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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長遇刺引發波蘭反暴力浪潮,但和平與愛並不足以改變政治

一位在華沙的波蘭朋友告訴我,她覺得暴力事件也許會成為改變波蘭社會的一個轉折點,讓人們警醒並且團結起來,共同抵制政治中的暴力風潮。但這種感覺並沒有成為現實。


2019年1月13日,波蘭格但斯克(Gdansk)市長阿達莫維茨(Pawel Adamowicz)出席一個慈善活動時,遭一名27歲持刀男子衝上台襲擊,行兇者即場被制服。 攝:Piotr Hukalo/AFP/Getty Images
2019年1月13日,波蘭格但斯克(Gdansk)市長阿達莫維茨(Pawel Adamowicz)出席一個慈善活動時,遭一名27歲持刀男子衝上台襲擊,行兇者即場被制服。 攝:Piotr Hukalo/AFP/Getty Images

當地時間1月13日,波蘭西北部港口城市格但斯克(Gdansk),一場慈善募捐演出活動正在舉行。市長Pawel Adamowicz在現場為籌款站台時,一名持刀男子突然衝出,向Adamowicz連捅數刀,致其重傷倒地,翌日不治身亡。

這件惡性襲擊事件,嚇到了還沉浸在新年氛圍中的波蘭人,也成為2019這個大選年的第一場政治悲劇。

格但斯克是波蘭第六大城,也是現代歷史上最重要的波蘭城市之一。1939年,以格但斯克(當時叫做但澤)的歸屬權問題為藉口,納粹德軍閃擊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而在戰後的共產主義時代,1980年代脱胎于格但斯克的船塢工人維權的團結工會運動(團結工聯),則成為整個蘇聯-東方陣營崩潰、瓦解的重要催化劑。遇刺的市長Adamowicz就是一位1980年代團結工會運動的「老兵」,他其後於1998年當選格但斯克市長,並以高支持率連任五屆至今。

刺殺事件震動了波蘭民間。在格但斯克、華沙與許多城市,人們走上街頭,點燃蠟燭,放置鮮花併為之祈禱。儘管天氣寒冷,華沙市中心的科學文化宮廣場上還是聚滿了默哀悼念的民眾,而「反對暴力」也成為了在場紀念者共同的口號。一位在華沙的波蘭朋友告訴我,她覺得暴力事件也許會成為改變波蘭社會的一個轉折點,讓人們警醒並且團結起來,共同抵制政治中的暴力風潮。

但這種感覺並沒有成為現實。

2019年1月16日,在波蘭華沙的Swietokrzyszka地鐵站,有遇刺身亡的波蘭格但斯克(Gdansk)市長阿達莫維茨(Pawel Adamowicz)肖像。

2019年1月16日,在波蘭華沙的Swietokrzyszka地鐵站,有遇刺身亡的波蘭格但斯克(Gdansk)市長阿達莫維茨(Pawel Adamowicz)肖像。攝:Jaap Arriens/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暴力與反暴力的政治

無論如何,Adamowicz去世後,他的公眾形象與「自由派」、「歐洲派」牢牢捆綁在了一起,成為進步派/自由派呼喚和平和愛的符號。

實際上,這次悲劇與當下的波蘭政治並沒有直接關係。警方指襲擊者是一名慣犯,曾經在上屆政府執政時被投入監獄,於是挾私憤報復。

儘管如此,紀念事件還是迅速政治化了。

這位市長生前曾經長期是波蘭中右政黨「公民綱領黨」(Platforma Obywatelska,PO)的一員,直到2015年成為獨立候選人。

公民綱領黨是現任歐洲理事會主席圖斯克(Donald Franciszek Tusk)的政黨。2007年到2015年則以多數黨身份執政。相比今天執政的、右翼的法律與公正黨(Prawo i Sprawiedliwość,Pis),公民綱領黨更加偏向中間派。他們對湧入歐洲的難民表示謹慎的支持,在社會議題上也稍微開明一些——所謂「開明」,是因為整體上,波蘭社會在墮胎、同性戀乃至離婚問題上都持有非常保守的立場。

