但卻導致現金流入的時間延後。該部門此前厲兵秣馬準備大展拳腳,卻不料市場陡轉直下,大量成本高昂的存貨積壓在工廠,佔用了更多的現金。

面對電力部門的爛攤子,多位重量級元老倉促離職。一些員工擔心,這樣一來,剛剛走馬上任的CEO就少了老將輔佐,通用電氣的復興大業恐將更加艱難。

角逐CEO一職失利之後,博爾茲很快離開了通用電氣。由於CEO繼任之爭一直高度保密,電力部門一時後繼無人。當時,該部門還在疲於整合公司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收購交易,而發電市場也將進入嚴酷的蕭條期。

而原本留任董事長一職的伊梅爾特也不願眼睜睜地看着新任CEO毀掉自己打下的江山。10月份,他離開了自己效力大半輩子的公司,比預期提前了好幾個月。幾天之後,弗蘭納里立馬「除掉」了伊梅爾特的兩名愛將,分別是營銷部負責人康斯托克(Beth Comstock)和國際業務負責人賴斯(John Rice)。

在10月份的董事會月度會議上,弗蘭納里走進會議室宣布:以精明務實著稱的CFO伯恩斯坦已經辭職。伯恩斯坦本人隨即入場,向大家解釋了自己的決定。董事會可能必須要給Trian留出一個席位,這個時間點離開或許能讓Trian和管理層之間的衝突得到緩解。伯恩斯坦將和康斯托克及賴斯一起離開。

這個消息讓好幾位董事猝不及防。他們對這種不徵詢董事會意見就決定離職的做法感到失望,覺得原本可以說服伯恩斯坦留下來。CFO辭職令投資者的擔憂進一步加劇。那是一個風平浪靜的週五,通用電氣在收盤後公布了伯恩斯坦離職的消息。

很快,通用電氣又宣布了一個重大消息,這一次不是走人,而是吸收新鮮血液。就在接下來的週一,通用電氣任命Trian的艾德·嘉頓(Ed Garden)為董事會成員。由於通用電氣沒有達成伯恩斯坦此前在後灣區別墅裏承諾的業績目標,幾個月來該公司一直都在醖釀這步行動。當天通用電氣的股價收盤下跌將近4%,至23.43美元。

為了避免代理權之爭,弗蘭納里和董事會沒有對嘉頓的加入提出反對意見。雖然嘉頓有些蠻橫,但仍有部分董事對新人加入表示歡迎,其他人則不留情面地表達了對他的厭惡。

嘉頓很喜歡提醒各位董事,拜他們所賜,Trian已經損失了數億美元。現在,他終於有了決策權,通用電氣所有的財務秘密再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和前任CEO及其角逐CEO一職時遇到的競爭對手一樣,弗蘭納里(右二)也是一名GE死忠。
和前任CEO及其角逐CEO一職時遇到的競爭對手一樣,弗蘭納里(右二)也是一名GE死忠。 攝:Stephane De Sakutin/AFP via Getty Images

傑夫的對立面

如果說伊梅爾特以堅定的樂觀主義著稱,那麼弗蘭納里恰恰相反,他很快展示出了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一面。

他承諾要在11月公布新戰略,然而在決策過程中,不管是什麼決定,哪怕是重大決策,幾乎都要一改再改。弗蘭納里無休止地徵求外人意見,反覆驗證自己的思路。而一旦收到反饋,做出的決定(例如出售某個部門)隨時可能重新評估。

他不斷和董事會交換意見,鼓勵大家參與討論。在弗蘭納里掌舵期間,董事會或下屬委員會開了數十次現場會議和電話會議。短短一年內的各種會議就不下50場。

弗蘭納里認為,多分析、多審議,這正是通用電氣需要的。伊梅爾特在任期間,公司許多重大的現金支出決定均未經過嚴格審核。而由於通用電氣的架構是去中心化的,弗蘭納里總是覺得,儘管自己已在通用電氣工作了30年,還是需要時間深入了解不同業務部門。

一開始,這些討論的過程讓人精神大振——畢竟剛從伊梅爾特獨斷專行的領導方式中走出來;但很快,高層就開始感到厭煩。

到10月份公布第三財季業績時,通用電氣的股價已跌破25美元,而且沒有止跌跡象。通用電氣警告稱,其工業業務的全年現金流將只有70億美元,遠不及此前預期的120億美元。而損失幾乎全部來自麻煩纏身的電力部門。

