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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安手記:看不懂的未來

市民服務中心被視為雄安「千年大計」的華美序章,我進入了這個展示「未來之城」的櫥窗,看見了櫥窗內外的人們。


雄安市民服務中心是新區在世界面前的第一次亮相,是智慧城市、綠色城市的縮影和樣板,也是「未來」在當下打開的一扇窗。自2018年6月全面投入使用以來,每天都有來自各地的政府官員、企業代表、媒體記者和當地居民匯聚到這扇窗前,窺視未來。 攝:林振東/端傳媒
雄安市民服務中心是新區在世界面前的第一次亮相,是智慧城市、綠色城市的縮影和樣板,也是「未來」在當下打開的一扇窗。自2018年6月全面投入使用以來,每天都有來自各地的政府官員、企業代表、媒體記者和當地居民匯聚到這扇窗前,窺視未來。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者按:河北雄安新區成立已逾一年,這一由習近平「親自決策、親自部署、親自推動」的歷史性工程,被外界視為「中國夢」的模範之城。臨近北京和天津、在開發上近乎一張白紙的雄縣、安新和容城三縣,承載了習氏對於中國「大城市病」的解決之道,也滿足着人們對於未來城市的想像——綠色宜居、創新驅動、協調發展、開放先驅。

這一被冠以「千年大計」的國家級新區,在過去一年多經歷了怎樣的變化?習近平自上而下的造城之夢,在執行過程中會否遭遇層層阻力?身居其中的普通人,生活又如何被種種政策所重塑?端傳媒記者多次走訪雄安,以一系列手記,記錄下這場變革中的故事。本文是「雄安手記」的第四篇,前三篇分別是《被凝固的雄安》《被選中的人》《弄潮兒》

人群圍住了一輛正在運行的「無人駕駛掃路機」,白色車身,前輪位置是一個轉動的圓盤狀掃帚。一個中年男子雙手剪在背後、小心翼翼地踱到掃路機前方,掃路機遲滯了一下、轉頭繞過他繼續向前,人群發出低聲的讚歎。男子將手從背後挪到腰的兩側扶住,目光追尋著掃路機,用一種既驚喜又窘迫的聲音說:「那以後還要人幹啥?」

在雄安市民服務中心參觀者的臉上,你常常能捕捉到相似的複雜神情——歡喜的、訕訕的、不明所以的。

從2017年4月1日宣布設立雄安新區以來,市民服務中心便被視為這一「千年大計」的華美序章。它是新區第一個大規模城市建設項目,耗資8億人民幣,承擔了政務服務、展示交流、企業辦公等多項功能,亦承載著外界所有關注的目光。在其他構想仍是「紙上練兵」、官方宣傳無物可寫的一年裏,它的每一步進展都事無巨細地出現在各類報導中。它是新區在世界面前的第一次亮相,是智慧城市、綠色城市的縮影和樣板,也是「未來」在當下打開的一扇窗。自2018年6月全面投入使用以來,每天都有來自各地的政府官員、企業代表、媒體記者和當地居民匯聚到這扇窗前,窺視未來。

通往雄安市民服務中心的接駁車上。
通往雄安市民服務中心的接駁車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接駁車從接駁處開到中心門口,在一條直路上行駛了3分鐘。
接駁車從接駁處開到中心門口,在一條直路上行駛了3分鐘。 攝:林振東/端傳媒
工人為雄安市民服務中心清潔招牌匾。
工人為雄安市民服務中心清潔牌匾。攝:林振東/端傳媒
人群圍住了一輛正在運行的「無人駕駛掃路機」。
人群圍住了一輛正在運行的「無人駕駛掃路機」。攝:林振東/端傳媒
烈日下,園區內的一個綠化工人。
烈日下,園區內的一個綠化工人。攝:林振東/端傳媒

未來之城

7月20日上午,天非常熱,尚未完全建好的停車場上停了四、五十輛車,像油鍋裏的豆腐塊。所有燃油車被禁止駛入中心,我們必須穿過停車場,去換乘新能源接駁車。

接駁車上擠滿了人:帶著小孫子來玩的爺爺奶奶、全家出動來參觀的附近村民,還有幾個滾圓的、操著京片子的中年男子:「這裏面有什麼?有樓盤(能)買嘛?」

司機告訴我,中心平均每天要接待3000到4000名參觀者,多的時候能達到7000人。接駁車每15分鐘一趟,從接駁處開到中心門口,不過是在一條直路上行駛了3分鐘。人群興奮地鑽出接駁車,他們臉上露出了和我一樣的迷茫——像落單的遊客、急著找導遊指點——我應該從哪裏開始看呢?