而相比公民綱領黨的主流,Adamowicz在價值取向上更加自由派。他不但持有和公民綱領黨一樣的親歐盟立場,還轉而積極支持同性戀平權運動。2017年,他發表了一篇專欄文章,談及自己如何從保守的價值觀轉向,開始理解並支持同志平權、乃至參與同志大遊行。相比波蘭社會及政府整體拒斥乃至厭惡難民的態度,Adamowicz站在「歐洲價值」的一邊,認為格但斯克作為港口城市本應對難民和移民開放。相比其他波蘭城市,格但斯克的文化也更加多元和包容——當然這背後不乏格但斯克的經濟考量——許多跨國網絡公司和新興IT公司的總部正在落戶格但斯克,而對外來人口保持開放意味着城市更有吸引這類業務的潛力。

無論如何,Adamowicz去世後,他的公眾形象與「自由派」、「歐洲派」牢牢捆綁在了一起,成為進步派/自由派呼喚和平與愛的符號。聯合國高級難民署(UNHCR)也發文致哀,其中提到:「Adamowicz是一個充滿了勇氣和道德的領導人,儘管因為他對難民的態度而收到了充滿了仇恨的信件,但他沒有退縮」。

人們呼喚和平與愛,針對的是波蘭當下右翼力量愈發強大的語言暴力。

人們呼喚和平與愛,針對的是波蘭當下右翼力量愈發強大的語言暴力。右翼的語言和議程,主要體現在各種正式與非正式的政治場合中。比如,右翼雜誌《連線》(w Sieci)就常常用封面漫畫將主流反對派的政治人物描繪為駭人聽聞的角色——圖斯克穿着納粹軍裝、牽着兩條大狼狗;前任總理、公民綱領黨政治家Ewa Kopacz被描繪為穿着罩袍、綁着炸彈的女恐怖分子,圖片配文則暗示這些親歐派的政客是德國人的牽線木偶——德國的多元文化或難民政策被綁上了入侵波蘭的歷史。

耐人尋味的是,這次Adamowicz遇刺時參加的慈善活動,近期正被法律與公正黨所杯葛。活動的主辦方是波蘭最大的非政府非盈利慈善組織「Great Orchestra of Christmas Charity」。這是和波蘭民主化運動緊密相關的一個慈善團體,也是圖斯克的公民綱領黨和其他反對力量的重要支持者。就在前不久,政府擁有的波蘭國家電視台剛剛在每週諷刺反對派政客的搞笑節目中發起了一波針對這個團體的攻擊,他們在節目中把慈善基金會的主席Jerzy Owsiak描述成了一個為政客謀取錢財的小丑,試圖藉此打擊在野黨的募款能力;Jerzy Owsiak甚至在週一辭職,指自己多年來受到不少來自右翼的恐嚇和仇恨言論,但警方對此坐視不理。Adamowicz遇刺後,國家電視台新聞頻道又指責Jerzy Owsiak沒有申請安保程序,不負責任,儘管這一指責其後被Owsiak反駁為子虛烏有。

「暴力式」語言不僅僅發生在波蘭國內,也被政府官員用在對外場合上,波蘭高級官員常常指責「德國的帝國主義死灰復燃」,最近的一出是,當法國斯特拉斯堡發生恐怖襲擊時,波蘭外長藉機指責法國人是「歐洲病夫」,「拖了歐洲人的後腿」。法國人大概覺得冤枉,畢竟過去數十年,法國參與了大量的歐盟援助基建項目,其中很多都是在波蘭。

無論如何,並不直接實施暴力行為但具有極大沖擊力的「暴力」語言和「暴力」表演,已成為波蘭政治和日常生活中的常態。每年11月的波蘭獨立日,都有數萬人匯聚華沙街頭,揮舞國旗點亮紅色的火炬,彷彿幫派分子或狂熱球迷的聚會,以至於許多華沙人這一天選擇不出門或者離開華沙出去度假。這些時時刻刻存在的「暴力」景觀,促成了自由派、中間派支持者們的反感和抵觸。

也因此,此次針對市長的個體暴力,也令人們聯想到了政治場上的語言恐怖。在網絡留言與現實紀念中,許多人開始提及法律與公正黨2015年上台後公共討論中使用的仇恨與語言暴力,他們認為這些宣傳刺激了直接的暴力行為。在華沙,市長的遺像與Piotr Szczesny——撰寫宣言抗議政府侵犯公民權與縱容語言暴力,繼而自焚死亡的前社運人士——的遺像放在一起,成為波蘭社會抗議當下政治環境的又一個符號。