隨着11月向投資者公布戰略的日期臨近,弗蘭納里只能停止思前想後,但方案還沒有最終敲定。

11月13日,幾百名投資者、分析師和記者齊聚在曼哈頓中城的一間鑲木板的大會議室裏——幾小時前,通用電氣宣布將把股息減半。

弗蘭納里對此作出了解釋,有些話聽着並不陌生——他把責任推給了GE發電之前的管理層。讓人不安的是他的新說法。「多年來,我們一直在透支自由現金流去分紅。」他說。

弗蘭納里用流利而枯燥的會計語言宣告,伊梅爾特策略的一大支柱已經崩塌:通用電氣一直在花錢回購股票和支付股息,但卻未能通過常規業務獲得足夠資金來覆蓋這些支出。這是不可持續的。一般而言,回購和分紅的錢應該出自剩餘資金。

弗蘭納里警告稱,通用電氣需要幾年時間重振一些業務,為電力、航空和醫療這三大核心市場奠定未來的根基,同時計劃捨棄交通、照明等較小的業務部門。

市場期盼許久卻並未等來大規模重組的消息,於是,就像弗蘭納里在6月和10月發表完講話時一樣,通用電氣應聲下跌,跌破20美元。

本次戰略發布會長達三小時,失望的投資者幾乎沒有留意米勒(Jamie Miller)發出的一個警告。米勒是接替伯恩斯坦的新任首席財務長,他的警告是:投資者以為通用電氣在多年前就擺脱了保險業務的陰影,其實不然,這項業務的幽靈導致GE金融無法向總部奉上承諾的30億美元。

2004年,通用電氣將大部分保險業務拆分成了金沃思金融公司(Genworth Financial),其餘部分則在兩年後基本出售給了瑞士再保險有限公司(Swiss Reinsurance Co.)。

高層人士經常在公開場合誇耀這一舉措。伊梅爾特也說,若不是放棄了保險業務,通用電氣可能無法平安度過金融危機,他和他的支持者常常以此為例宣揚他對交易時機的精準把握。

但在通用電氣剝離金沃思時,有一大塊長期護理保險業務沒有剝離出去。這些旨在承擔養老院和生活護理等費用的保單對保險公司而言簡直是災難,因為他們嚴重低估了相應的成本。

銀行家們認為長期護理業務不能打包在金沃思裏拆分出去。為增加拆分交易的吸引力,通用電氣同意承擔一切損失。截止2018年初,此項保險共有約30萬人投保,其中約4%的保單來自美國。保費收入不足以涵蓋支出。

就在米勒發出上述警告的兩個月後,大家清楚地看到,實際情形要嚴重得多。通用電氣覺得這筆支出可能超過了60億美元,而根據監管規定,必須籌集150億美元撥備以應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成本。這個數字相當龐大。要知道,在經過了近期的下調之後,通用電氣的年度分紅成本仍高達40億美元。

不過監管機構最終還是高抬貴手,允許通用電氣在七年內、而不是一次性籌齊撥備資金。但數字仍然驚人,因此在2018年1月,距離發布業績還有短短幾天,通用電氣召開了一場特別的股東大會。

會議中,曾在11月保證自己的評估已經涵蓋方方面面的弗蘭納里表示,他要花些時間(再一次!)考慮所有業務面臨的選項。他謹慎迴避了「拆分」一詞,但市場仍從他的講話中讀出了「拆分」的意味:這個在通用電氣工作了一輩子的傢伙考慮拆散通用。他的安撫未能打動投資者。通用電氣下跌近3%,至18.21美元。

最佳人選

長期以來,通用電氣董事會一直是全球最負盛名的董事會之一。

弗蘭納里接替伊梅爾特任董事長時,董事會中有十幾位現任或前任CEO,還有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商學院院長以及證券交易委員會(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的一名前主席。

這17名獨立董事每年能拿到價值逾30萬美元的現金、股票及其他津貼,每三年還能獲得價值不超過3萬美元的通用電氣產品。董事為慈善事業捐款時,公司也會拿出相應的金額。董事離職後還可以讓通用電氣掏出100萬美元捐給一家慈善機構。

在伊梅爾特和韋爾奇執掌的36年裏,董事會基本都是董事長說了算。在韋爾奇時代,一名新人曾對董事會缺乏辯論氣氛的狀況大感詫異,這名董事向更資深的同事請教,「通用電氣董事會成員的職責到底是什麼?」

「鼓掌,」那名年長的董事答道。

和許多兼任董事長的CEO一樣,伊梅爾特確保董事會和他站在一條線上。2016年,他與一名任職了24年的通用電氣董事、摩根大通前CEO沃納(Sandy Warner)就接班事宜產生衝突,沃納隨後被排擠出董事會。

