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記者手記:我如何成了台灣紡織廠裏的一名「老師」

開設採訪寫作課的目的,是促成十六歲與六十歲之間的對話。那是關於一整代人的幸與不幸,更是理解父母親、甚至祖父母那兩代生命經驗的鑰匙。


巧欣針織社的採訪寫作課。學員學習訪綱設計、現場提問的基本要領後,便要兩人一組,在規定的一小時內,採訪兩位現場工作的工人,回家後寫下她們的人生故事。 圖:巧欣針織企業社 Facebook  Page
巧欣針織社的採訪寫作課。學員學習訪綱設計、現場提問的基本要領後,便要兩人一組,在規定的一小時內,採訪兩位現場工作的工人,回家後寫下她們的人生故事。 圖:巧欣針織企業社 Facebook Page

這是一個讓人沒法馬上點頭卻也無從拒絕起的提議:我的受訪者邀請我擔任工廠裏的「採訪寫作課」老師。

那一天,我正在新北市的巧欣針織社,採訪老闆的女兒陳思穎。效率驚人的她,在短時間內鉅細靡遺簡報完這間針織工廠開辦過的各種課程,花樣實在太多,我都還沒完全記牢,她又談起接下來打算請高中熱舞社「跳」進工廠拍支宣傳短片,以及把「工廠裏的教室」模式,延伸複製到上下游的合作工廠去。

將理念和嘗試都一一陳述完畢後,不久前才剛以小工廠振興計畫,在西班牙入圍2017年服務設計大賞決選名單的陳思穎,冷不防問了我一句:「既然你是記者,要不要來我們這邊,為高中生開一場工廠裏的採訪寫作課?」

難以點頭的理由在於,我一直不認為自己在記者這份工作上,有什麼可以「教」別人的。我喜歡平原走馬的閒聊,更勝正襟危坐的採訪;對生產線勞工的興趣,又超越日進斗金的大老闆;更別提我總是用最笨、最沒效率的方法,把數小時的閒聊全都繕打為逐字稿。在對時事反應速度近乎苛求的主流媒體中,我時常因此感覺格格不入。這樣一名不依循正規軍作戰方式的記者,實在沒有太多職場上可靠的存活技巧能夠傳授。

可是另一方面,我又無法抗拒與中學生面對面交流的誘惑。做為成長於上世紀末的一員,我曾經探詢周遭上過家政課的女性親友,學生時代是否縫過圍巾、打過毛線?大家的回答口徑相當一致:「有上過課沒錯,但是我們全班的作業,大概都是媽媽打出來的。」在汲汲營營於升學考試的年代,台灣中學生的家政課成績,得分項目往往取決於母親的手藝靈巧與否。現在,我很想告訴孩子們,曾經發生在家鄉土地上的一切,不只是教科書上的「進口替代」、「十大建設」那樣簡單的名詞而已,它是關於一整代人的幸與不幸,更是理解父母親那一輩生命經驗的鑰匙。如果我們不能清楚認識過去,走向未來難免會有失根的茫然或是不明究理的怨懟。

幾次往返討論後,我被自己的受訪者說服了,或者說,我其實是被自己說服了。

我和陳思穎達成共識,開設「採訪寫作課」的目的,是要促成十六歲與六十歲之間的對話。我們決定先用半天時間,解說訪綱設計、現場提問的基本要領,剩下的半天,要求學生們兩兩一組,在規定的一小時內,採訪兩位於針織社現場工作的阿姨,回家後寫下她們的人生故事。

課堂上

工廠裏可以上課的空間不算大,八名學員坐下後,差不多就填滿了。我目測了一下,被這堂課吸引而來的,泰半是女孩子,還有一對姐弟,特別從新竹前來上課。第一次在這種場合當老師,我但願自己表現得還算鎮定,反倒是主動提議開辦「採訪寫作課」的陳思穎,當天顯得有些焦躁不安,她私下告訴我:「有些阿姨平常話不多,我擔心高中生年紀差太多,找不到共通話題,可能五分鐘就聊完了,剩下的時間該怎麼辦?」

經她這麼一說,我也稍稍不安起來,這一天的課程,我沒有準備任何額外的講義,可是我想,到頭來我們只能相信這群高中生,畢竟回到課程以及「工廠裏的教室」開辦源起,不就是奠基於相信十六歲的年輕人,絕對有和六十歲長輩溝通、理解、合作的無限可能嗎?

