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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國創業坑裏歸來,他選擇「蹲」在台灣

王友光在中國投資失利,償清債務後回台灣,一切歸零。他的創業項目曾被國發基金拒於門外,卻受到泰國最大鐵道集團BTS的青睞。王友光和團隊如今選擇在台灣安靜蹲馬步,同時尋找新的合作機會,「蹲到腳麻了也得蹲,還要繼續往下鑽。」


今年42歲的王友光,是曾被捲入中國創業巨浪的人。 攝:陳焯煇/端傳媒
今年42歲的王友光,是曾被捲入中國創業巨浪的人。 攝:陳焯煇/端傳媒

光禾感知科技(Osense)在台北市大安區的新辦公室剛開張,執行長王友光和同事們正嚴肅討論例行事務,原來是在推導矩陣、討論演算法的架構。「這是很枯燥乏味的......,」但他天天把這些枯燥乏味的東西畫滿整個黑板。他說:「我雖然書不是讀得很頂尖,但從小就是很喜歡跟老師和同學爭數學、物理、化學的原理,爭爭爭,爭到最細節的事......。」他又解釋:「啊你不覺得嗎?搞研發的就是要有這種精神,打破沙鍋問到底啊,而不是到處找工具套進來用。」

「找工具」、「套進來用」,也許是這個時代創業圈的一種生存之道。王友光對於這種生存術再熟悉不過——2006到2015年,他在中國大陸見證了商場上一波又一波的潮起潮落。創業大浪能捲起千堆雪,也可能乘人不備,一個浪打過來,瞬間就把創業者拍死在岸上。

「我不是逃離上海的。」

今年42歲的王友光,是曾被捲入中國創業巨浪的人。他畢業於台灣中山醫學大學,主修營養學,也修過牙醫,畢了業,卻在台灣從事補教業。2006年,30歲的他離開台灣,在上海做起電視購物的生意。「一開始的毛利很高,」在那個營業額完全依附電視媒體的年代,王友光做電視購物的年營業額最高曾衝破3000萬美元(約新台幣9億2000萬元)。最風光的時候,從台北到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成都、長沙、杭州,都有他的員工。

隨著互聯網生態逐漸改變民眾購物行為,2010年起,他發現電視購物的成本一路飆升,毛利卻有下降之勢。「2006到2010年,毛利大約是40%;現在純利最多是10%,甚至個位數......。」對數字敏感的他,隨口舉了一項曾熱賣的產品為例:「6瓶保養品,以前賣(新台幣)2800元;現在同樣的產品,60瓶賣1980元......。」

「不可控了。因為不管你怎麼控,都不對了。」2015年,王友光的電視購物生意在高速成長後,終於遇上躲不過的瓶頸。「本來是準備在上海IPO(首次公開募股)了......,」他回憶,隨著週轉天數愈來愈長,為了延續公司運作,走上公開集資。「有私募來找我,談的就是做IPO。」

2015年初,他和私募簽了投資協議,詎料不到半年就遇上股災。私募基金不但不投資了,還把先前的投資撤資。一夜之間,王友光遭中國政府限制出境、資產被假扣押、戶頭被凍結,就連在中國境內想要到其他省市,也遭到管制。「我連動車都不能坐。」王友光回憶,妻子當時在台灣,急得不得了,總是夜裏帶著三歲孩子前往上海陪他,清晨再偷偷飛回台灣。

他賣掉了台北市忠孝東路上的一整層辦公室,打了7個月的官司,虧了新台幣將近1億。在那7個月裏,重複著早上打官司、晚上「應酬」的生活。什麼樣的應酬呢?「每天面對不同的債主、投資人,各式各樣講理的人、不講理的人、看看我『還在不在』的人、把我叫出去『喝茶』的人。」

官司最後以和解收場。與此同時,一名低調的台灣企業家出手,協助他還清債務。40歲的王友光揮別了他的十年中國夢,回到聚少離多的台灣。「我不是逃離上海的。」他強調:「我是把事情處理完,才離開上海的。」

光禾感知科技(Osense)在台北市大安區的新辦公室剛開張。
光禾感知科技(Osense)在台北市大安區的新辦公室剛開張。攝:陳焯煇/端傳媒

虧了1億的不惑之年

「中國很浮,趁他們很浮的時候做一些事,我想OK的。」2016年一月,剛回到台灣的王友光,先讓自己靜下來,思量著,未來該做什麼好?「找了好多東西來研究、來看、來玩,我想重新定義人和機器互動的方法,」他自嘲:「反正那時候,我的時間很多啊。」

他又想起自己也曾在中國躁動的資本市場中起舞,但在那過程中,他並不快樂。如何把價值往下深深扎根、扎出成績來?