沃納認為應該加快接班速度,他心中的接班人選是GE發電的負責人博爾茲。伊梅爾特不滿意博爾茲在GE發電的表現,認為必須擠走沃納才能阻止博爾茲掌舵。

沃納在閉門會議上向其他董事呼籲,起碼也要討論一下CEO要不要換人的問題吧?結果,董事會站在了伊梅爾特一邊,沃納徹底出局。通用電氣在提交給證券監管機構的文件中告訴投資者,沃納離開是因為新的任期限制,對這場爭執隻字未提。

美聯儲視察該公司時曾敦促董事會加強對伊梅爾特的制衡。這位CEO經常在董事會上就某個問題詢問一圈,以確保每個人都有機會對戰略決策發表意見。但董事們很少對他提出質疑。在伊梅爾特看來,這就是徵求意見、鼓勵討論了。

在投資者批評董事會對伊梅爾特缺乏監督之後,弗蘭納里承諾改革並縮減董事會。

通用電氣的董事會會議聲勢浩大。除了18名董事,還有十幾人長期列席,屋子裏人很滿,議程也很滿。2018年上半年實施的計劃要求將董事會人數削減至12人:現任董事有一半要走人,然後加入三名新董事。

與前幾任CEO一樣,弗蘭納里也想把董事會變成自己的地盤,但他不希望董事會只是他的橡皮圖章。他希望大家積極討論。這也是他歡迎Trian的嘉頓加入的原因之一。

他還找來了小型企業集團達納赫公司(Danaher Corp.)的前CEO拉里·卡爾普(Larry Culp)。卡爾普在這家以植牙和醫療設備聞名的公司裏掌舵了14年,贏得了交易手腕高超、花錢謹慎的聲譽。

卡爾普任職期間,達納赫的股價節節飆升。卡爾普在賺了逾3億美元後,於52歲退休。通用電氣董事會上偶爾會提到達納赫,作為企業集團高效運作的例子。

卡爾普於4月加入董事會。此前一位顧問曾警告弗蘭納里:一旦出現差池,卡爾普可能會取代他執掌通用電氣。弗蘭納里說他不介意;他需要最佳人選來幫他扶正這艘傾斜的大船。

回到薩拉索塔

在執掌大權之前,弗蘭納里在通用電氣內部的形象是一名沉穩自信的領導者,為醫療業務的振興立下汗馬之勞。

在2015年1月於佛羅里達州博卡拉頓舉辦的通用電氣年度全球管理團建大會上,他向700名公司大佬發表了一場精彩講話,至今為人津津樂道。被選中在公司最大的團建活動上演講可是一件大事,演講者要提前幾周準備。

演講時,弗蘭納里沒有用幻燈片,他鎮定自若的風度和氣場令觀眾讚不絕口。

三年後,眾人發現,擔任通用電氣的CEO和在博卡拉頓致辭是兩碼事,特別是當所有人都眼巴巴指望着你來拯救公司時。弗蘭納里的形象完全變了。他缺乏自信,有時還會情緒失控。他會在高壓之下陷入慌亂,而他每次開口發聲,公司股價總會應聲下跌。

很快,The Electric Products Group即將迎來5月的薩拉索塔會議,這是伊梅爾特一年前背水一戰的戰場。

弗蘭納里的手下幫他做了準備,免得又出岔子。他們羅列了許多可能被問到的問題以及恰當的回答。他們還模擬了當天的情形,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向他提問,讓他能隨機應變,永遠給出最好的回應。

登台後,充足的準備工作依舊無法掩蓋弗蘭納里的那套陳舊說辭:電力部門經歷了多年的掙扎,而集團的重大變革還需要時間來展現成效。

面對追問,弗蘭納里拒絕對2019年的分紅安排作出承諾。他給出了財務專家式的回答。分紅反映的是現有業務組合的支付能力,因此可能隨業務組合的變化而變化。如果一家公司賣掉了一半的業務,它就無法再支付同樣的分紅。

這種坦白很不尋常。按照CEO的一貫套路,他應該堅守分紅承諾,實在堅持不了的時候再說。弗蘭納里還為他近來對公司業務的細緻評估進行了辯護。

「我們會通過周全的考量,朝着有意義的方向前進,而不是因為外界的壓力才採取行動,這不是我的做事方式,」他對人群表示。「我知道大家希望加快速度。但我要考慮更大的問題。」

弗蘭納里講話後,股價重挫7%。

法國貝爾福的通用電氣工廠。
法國貝爾福的通用電氣工廠。攝:Vincent Kessler/AFP via Getty Images

分拆

2018年6月,通用電氣被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剔除,但弗蘭納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面臨的嚴峻挑戰可見一斑。