真正短兵交鋒的時間到來時,讓人驚喜的是,訪談才開始沒幾分鐘,好幾位學生已經突破阿姨們的心防,逗得她們眉開眼笑,我本來因為不安而發疼的腦袋,一下子鬆了開來。到最後,原訂一小時的採訪不僅沒有縮水,還被欲罷不能的學生自動延長成一個半小時,不得已必須強制喊停後,學生們主動和阿姨擁抱,央求一塊合拍紀念照。

一旁的陳思穎有點看呆了,她的父親則是不停地拿起手機拍下現場一切。不久後,這位針織廠的老闆成為低頭族的一員,不時將大合照從手機裏翻出來回味。

最讓陳思穎始料未及的,其實是一名資深員工的故事。她指了指右前方身著紅衣的背影,語帶感情說道:「你知道嗎?我還沒有出生之前,秀鴻阿姨就在我們工廠裏工作了,爸媽不在家時,都是她負責照料我們家三姐弟長大。阿姨平常不太主動和人聊天,我很擔心她不願意回答學生的問題,這可能是我人生頭一回,見到她一口氣講了那麼多話。」

巧欣針織社設計的針織側背包手作課。由左至右為陳思穎、陳良泉,以及陳思穎的夥伴鍾張齡。

巧欣針織社設計的針織側背包手作課。由左至右為陳思穎、陳良泉,以及陳思穎的夥伴鍾張齡。攝:張國耀/端傳媒

採訪寫作課結束時,陳思穎珍惜地看著高中生交回的作業,裏頭藏了許多陌生故事。這位看著陳思穎長大的秀鴻阿姨,在受訪時說出不曾透露的生命片段,故事中包含了挫折、喜悅,也包含了一個女人曾經有過的夢想。

「我22歲開始做紡織,長期坐在紡織機前,重複著同樣的動作,肩膀會酸,重新修改廠商退回的衣服,心裏也會煩。雖然會累會挫折,可是開心是過一天,不開心也是過一天,我不如活得快樂一點。」

「年輕時,因為童工的收入少,我只學了三天就開始做事。本來我也想開一個小工廠,可是產業慢慢走下坡,我身邊也沒有可以幫忙的人,只好放棄。到了這個年齡也沒有什麼夢想。」

「下班後,我會和朋友約出去逛一逛, 衣服銷到那裏,流行什麼款式,我都會去看一下子。如果剛好看到衣服的logo是我們做的,我會翻翻看衣服做得好不好,要是看到一點瑕庛,心裏都會不好意思死了。」

下課後

對參與課程的高中生而言,阿姨們的年紀差不多都可以做奶奶了,兩個世代之間的生命經驗全然不同,看待工作的方式,自然也有著極大歧異。對出生於21世紀的年輕一輩來說,未來理想的工作,應當是和「興趣」、「夢想」合而為一的,可是和他們對話的長者,頻頻給出的回應卻是:「我們那個年代做這行是別無選擇,為了生活,為了顧家庭,哪有什麼人是為了興趣而工作。」

1956年出生於台中的傅美珠,提到自己還是少女時,就得外出工作貼補家用,對她來說,家族成員的榮耀,就等於自己的榮耀。「我十五歲出來工作的時候,弟弟才七歲。我們家人書都讀得很少,只有弟弟有讀到國中夜校畢業。後來弟弟跑去參加公職考試,那次考試,只有他一個人是以國中學歷考上,據說他是全省第二個國中畢業考上公職的人,圖書館管理,五等職,我真的很高興、很高興,就掏錢為他辦了一桌宴客!」

生命經驗的不同,並不妨礙兩代之間互相理解,缺乏的只是讓彼此交流的機會罷了。一名學員在課程結束後透露,其實自己的父親就是針織機械廠的業務,她一直很想認識父親的職業內容,卻不得其門而入,直到走進工廠,才了解父親所處的行業究竟是在做些什麼。還有一名學員,則在課後回饋單上,寫下了她的感觸:「我從訪談的阿姨們身上,開始了解以前讀的歷史,因為她們真的就活過那個時代。阿姨們一直跟我說謝謝,但其實我更想謝謝阿姨們,謝謝老闆和所有人。」

至於我自己,也從這段備課過程中,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

身為一名在印刷工廠裏長大的孩子,我一直沒有真正明白過,父親的生意究竟從何而來,又經歷過哪些變化?當我分享針織工廠的採訪經過給他聽之後,他突然開了口,慢條斯理提到,自己當年剛跨入印刷業時,就是從印製外銷服飾上的吊牌起家,後來這門生意的利潤漸薄,他才又籌錢更換機器,轉入自黏商標的印刷,搭上電子業外銷鼎盛年代順風車。

父親一直不是個話多的人,過去親友最常給出的評價是「老實木訥」,但是那一天,我們聊了比平常多上好幾倍的時間,第一次聽他吐露從未說過的心事和遺憾。某種意義上,我想我們也往彼此又更靠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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