2019年1月17日,悼念會上有阿達莫維茨(Pawel Adamowicz)肖像,被眾多蠟燭包圍。

2019年1月17日,悼念會上有阿達莫維茨(Pawel Adamowicz)肖像,被眾多蠟燭包圍。攝:Sean Gallup/Getty Images

日益強大的右翼動員

一面遵從禮節,另一面不斷放出、默許帶有暴力暗示的語言,兩者並行不悖,這樣的政治策略,被當前的波蘭執政黨操作得愈發嫻熟,成為當今波蘭乃至東歐政治的一大特點。

然而,毫不出人意料的是,和平與愛的語言並沒有打動所有人。

反暴力的語言首先在互聯網上遭到了波蘭右翼的嘲諷:「明明是孤立事件」,「那個人只是精神有問題,關政府什麼事?」

近年,波蘭社會上陰謀論越來越多。2010年,蘇軍屠殺波蘭精英的卡廷慘案70週年,波蘭前總統萊赫·卡欽斯基(Lech Aleksander Kaczyński)前往俄羅斯斯摩稜斯克參加紀念儀式,結果意外墜機身亡。從那以後,陰謀論就在波蘭國內不斷髮酵。不少右翼人士,包括卡欽斯基的雙胞胎弟弟、後來成為法律與公正黨黨魁的雅羅斯瓦夫·卡欽斯基(Jarosław Aleksander Kaczyński)在內,都暗示這場墜機是俄羅斯人「亡波蘭之心不死」的陰謀;其後在大選中擊敗雅羅斯瓦夫·卡欽斯基、奪得總統位置和議會多數的公民綱領黨,也被暗示和俄羅斯勾結。

隨着2015年法律與公正黨執政,國營電視台和右翼媒體更是加強了這一類「似有非有」的鼓動,人們對政治的理解就算沒有全盤陷入陰謀論,也變得愈發複雜與陰暗起來。

與此同時,法律與公正黨擺出另一副面貌——扮演起歐洲政治文明乃至騎士精神繼承人的角色。Adamowicz遇刺之後,雅羅斯瓦夫·卡欽斯基和法律與公正黨籍的總統杜達都表示了哀悼;卡欽斯基隨後還宣布法律與公正黨將不會派人角逐空出的格但斯克市長席位,似乎顯得非常大方。這一招也直接顯得2010年萊赫·卡欽斯基身亡後藉機擴大力量的圖斯克「落井下石」。既為自己的政黨賺取美名,又繼續打擊對手,法律與公正黨顯然在為2019年的大選鞏固政黨形象。

一面遵從禮節,另一面不斷放出、默許帶有暴力暗示的語言,兩者並行不悖,這樣的政治策略,被當前的波蘭執政黨操作得愈發嫻熟,成為當今波蘭乃至東歐政治的一大特點。對他們來說,遵從傳統的政治禮節和民主選舉能夠吸納中間派,保守派,而不斷釋放暴力暗示可以獲得更右傾的民族主義乃至極右翼選民的支持。

這種策略也體現在波蘭現政府的外交政策上:一方面維繫在北約和歐盟的框架中,藉此框架維持波蘭的國際安全,獲得西歐投資提振經濟,最終鞏固自己在國內的政治地位;另一方面則用疑歐的民族主義立場和意大利、匈牙利的右翼政府達成「連橫」,阻擋歐盟的「歐洲價值」。

強調和平與愛的民眾所面對的,是一個巧妙結合了經濟發展、社會福利擴張、民族主義、自由市場和歐洲懷疑論,且得到許多農人、老人、保守主義者支持的法律與公正黨政府。

這並不是說,市長遇刺之後的「反暴力」運動完全不會撼動波蘭執政黨的基本盤,只是,強調和平與愛的民眾所面對的,是一個巧妙結合了經濟發展、社會福利擴張、民族主義、自由市場和歐洲懷疑論,且得到許多農人、老人、保守主義者支持的法律與公正黨政府。在這樣的操作面前,僅僅喊出「拒絕暴力」口號,是無力的,也多少是一廂情願的。

不過,在拿下這些基本盤的同時,法律與公正黨也和更右傾,更強調顛覆現狀的極右翼民族主義人士保持著微妙的關係:他們默許後者的仇恨動員,並從中汲取能量,但如若普通人對政治暴力的抵觸變大,或是後者的支持者在政府內更得勢,那麼法律與公正黨也有可能失去他們的基本盤。

目前看來,隱居幕後的雅羅斯瓦夫·卡欽斯基仍然控制着局勢,反對他的波蘭人,喜歡把他描述為一個養着貓的神秘獨身男子,像操縱提線木偶一樣玩弄着枱面上的一切。

(任其然,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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