眼前的園區看起來和中國無數城市耗巨資開發的科技園、高新區沒有什麼不同:平展道路上色彩飽滿的交通標線,剛剛栽種、撐不起任何陰涼的小樹以及水泥色、空蕩蕩的建築群……

但如果你在遊覽前閲讀各類官方宣傳報導,即便對建築不明所以,也會心存一絲敬畏。據介紹,整個園區相當於14個足球場大小,參照了北京故宮中軸線的布局模式,擁有三縱三橫的庭院式建築,並裝配了「海綿城市」系統:在綠地、人行道設置透水磚,車行道鋪設透水瀝青,連停車位的植草磚也是透水的——暴雨來了不積水、還能進行雨水過濾、收集;園區沒有高樓,建築多為三、五層,最大的特點是「裝配式」——像搭積木一樣搭建房屋,據說這樣不但省時間,還比傳統建築減少了八成的建築垃圾。而設計這些建築的人,是中國最頂尖的建築設計師:周愷、莊惟敏、崔凱、孟建民……

但對於這些內涵豐富的設計,當地居民鮮有體會。同行的出租車司機郭鋭指著園區內的純英文標牌憤憤道:「媽的中國地區不寫中國字!」

參觀者明顯地分成了兩類:由其他地區公務員或企業代表組成的考察團,在講解員的帶領下信步園區,不時讚歎兩句或意味深長地點頭;由附近村民組成的「散戶」參觀者,大多拖家帶口,在每一棟建築或花壇前拍照。

整個園區實踐了「沒有圍牆和大門」的風格,唯有新區工作委員會的建築是一副舊面孔——又高又寬的門臉、閉合的電動鐵閘門和門衞。參觀者們路過此地,總要站在大門口前來一張合照。

偶有會遇到幾個工人蹲在地上修復塌陷的花壇或路肩。這是趕工的「後遺症」。儘管整個項目在2017年12月7日才正式開工,新區政府卻一度將完工日期定在2018年2月23日——「深圳速度,浦東模式,雄安質量」——官方如是宣傳。到了3月,各家媒體陸續發文報導園區的主體結構建設完工,但沒有人知道確切的用時:澎湃的報導說是83天,人民網則表示為42天,到了新華網,時間又變成了40天。

當我走進行政服務大廳時,兩個笑容可親的前台姑娘瞬間從座位上彈起,「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熱情程度不輸以熱情服務著稱的火鍋店「海底撈」。

灰白色的陽光穿過天井落在大廳裏,一切都亮堂堂的。著白色短袖襯衫的公務員坐在異常寬敞的辦公枱前,身後是巨大的落地窗。辦公台普遍比較低矮,據說是為了讓來辦事的群眾沒有「翹首仰望」的感覺。上午11點,低矮的辦公枱前沒有一個前來辦事的人,公務員們顯得有些無聊,又在注視的目光中露出些拘謹——成為櫥窗裏的一部分,大抵還是不自在的。

但他們其實也不用太擔憂,「散戶」參觀者們全都圍在一個會簡單對話的服務機器人身邊,「你今年幾歲了?」他們問它。

雄安市民服務中心無疑完成了作為「櫥窗」的功能,但這裏要服務的「市民」群體,當下真的存在嗎?

參觀者明顯地分成了兩類:由其他地區公務員或企業代表組成的考察團,在講解員的帶領下信步園區。
參觀者明顯地分成了兩類:由其他地區公務員或企業代表組成的考察團,在講解員的帶領下信步園區。攝:林振東/端傳媒
行政服務大廳辦公台普遍比較低矮,據說是為了讓來辦事的群眾沒有「翹首仰望」的感覺。
行政服務大廳辦公台普遍比較低矮,據說是為了讓來辦事的群眾沒有「翹首仰望」的感覺。攝:林振東/端傳媒
官方對雄安市民服務中心是以「深圳速度,浦東模式,雄安質量」為宣傳口號。
官方對雄安市民服務中心是以「深圳速度,浦東模式,雄安質量」為宣傳口號。 攝:林振東/端傳媒
園區內的純英文標牌。
園區內的純英文標牌。攝:林振東/端傳媒
園區內的書店,櫃台上擺放習近平的自傳。
園區內的書店,櫃台上擺放習近平的自傳。攝:林振東/端傳媒
消費園區裏有各類餐廳:賽百味(Subway)、麥當勞和星巴克。
消費園區裏有各類餐廳:賽百味(Subway)、麥當勞和星巴克。攝:林振東/端傳媒

「櫥窗」內外

除了公共服務區,園區還有高級酒店和企業辦公樓——多數尚未有企業入駐。物業公司設置了一個供參觀的辦公空間,所有隔間都被裝飾成宜家展示房的樣子。穿著黑色制服的男孩在門口把守,站得比身上的制服還要筆挺。他喜歡現在這份工作,比以前在服裝廠做工好多了(新區成立前,容城縣遍布近千家服裝廠),進出這扇門的不是背著名牌包的商業人士就是帶著名牌表的各地官員。

