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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只是方程式的一部分,階級政治從沒走遠——回應《買進哈佛》一文

留學中介說:「這就是一場金錢買賣,一路買入常春藤,成爲人生贏家。」恐怕並不確切,能夠付得起這個價碼的,恐怕「早已是人生贏家,希望用常春藤學位爲自己的未來鋪墊。」


讀罷《對公平絕望之後,他們發現,七位數人民幣就能買進哈佛》一文,我覺得如果認爲”有錢就能進哈佛“,恰恰說明分析者沒有弄清傳承錄取的性質,絕非單純的招生腐敗。  攝:Robert Spencer/Getty Images
讀罷《對公平絕望之後,他們發現,七位數人民幣就能買進哈佛》一文,我覺得如果認爲”有錢就能進哈佛“,恰恰說明分析者沒有弄清傳承錄取的性質,絕非單純的招生腐敗。 攝:Robert Spencer/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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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罷端傳媒《對公平絕望之後,他們發現,七位數人民幣就能買進哈佛》一文,我覺得如果認爲「有錢就能進哈佛」,恰恰說明分析者沒有弄清傳承錄取的性質,絕非單純的招生腐敗。

傳承錄取的本質是美國大學內部的民粹主義元素(populist element)。對於讀者來說,也許覺得民粹主義聽上去有負面觀感,但根據歷史社會學家David Labaree的分析,這恰恰是美國的頂尖高校在兩百多年的發展歷程中依賴的重要路線。

要瞭解這個路線,必須理解美國高等教育體系的政治經濟學。Labaree分析稱,在這個體系層級的最頂尖部分,政治和社會紐帶與唯賢論(meritocracy)一樣重要,如果不是更重要的話。由此推論,所謂的“公平”,或者按照中文語境下的定義,賢能主義,從來只是幻覺而已。讀者可能覺得這個說法過於犬儒,但其實是因爲不瞭解私立大學作爲一個社會機構(social institution)所扮演的角色。社會學家Martin Trow很明確地指出,美國大學體系的特點之一就是沒有國家支援的市場化(market environment without state support)。雖然美國當今的研究型大學模式幾乎照搬自德國,但是獨缺普魯士對於學校教育體系的管控以及支援。

當我們進行討論的時候,需要思考的問題是:「公平錄取」對於美國私立大學意味着什麼?

簡單來說,美國體系分爲四層:最頂端的大學包括殖民時代便存在的私立大學(以常青藤爲代表,但不限於藤校);加上最頂尖的公立旗艦(flagship state colleges),往往創辦於十九世紀贈地法案(Land Grant Act)期間,也稱之爲贈地大學。第二層是其他非旗艦公立大學。第三層是曾經的師範學校(normal school),今天的區域性州立大學。最底層是曾經的初級學院(junior college),今天的社區大學。

雖然同樣處於頂端,但是以藤校爲代表的私立大學,建校時間比公立大學要早的多,在它們發展的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早期,都沒有接受州立或者聯邦政府的資助。這意味着它們必須在沒有國家作爲後援(補貼學費)的教育市場上存活下來。這一起源,與公立大學系統,非常不同。後者由州立財政大量補助(不管是土地還是由稅金支持的學費)。

在這個視角下,讀者也許可以明白傳承錄取爲何會存在:這是回饋選民支持者(constituents)的一種直白方式。

根據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已故校長Clark Kerr的說法,美國的大學體系是三種傳統的綜合:英國的本科體系,德國的研究大學體系,以及美國獨創的贈地大學體系。端傳媒報導的焦點在於各私立知名大學的本科錄取手段。那麼本科學生對於美國的大學意味着什麼呢?特別是,對於缺乏政府支援的大學意味着什麼呢?

Labaree總結了三個因素。首先是收入,本科教育意味着大量的學生,同時伴有可觀的財政收入。在20世紀之前,聯邦政府對於大學的支援(如讀者們耳熟能詳的國家科學基金會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是不存在的。不靠政府,只能靠市場,大學要在財政上自給自足的唯一可行辦法就是依靠有人願意支付昂貴(對比中小學而言)的學費。

其次是本科學生的政治代表性。本科生代表了當地社群,意味着對於大學的政治支持。這些支持不單單是在市議會爲大學建設投贊成票。同時也是校友們擔任州、聯邦政府議員,從軍或從政後支持大學發展,發揮後續影響。此外,對於本地社群而言,抽象的科研總是遠離他們生活的存在,而本科生教育是所有人能夠實實在在感受到的。

第三是對大學持續性的捐贈,在現代的職業學院(professional school,包括法學院、醫學院、教育學院、護理學院等等)興起之前,本科生的收入大大超過研究生和博士生。他們也是歷來對大學捐贈幅度最大,並且最爲熱情的群體。

這也是爲何美國的大學對本科生的體驗(並非學習)最爲注重。讓本科生高興是在研究型大學建立自己品牌之前最重要的事。爲此,美國的大學不惜重金修建本科生宿舍和各種文娛設施:琳琅滿目的學生餐廳,樣式繁多的體育社會,以及豐富的學生活動,以滿足學生的生活方式。

在這個視角下,讀者也許可以明白傳承錄取爲何會存在:這是回饋選民支持者(constituents)的一種直白方式。這些選民帶來的是金錢以及政治上對大學的支援(patronage)。如果說州立大學的辦學取向取決於以政府財政爲代表的社會公衆的態度,那麼對私立精英大學而言,能夠給它們提供政治以及經濟資源的校友才是最重要的資源。以犧牲入學的公平(如原報道指出的,反對者可以說沒有單一衡量學生能力的標準)換取政治上的加持,並非僅僅是大學短視或者勢利,而是以市場爲導向的利益計算的後果。

所以留學中介說:「這就是一場金錢買賣,一路買入常春藤,成爲人生贏家。」恐怕並不確切,能夠付得起這個價碼的,恐怕「早已是人生贏家,希望用常春藤學位爲自己的未來鋪墊。」兩百年以來的互相依賴鞏固了校友的地位。於是不管是回饋校友子女還是校友介紹的朋友,成爲了不可說的小祕密(dirty little secret):是當代精英階層試圖鞏固自己既得利益的途徑。真正公平的招生,要在各類型的州立大學以及社區大學中才存在。事實上這些學校涉及到人數最多的學生,但爲何不進入報道的視野呢?

精英大學招生這個遊戲的玩法,對於遠在大洋此端的中國家長們而言,自己並無體驗,可能陌生,於是聽信中介認爲是錢的多少的問題。我想既然有人能夠開出價碼,必然有招生委員會或者校董熟人買官販爵之嫌,但是如原報道所言,沒有一個中介能夠保證給了錢一定能讓客戶進入夢寐以求的名校。因爲對大學而言,錢永遠只是這個方程式的一部分而已,階級政治從來沒有走遠。

參考文獻:

Trow, M. (1988). American higher education: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Educational Researcher, 17(3), 13-23.

Labaree, D. F. (2017). A perfect mess: The unlikely ascendancy of American higher educa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周憶粟,澳門大學教育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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