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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達衛:成功度過宮廷政變之後,德國基民盟的挑戰

AKK如果一年內沒有出色的表現,黨內的反對聲浪則會再次爆發。


2018年12月7日,德國執政黨之一的基督民主聯盟在漢堡舉辦黨代表大會,進行新一輪的黨魁選舉,選出卡倫鮑爾(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為下一任黨魁。  攝:John MacDougall/AFP/Getty Images
2018年12月7日,德國執政黨之一的基督民主聯盟在漢堡舉辦黨代表大會,進行新一輪的黨魁選舉,選出卡倫鮑爾(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為下一任黨魁。 攝:John MacDougall/AFP/Getty Images

12月7日,德國執政黨之一的基督民主聯盟(CDU)在漢堡舉辦黨代表大會,進行新一輪的黨魁選舉,這是繼現任德國總理默克爾(Angela Merkel,梅克爾)10月29日表示無意願尋求連任黨主席之後,該黨進行的一次重大選擇。

屬於默克爾總理派系的安妮格雷特·克蘭普·卡倫鮑爾(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簡稱AKK),被輿論稱為「小默克爾」。黨內第一輪投票,她雖在三位候選人中名列第一,但因票數不過半(僅45.05%)而未能當選;在第二輪投票中,AKK才得到多數(51.75%)代表的支持,成功當選基民盟新黨魁。這也意味著,基民盟發出了暫時延續默克爾政策的重要信號。

回到本次黨魁競選,實際上這是基民盟自1973年以來首次有真正的競爭。因為傳統而言,基民盟是一個墨守黨內大老決策的政黨,黨主席圈定接班人,通常不會遭人挑戰。但是,由於本次黨魁競選是由默克爾本人主動引發,所以一方面為了強化黨內民主,另一方面為平息黨內的反對聲浪,默克爾最終選擇不介入黨魁選舉。由此,才有了三位候選人自由競選的局面。

談政見,AKK不是小默克爾

AKK努力打造一個比其他男性對手還要強硬的形象,也試圖在特定議題上與默克爾劃清界線,讓自己與「迷你默克爾」的暱稱脫節。

AKK今年2月才被默克爾邀請到首都柏林,擔任基民盟秘書長。當時已經有不少觀察家認為,這或許是默克爾為了培養接班人而開始做準備,卻沒有人想到這個接班計劃在12月就會成真;甚至有不少人認為缺乏柏林人脈、非國會議員身分的AKK,當秘書長會有些困難。然而,在其9個多月的秘書長任期內,AKK為了彙整新政綱而進行了長達16週的「聆聽巡迴」(Zuhör-Tour),到40個地方黨支部聆聽基層黨員的聲音。透過巡迴,AKK也建立了一個輻射全國的關係網,在這次的選舉當中,此關係網發揮了關鍵作用。

2017年大選後,為了在黨中央支撐默克爾,AKK辭掉薩爾蘭邦(Saarland)邦長一職,即使她身為邦長的評價相當不錯——大選期間,當全德國普遍迷上社民黨候選人而陷入「舒爾茲熱」的時候,AKK在薩爾蘭邦依然穩掌基民盟的政權。當政5年,她的民意水漲船高,票數亮眼之外,她的大勝也被視為對手社民黨在聯邦層級敗選的先聲。這讓她在基民盟內佳評如潮。

其實早在2012年,AKK已經創造了薩爾蘭奇蹟。2011年她接手當地的「牙買加」聯合政府(基民盟-自民黨-綠黨的結盟),但因為自民黨的黨內衝突影響聯合政府的工作,因此翌年聯合政府遭她解散。基民盟高層,包括默克爾在內,當時對此舉感到極為擔憂,但選民在重選期間竟然依然支持AKK,反而體現出對自民黨執政態度的懲罰。也因此,AKK在2012和2017年的競選成績,使她在黨內獲得「選戰秘密武器」之美名。

再往前溯,AKK的政治生涯早在1981年就開始了。她19歲就加入了「基民黨/基社黨聯盟青年聯盟」,2000年被邦長穆勒(Peter Müller)提名為薩爾蘭邦內政部長,助她累積重要政績。在她之前,德國無論是邦級還是聯邦級(中央),都沒有女性擔任這個職位。2011年,她接手了穆勒的邦長官位,此後漸漸走到默克爾身邊。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和默克爾一模一樣。此次主席競選期間,AKK就冷靜推銷自己的政策主張,並努力打造一個比其他男性對手還要強硬的形象;她也試圖在特定議題上與默克爾劃清界線,讓自己與「迷你默克爾」的暱稱脫節。

比如,談及較為敏感的難民和移民政策時,AKK比默克爾更強硬,她強調有犯罪紀錄的庇護申請者應該「永遠被禁止入境歐盟」,甚至考慮將有難民身分的罪犯遣返到仍在內戰的敘利亞;她主張一個國家在執法上要強硬而堅韌,無論是針對小偷、逃稅者、黑幫家族,或極左派的暴民;再者,她要求一個強壯的、堅守自己價值觀的基民盟,認為基督教價值觀應該繼續成為基民盟的「北極星」,相對應的,她也對婚姻平權法案投下反對票;另外,她還重申「社會服役年期」(Gesellschaftsjahr)的想法,即要求年輕人對國家有所付出。這也是AKK與默克爾不一樣的地方之一,畢竟2011年廢除兵役制由默克爾基民盟-基社盟-自民黨聯合政府所推動。