作為創始成分股,通用電氣1907年以來一直在道指佔有一席之地。取而代之的是藥店連鎖企業沃博聯公司(Walgreens Boots Alliance Inc.),市值只有通用電氣的一半。

通用電氣已然低迷的士氣再次受創。被從使用最廣的股指中剔除,意味着員工們效力的公司不再是美國30家最具威望的公司之一。

弗蘭納里認為這個打擊無可避免,而繁忙的工作讓他沒時間垂頭喪氣。他要在一週內公布一項計劃,將這家由愛迪生和摩根孕育,由韋爾奇、伊梅爾特及其他10位前輩反覆鑄造的公司分拆掉。此時此刻,這位通用老將的身上扛着千鈞重擔,心頭滿是勁敵的名單。

準備工作如火如荼。投資銀行家、危機公關顧問及其他顧問皆被徵召前來,幫助完成這項計劃,幫助弗蘭納里研究措辭,他將在6月26日做出驚人宣告。

弗蘭納里宣布了一項很多人以為會在2017年11月宣布的計劃。通用電氣將剝離醫療部門,出售所持油田服務公司貝克休斯的股份,削減債務,並精簡龐雜的公司架構。GE金融的去留是唯一懸而未決的問題。

通用電氣還宣布,拉里·卡爾普(Larry Culp)被提升為首席董事,取代共同基金巨頭領航(Vanguard Group)前CEO布倫南(Jack Brennan)的位置。這一舉動很有馬後炮之嫌。

卡爾普擁有顯赫的工業背景,Trian等投資方認為由這樣的人選來為董事會護航再好不過了。一些董事認為通用電氣應該拋棄CEO兼任董事長的傳統。任命一名強勢的首席董事是個不錯的折中方案。

卡爾普在夏季董事會會議上掌控了局面,他質問新CEO關於電力業務的問題,在董事面前譴責弗蘭納里對庫存水平等基本細節一無所知。其實,通用電氣的業務範圍太廣了,很少有人會認為弗蘭納里應該隨時掌握這些細節。

卡爾普在執掌規模小得多的達納赫時,曾以對各個子公司瞭如指掌著稱。他不會將高管徵召至總部彙報工作,而是親自前往子公司,走進車間了解業務。

在一些董事會成員看來,卡爾普提出的批評揭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弗蘭納里缺乏經驗,無法一邊經營這家他有待了解的公司,一邊應對層出不窮的危機。弗蘭納里則認為一些之前被忽視的重大問題得到了審視,例如通用電氣的最佳支出方案。

但董事會中已經有一批人在考慮換掉他。他們擔心弗蘭納里無法勝任這份工作,而通用電氣已經沒有犯錯的餘地。哪怕一個正常可控的麻煩也可能釀成災難。

麻煩出在GE發電新款重型燃氣輪機的葉片上。它們故障頻出。大型公用事業公司埃克西隆公司(Exelon)不得不關閉德克薩斯州的兩家發電廠,以進行維修。通用電氣還要修好已經售出的其他幾十台輪機。這令深陷困境的電力部門雪上加霜,已經疲軟的銷售可能進一步下滑,維修成本也會上升。公司原本還指望通過這款輪機與西門子等競爭對手抗衡。

麻煩還不止於此。通用電氣已經無望達成現金流目標,而且還要計提200多億美元的減值支出,來核銷之前的收購案(包括阿爾斯通)。弗蘭納里在2018年9月26日週三的電話會議上向董事們作了彙報。

到週末結束時,弗蘭納里已經丟了工作,他只在這個最高位置上坐了14個月,是通用電氣歷史上任職最短的CEO。取而代之的是卡爾普。

卡爾普加入董事會時並未覬覦這份工作,受命時也並不輕鬆。三年前退休後,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與母校馬里蘭州華盛頓學院(Washington College)合作,此外他還擔任企業董事,同時還是私募股權公司貝恩資本(Bain Capital)的高級顧問。

但他看到了機會,認為自己很適合。畢竟他當過14年的CEO,且年僅55歲。與弗蘭納里不同的是,他行事果斷,在上任的頭幾周就再次下調了通用電氣的股息,投資者每股每季的分紅只有象徵性的1美分。

和弗蘭納里一樣,他也有拆分計劃,目前通用電氣飽受調查和訴訟的困擾,人們對其償債能力也愈來愈缺乏信心。

聯邦刑事和民事調查人員展開了多項調查,包括GE發電如何修改服務合約以計入更多短期利潤,GE金融對於長期護理保險持續責任的披露,以及對阿爾斯通和其他交易案的銷賬過程的披露等。