尋找創業題目的王友光很快對AR和VR技術產生興趣。「我本來就很主動,Google嘛,就看有沒有心而已。」沒有相關學科與創業背景的他,上網查資料,列了一份台灣大專院校相關研究的學者清單,滿心期待地寄出一封又一封電子郵件,除了獲得台北大學資訊工程學系教授黃俊堯回信,其他全都石沈大海。

黃俊堯的專長正是行動擴增實境、虛擬實境、多人連網3D遊戲、穿戴式計算等領域。回信後,兩人立刻相約吃飯,黃俊堯並邀請王友光前去旁聽電腦視覺課程。王友光的同學年紀都是他的一半,他很清楚:「我不是為了學分上課的,我一把年紀了,是從外面跑來的社會人士,每天巴著老師,我都很興奮,就是想把這東西學會。」黃俊堯的教學風格亦是「傳教士性格」,見王友光好學,天天花兩個小時,在課後和他討論技術。

學了一些技術,但該如何整合起技術和資源?2016年,擴增實境(AR)類手機遊戲虛擬怪獸「精靈寶可夢GO」(Pokemon GO)刮起全球抓寶瘋。王友光基於對商業的體悟,開始思考同行沒想過的創業題目。

他帶領初成立的光禾感知團隊,研發出核心技術VBIP(Vision Based Indoor Position,室內地圖創建系統,又稱室內定位及導航系統),希望與不同業態合作。他這樣期待著:「不同的行業,我們的技術都有進去的價值。」

他形容,和不同業態合作的過程猶如「來回跳恰恰」,比如與桃園機場的合作案,談到今年9月才開案;與台灣紡織廠談的合作案,則談了整整一年才拍板。這都還是成功案例;他印象深刻的是曾提出與台北捷運合作,以VBIP技術提供導航服務與新的商業模式,結果卻不了了之。

與北捷合作告吹,不死心的王友光想起自己在上海復旦大學念EMBA時的人脈:泰國最大鐵道集團「BTS控股」集團副總裁老永剛。2016年底,透過老永剛引薦,光禾感知團隊在曼谷和BTS執行長黃瑞耀(Kavin Kanjanapas)會面。

在會面過程中,王友光抓住大眾運輸業的痛點、並告訴黃瑞耀能貢獻的方案。雙方並非一拍即合;老永剛事後透露,其實當下正考慮來自不同國家、專長各異的幾家AR公司,最後由於光禾感知提供了「最高CP值」的服務,成為BTS集團的合作首選。

2016年起,雙方開始專案合作,光禾感知提供透過影像分析與人工智慧技術,成功協助BTS完成公司內部產業升級,即將替曼谷超過100座捷運車站提供站內導航、導購服務。就在今年9月,雙方簽署了MOU,未來合作區域將不限於泰國,目前已初步確定將跨足印尼、馬來西亞等周邊國家。

挫敗是創業路上的必經,國發會的不願青睞,並沒有擊倒王友光的信心。
挫敗是創業路上的必經,國發會的不願青睞,並沒有擊倒王友光的信心。 攝:陳焯煇/端傳媒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成功?」

光禾感知以台灣為基地,一路南向傳捷報,卻在本土屢遭挫敗。他們申請國發基金,評審如此回覆:「依你團隊的組成,你這案子規模很大、難度很高,我們認為以你公司的規模,應該不會成功。」評審又說:「這題目太大了。」

「我很賭爛(閩南語:意指氣憤)!你可以說我的東西沒有價值,但你竟然說我不會成功?」說話語調向來平穩的王友光,每每談到這個事件,就要動怒一次。「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成功?你怎麼知道我做不出來?」他幾乎想反問評審:「難度太高?意思是你們只願意投賣雞排的人囉?」

挫敗是創業路上的必經,國發會的不願青睞,並沒有擊倒王友光的信心。2016年底,光禾團隊拿下「海峽兩岸新媒體創業大賽」兩岸總決賽季軍,來自中國大陸孵化器、投資人的合作邀約,又熱熱鬧鬧地飛向了王友光。

他拒絕了。

王友光看著台北辦公室裏從個位數成長至20多人的光禾感知團隊,他說,已經能夠看見團隊如若搬到中國,「肯定不會比現在安心。」

光禾感知研發的室內定位及導航系統技術(VBIP)將替曼谷超過100座捷運車站提供導航服務。圖為駐泰代表童振源(左二)與王友光(左一)日前在曼谷與媒體座談。
光禾感知研發的室內定位及導航系統技術(VBIP)將替曼谷超過100座捷運車站提供導航服務。圖為駐泰代表童振源(左二)與王友光(左一)日前在曼谷與媒體座談。圖:由陳志亮提供

「我必須離開中國。中國氣氛無法讓你蹲很久。在中國,可能(創業到)半路就沒了;所有人都要你去更快、去擴張、去更aggresive。這些都沒有錯,但這些東西過度了,你會沒辦法把東西做出來。你不能靜下心來好好去做。整個中國都很浮躁啊。」因此他堅持,技術驅動型的新創必須蹲低,而蹲低的最佳地點,正是現在的台灣。王友光如是堅持:「你蹲到腳麻了也得蹲,還要繼續往下鑽。」

「如果今天我們的屬性是要做市場,那就是把場面搞熱鬧,就造勢,就膨風(吹牛)。」他話鋒一轉,「但我們是技術驅動型的公司,你就是要有一個環境,一群人才能聚在一起,繼續當宅男。」

技術驅動型不是口號,一群宅男們孜孜矻矻,研發出的VBIP室內定位及導航系統近日獲得台灣資訊月百大創新產品獎——實境體感應用服務類的「創新金質獎」。王友光彷彿是對自己說:「該蹲下來的時候,就好好蹲著,但當風向輪到你、該帶頭的時候,就要出來帶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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