在員工食堂,我認識了26歲的楊喜風,她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穿一身紅色的制服裙。

楊喜風在園區的物業公司中海物業做前台,工作內容是引流來訪者、回答他們的問題。她是容城人,父親在天津開廠,母親則在家鄉附近打打零工。大專畢業後,楊喜風在武漢做了一年多的高鐵乘務員,2014年,她為了結婚辭職回到容城,之後在縣城的一家商場做服務員。

得知前台招聘的消息後,楊喜風第一時間報名,並順利通過面試。招聘的條件頗為苛刻:女生身高要在1.68米以上,最低學歷大專——僅這一條,便足以篩掉附近鄉縣的絕大多數人。

得知楊喜風在中心工作,親戚鄰裏都十分羨慕。他們對楊喜風的母親說:「你家姑娘條件挺好的,能進去裏面工作!」又圍著楊喜風問:「那裏面什麼樣啊!」

楊喜風對這份工作十分滿意,「比我幹其他的好,不累、挺乾淨、收入也好。」她的月薪有4000多元(人民幣,下同),遠高於平均工資,據《2016年容城縣人民政府工作報告》,當地城鎮居民的平均月收入只有1800多元。

「雄安以後會發展成外面的大城市那樣,」楊喜風對未來頗有信心,「(現在管我們的)外地人也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裏。」

當然,像她這樣進入正式企業編制的當地人並不多。在辦公樓外修整花壇的綠化工人都是合同工,每月薪水只有2000多元。「你問這幹啥,你是不會做我們這種工作的!」烈日下,一個綠化工人從泥土裏抬起頭對我說。

得知園區裏麥當勞服務員的月薪也是2000多元後,一直忿忿不平的出租車司機郭鋭心裏終於平衡了些,「賺得也太少了,」他說。

郭鋭時常擔心自己沒學歷、沒文化,趕不上新區的發展。他覺得園區裏的一切好像和自己沒什麼關係:坐在百度無人車裏進行上路測試的技術人員揮手讓他不要擋道;那些像樂高搭建的辦公樓他無法進出;他也不會消費園區裏的各類餐廳:賽百味(Subway)、麥當勞和星巴克……所有這些,都是給入駐的外地白領和本地領導準備的。只有一類本地人,大約可以和這些人同樣享受園區的時髦和未來高科技的生活,比如,楊喜風。

對郭鋭和不少當地人來說,進入園區工作,就是搭上了通往未來的接駁車。

幾個工人蹲在地上修復塌陷的花壇。
幾個工人蹲在地上修復塌陷的花壇。攝:林振東/端傳媒
園區內仍有不少建築工人趕工。
園區內仍有不少建築工人趕工。攝:林振東/端傳媒
園區內的員工食堂。
園區內的員工食堂。攝:林振東/端傳媒
京東無人超市門口,參觀者正聚在一起研究怎樣進去。
京東無人超市門口,參觀者正聚在一起研究怎樣進去。攝:林振東/端傳媒
園區上其中一塊圍版倒在地上。
園區上其中一塊圍板倒在地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看不懂的未來

如果你是一個在北上廣生活、並且會留意身邊出現的新玩意兒的人,園區裏的「新科技」對你來說或許就不夠新。

比如,早在一年前,北京的一些公園就開始試用「無人駕駛掃路機」;而園區主打宣傳的無人超市,在科技媒體眼裏,亦已是明日黃花。

在京東無人超市門口,大汗淋漓的參觀者正聚在一起研究怎樣進去,一名工作人員極有耐心地大聲指導:要下載 App、拍攝個人照片上傳、再獲得通行碼。有些好笑的是,這間大約200平方米、號稱「無人超市」的超市裏,散落著七、八個工作人員,上貨、理貨、指導每一個人在出口結賬。

我們決定離開,在烈日下走到接駁車的上車點。大概是臉上迷惑的神情太過顯眼,門衞湊過來安慰了我一句:「主要是你們期望太高,看不懂,」他臉上的汗像暴雨天打在擋風玻璃上的雨水,用手揩一遍,馬上又細細密密爬滿了,「人家是看設計、看建築材料。」

我問他看啥建築材料,他噎了一下,「自己騙自己唄。」

回去的接駁車上,我問旁邊的乘客覺得這裏怎麼樣,他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我在問什麼。在眼珠不安地滾動數次後,他猶疑地從嘴角吐出兩個字——「還行」。

身後是不斷遠去的「智慧新園區」,那裏是他們家鄉的未來、他們看不懂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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