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總編周記

總編周記:當我們的筆下有生命失去時......

我們期待讀者一起進入這個必然引發「哀憐和恐怖」的故事後,理解兩位主角的生命境界,獲得「情緒的陶冶和洗滌」—— 希望亞里斯多德是對的。


寫的是梁聖岳,但映照的是人心,挑戰和探索極限,是人與生具來的本性。我們希望通過報導觸摸到一點線索,了解對人類而言,例如冒險登山這樣的追求究竟義和境界在哪裡。 攝影:羅苡珊
寫的是梁聖岳,但映照的是人心,挑戰和探索極限,是人與生具來的本性。我們希望通過報導觸摸到一點線索,了解對人類而言,例如冒險登山這樣的追求究竟義和境界在哪裡。 攝影:羅苡珊

非正常死亡事件,通常或大或小會成為新聞主題,但它同時也是最難處理的一類新聞。我們最近刊登的報導大雪過後,歸來的人,就是一次無比艱難的考驗。

報導梁聖岳的動機,起於去年他經歷的一場山難。他和同時受困的旅伴一位獲救、一位身亡。如果不為獵奇,為什麼要去報導這樣的人和事?我們下筆之間,時時刻刻都要面對這樣的拷問 —— 不管來自自己或外在。

有些報導記錄了一個歷經千辛萬苦,登上山頂顛峰,寫下罕有紀錄的英雄故事;另一些則是九死一生,歷劫歸來的傳奇。但我們不希望把這篇報導寫成這兩種的任何一種。我們真正希望寫的是梁聖岳,就只是梁聖岳:一位登山者,一位台灣青年。

這是一個「不太一樣」的台灣青年的故事。他排斥升學、 抗拒體制,用打零工攢存旅行和登山的花費。何欣潔用三分之一的篇幅寫梁聖岳的成長以及在中國大陸的旅行見聞,希望藉著這些篇章,鉤勒出梁聖岳這一代人成長的台灣社會,這些看來和山難事件無關的「旁支」,其實是同等重要的主題,寫作的企圖很大一部分其實在此。

一年前的山難,是梁聖岳生命裡的重要印記。一個人在事件中和事件後是什麼樣的心情?「明知山有雪,偏向雪山行」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追求和情調?這是我們最終希望理解的世界。

至於梁聖岳是不是錯估環境、行動是不是冒進、遇險後的處置有沒有失誤......等等問題,不是這篇報導希望討論的主題。我們希望通過目的單純,筆法細膩的寫作觸摸到一點線索,了解對人類而言,例如冒險登山這樣的追求究竟意義和境界在哪裡。

然而報導梁聖岳的故事更大的困難,無疑來自山難事件中有一位失去生命的主角,他是和旅伴梁聖岳一同進入危險境地的登山者。在「寫梁聖岳,不可能完全不提過世的旅伴」這個難題底下,我們在進行採訪的同時,誠懇地向逝者家屬說明我們報導的初衷,請求理解。最後尊重他們的意見,刪除了相當一部分情節。這些我們採訪到的,接近生命盡頭時發生的點滴紀錄,如今只屬於逝者的家屬。

報導梁聖岳的故事難度之高,用「走鋼索」都不足以形容:走鋼索已經夠危險了,但至少還有根鋼索通往前路。但梁聖岳的新聞,我們確實知道應該把住一個「度」。但它落在哪裡?沒有人有正確答案。除了以比虔敬謹慎更虔敬謹慎的心情書寫情、編輯以外,別無解方。我們期待讀者和我們一起進入這個必然引發「哀憐和恐怖」的故事後,理解主角的生命境界,讓自己獲得「情緒的陶冶和洗滌」—— 希望亞里斯多德是對的。

這是一張不可能不被扣分的答卷,除非一開始就放棄它。但我們自己處理梁聖岳山難事件的反思必須記下,既是自剖心跡,給自己留一篇反省紀錄,也是對讀者的坦白。

總編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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