觀察家預測,AKK將會在移民和歐盟政策方面明顯與默克爾脫鉤。近年來默克爾是歐盟改革的阻力,她曾經多次擱置法國總統馬克龍(馬克弘)的改革主張。黨魁與總理之間在政策方面不同意見所產生的角力將如何影響聯邦政府的運作,需待觀察。

時間回到2018年2月,AKK放棄薩爾蘭邦長的官位,也拒絕接手聯邦內閣的部會,反而選擇來到默克爾身邊。據說,默克爾是非常感動的。默克爾曾經這樣描述過她與AKK的關係,「我們能相互信賴,即使我們都有自己的想法」,因此雖然她沒有公開表態,可是大家都知道AKK是她心目中的理想接班人。

AKK的兩個對手

讀者或許會問,在推動許多政策時扮演默克爾重要後盾的朔伊布勒,究竟為什麼在關鍵時刻背離總理而公開支持她的勁敵?這跟朔伊布勒根深蒂固的政治創傷有關。

然而,10月底默克爾宣布不再追求連任時,也許為了保密之故,她並沒有提前幾天告知AKK,使AKK沒有充足時間應對;而在她宣布放棄連任不到幾小時後,兩位屬於反默克爾派系的資深黨員便宣布參選黨主席。

其中一位是衛生部長施潘(Jens Spahn),他來自北萊茵-西發利亞,也就是基民盟最大、最關鍵的地方派系之一。在2017年大選期間,施潘曾經多次公開批評默克爾的難民政策,而為了「親近朋友,但要更親近敵人」,默克爾選後便提名施潘為衛生部長。

施潘比其他兩位候選人年輕很多,常被認為經驗不足;基民盟黨內也對他評價兩極,有人認為他有政治天份,有人則認為他是一個政治機會主義者,甚至有人批評他在黨內的相關委員會都不開口,在媒體面前卻大放厥詞。據說默克爾也認為施潘不忠誠。不過,施潘這次落選很大程度上也與梅爾茨的參選有關。兩人來自同一個地方派系,又是黨內的保守派,因此票倉非常接近。與政治份量比較高的梅爾茨相比,施潘並非對手。

另外兩位參選黨主席,屬反梅克爾派系的資深黨員:衛生部長施潘(左)和梅克爾多年來的勁敵梅爾茨(右)。

另外兩位參選黨主席,屬反梅克爾派系的資深黨員:衛生部長施潘(左)和梅克爾多年來的勁敵梅爾茨(右)。攝:Odd Andersen/AFP/Getty Images

至於這位梅爾茨(Friedrich Merz),則是默克爾多年來的勁敵。身為黨內金融政策專家的梅爾茨,一度被視為基民盟未來的重要領袖,他甚至早在2001年就認為自己有機會參選總理,然而,2002至2009年間,他在詭譎的黨內競爭中逐漸被邊緣化。

德國媒體曾經爆料,2001年基民盟-基社盟內部在討論總理候選人時,總共有三位黨內領袖表達參選意願:黨魁默克爾、國會黨團召集人梅爾茨,以及巴伐利亞自由邦邦長斯托伊貝(Edmund Stoiber)。默克爾略施「詭計」,會面斯托伊貝,表示願意支持斯托伊貝參選總理;而當基民盟2002年敗選時,斯托伊貝就還了默克爾這個人情,支持她成為黨團召集人。此舉使默克爾向競選總理邁進一大步,也導致梅爾茨挫敗。之後,默克爾多次邀請梅爾茨加入她的團隊,但梅爾茨一律拒絕。

儘管如此,每幾年媒體都會推測,梅爾茨即將東山再起。九年後,他反擊的時間終於到來了。

除此之外,德國媒體還常常提到另一個人,德國前財政部長朔伊布勒(Wolfgang Schäuble)。許多觀察家認為,梅爾茨這次競選黨魁是兩人共同的陰謀,《南德意志報》甚至稱其為「朔伊布勒的復仇」。為了幫梅爾茨拉票,現任國會議長的朔伊布勒放棄了議長傳統的中立角色,為他站台,令許多人感到驚訝,也使不少資深黨員不滿。在黨代表大會的前兩天,他接受《法蘭克福匯報》採訪時表示,梅爾茨將不僅是基民盟最好的人選,也是全德國最好的選擇。

讀者或許會問,在推動許多政策時扮演默克爾重要後盾的朔伊布勒,究竟為什麼在關鍵時刻背離總理而公開支持她的勁敵?這跟朔伊布勒根深蒂固的政治創傷有關。朔伊布勒是基民盟的元老,在默克爾崛起之前,朔伊布勒曾經被視為基民盟的未來,但他先被他的盟友柯爾(Helmut Kohl)跳過,沒能成為CDU的黨魁,再來就是默克爾兩度任職總理時,都沒有提名他成為聯邦總統。雖然他一直都是基民盟的忠誠「黨軍」,但他顯然對這些「傷害」銘記於心。

然而,他多年規劃的復仇仍然沒有成真,他力挺的候選人最終還是落選了。

險勝,黨內發出的警告?