股東們指控通用電氣欺騙了他們,在訴訟中舉出電力合約和保險責任等事由。通用電氣否認了這些指控。通用電氣過去的信用幾乎能與美國政府媲美,所發債券一度十分金貴,而現在,評級機構紛紛下調其債券評級。

和弗蘭納里一樣,每次卡爾普開口,股票都會下跌。在11月的一次令人焦躁的訪問中,他直言電力部門尚未見底。他拒絕設定新的財務目標。通用電氣的股票很快跌到了7美元以下——金融危機以來的頭一遭。

股價崩塌如此徹底,幾乎跌無可跌。曾帶頭指出通用電氣存在嚴重問題的摩根大通分析師圖薩近期取消了對該公司股票的賣出評級。最頑固的懷疑派還是覺得通用電氣的業務千瘡百孔,但風險已經攤在了陽光下。該公司股價回升至7美元上方,但2018年的整體跌幅已超過50%,較2000年的高點下滑近90%。

無論外部認為通用電氣已經跌得多麼慘烈,對於內部人而言,對於韋爾奇、伊梅爾特、弗蘭納里這些通用電氣的死忠粉而言,那感覺只會更加沉重。今天,在企圖覆盤這個18年前估值近6,000億美元的企業如何只落得十分之一的家產時,他們一定感到了無情的歷史帶來的深深刺痛。

被迫出局後,56歲的弗蘭納里與通用電氣保持了距離。他與妻子踏上了為期六週的公路旅行,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然而在一路登頂通用電氣的30年裏,他始終找不到空閒。他穿行在美國大地上,而不久前,他還是乘坐公務機巡遊於這片土地的上空。

弗蘭納里不願急於求成地為自己熱愛的公司謀劃一條更好的路線,對此他並不後悔。他挖掘出了嚴重的問題,每一個決定都不輕鬆,它們會影響到成千上萬個工廠崗位,影響到等待分紅支票的孤獨的退休老人。他在被放逐期間依然確信,不論投資者和董事會多麼心急如焚,通用電氣的問題終究沒有一個快速解決辦法。

現年62歲的伊梅爾特在矽谷和馬薩諸塞州的沃特敦兩頭跑。在矽谷,他加入了一家風投公司,並加入了該公司投資的四家初創企業的董事會;在沃特敦,他擔任醫療軟件公司Athenahealth Inc.的董事長。在由一座老舊兵工廠改造的灑滿陽光的辦公室裏,伊梅爾特做着他之前對同事們說離開通用電氣後想做的事:與年輕的、成長中的科技公司一起工作。

但他為通用電氣效力一生,談到離開時的痛苦經歷時,他仍然記憶猶新。他感到自己被誤解了,外界對他的解讀也不公平。他曾向矽谷的一些人打趣說,他慶幸當地沒人看CNBC或讀《華爾街日報》。

伊梅爾特認為他在通用電氣的工作如同西西弗斯一般,是一場對抗萬有引力的戰鬥,他試圖打破公司對GE金融的依賴,卻暴露了電力部門隱藏的弱點,而這項業務原本應該是公司的強項。

「將金融服務和工業企業捆綁在一起的想法或許會有一時的益處,但現在看來,這實在是個標新立異的糟點子。」伊梅爾特近期表示。

韋爾奇今年83歲,與巔峰期的風風火火相比,如今已有些遲緩,但在去年夏天的楠塔基特,他的身影仍然無所不在,他從不掩飾對他選擇的接班人的蔑視。他對電力業務運營不善和戰略管理的失敗感到憤怒。韋爾奇和老熟人們欣然打招呼,然後在聽到通用電氣的新消息時做了個鬼臉,他說他為自己在老東家的經營能力打A,為他選擇的接班人打F。

「我失望透頂。我的期望要高多了,」他近期表示。「我以為我做出了最好的選擇,結果卻不如人意。」

這位老董事長也說不準公司能否重整旗鼓,但他希望卡爾普能「打造出一家新的通用電氣」。

對於弗蘭納里、伊梅爾特、韋爾奇等曾在克羅頓維爾傳道授業的人而言,卡爾普的升遷刺破了一個影響深遠的信念,那就是:通用電氣能培養出全世界最偉大的經理人,他們不管經營什麼都會比別人經營得好。然而,當他們深愛的公司最需要他們的時候,這些愛迪生智慧的繼承者們卻變得無計可施。

美國最後一家大型工業集團的最後一位CEO是一位外來者——這是最殘酷的結局。

通用電氣 端 x 華爾街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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