第一輪投票或許可以被理解為代表們對默克爾和AKK的一個警告,告知他們不能完全維持原本的方向,要重視並接納基層黨員的意見;但在關鍵時刻,也就是對決投票的過程中,多數的代表們還是選擇一個較為安全的方案。

但梅爾茨究竟為什麼會敗選?畢竟黨內近年對默克爾政治作風感到膩煩的人不少,在第一輪投票時不少人(54.95%)力挺反對默克爾的候選人(即施潘、梅爾茨);但是在第二輪投票的時候,在施潘的支持者普遍被預測會把票投給梅爾茨的情況下,竟然有32人臨時轉向支持AKK。無論黨內外,試圖解釋此結果的聲音不斷出現。

不出所料,來自梅爾茨陣營的聲音較為激動,甚至有人指控大會主席團背後有所操作,說梅爾茨麥克風的聲音被關太小聲,令他無法發揮演講威力。也有人質疑候選人Q&A的提問為什麼似乎都聚焦於AKK一人而已。引發較多媒體關注的傳聞,是AKK選前與「青年聯盟」(JU)的主席,同時也是施潘好朋友、與AKK立場相異的契米亞克(Paul Ziemiak)秘密協商,承諾如果她當選,會將契米亞克提名為基民盟秘書長,而為了個人生涯,契米亞克動員到了青年聯盟的票。

這些傳聞或許也可以解釋,契米亞克為何在黨內代表大會第二天的秘書長選舉中僅得到62.8%的票。對基民盟秘書長而言,這是一個極為難看的數字,相較於AKK在二月時獲得的98.87%的得票率,他的不足更為明顯。一部分代表聲稱,契米亞克太年輕、缺乏經驗,對黨內中小企業組織而言,一個沒有任何職場經驗、連大學都還沒畢業的人,無法管理黨的政治工作,更何況是代表德國中小企業的利益;另一部分則質疑他選前與AKK搭上協議,出賣自己的地方派系和政治理念。

原本,將與AKK陣營立場相異的契米亞克提名為秘書長,就是為了促進黨內和諧,然而此次風波卻引發許多黨員心中不滿。

AKK所代表的是延續性與穩定性,她在特定議題上雖然持有自己的立場,但她普遍仍被視為梅克爾政績的傳承角色。

AKK所代表的是延續性與穩定性,她在特定議題上雖然持有自己的立場,但她普遍仍被視為梅克爾政績的傳承角色。攝:John MacDougall/AFP/Getty Images

不過,AKK當選的原因,恐怕無需那麼戲劇化。第一輪投票或許可以被理解為代表們對默克爾和AKK的一個警告,告知他們不能完全維持原本的方向,要重視並接納基層黨員的意見;但在關鍵時刻,也就是對決投票的過程中,多數的代表們還是選擇一個較為安全的方案,畢竟在目前的民調趨勢下,沒有人敢冒重選國會的風險。

AKK所代表的是延續性與穩定性,她在特定議題上雖然持有自己的立場,但她普遍仍被視為默克爾政績的傳承角色。

基民盟的挑戰

身為新黨魁的AKK要想辦法把梅爾茨陣營拉攏回來,把他們所重視的保守價值納入新政綱,否則基民盟恐怕將繼續在右翼流失選票。

無論AKK當選的理由為何,她與她的競選對手僅相差35張票的事實反映出基民盟高度分裂的狀態。身為新黨魁的AKK要想辦法把梅爾茨陣營拉攏回來,把他們所重視的保守價值納入新政綱,否則基民盟恐怕將繼續在右翼流失選票。

梅爾茨本人未來會扮演一個團結還是分裂勢力的角色,仍待觀察。AKK已經向梅爾茨伸出手,邀請他談未來的合作,而黨內尤其是企業界代表以及東德的地方黨支部,則期盼梅爾茨在黨內承擔起更核心的角色。他們普遍認為,明年的地方選舉中,梅爾茨有望弱化自民黨和右派民粹主義的另類選擇黨(AfD)。但,按照過去20年的經驗,梅爾茨一旦被打敗,就會退出政壇;也正因為此,AKK肩負著所有黨內的期待與要求,如果她無法迅速做出成績,其黨主席生涯很快就會化為烏有。

明年分別在9月和10月舉辦的三個東德邦議會選舉將會成為AKK的關鍵考驗。她所帶領的基民盟如果能夠打敗另類選擇黨,默克爾總理很有可能會提早讓位給她,讓AKK有機會從總理的位子打2021年大選之戰。反觀,AKK如果一年內沒有出色的表現,黨內的反對聲浪則會再次爆發。

(戴達衛(David Demes),台灣國立清華大學社會所博士生,德國及歐洲時事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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