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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逐歐亞:中國一帶一路、歐美絲路野心、俄國歐亞夢與日本經濟走廊

「一帶一路」各國之間究竟是互補還是互相競爭,不但需要分析具體項目的商業價值和投資者的影響力,也需要了解各國對歐亞大陸的戰略,很難一概而論。


「一帶一路」基本上是中國對未來歐亞區域一體化的願景,中國希望藉着該倡議,提升歐亞地區在基礎設施、政策、貿易、金融和文化等五個領域的關聯度,其影響覆蓋發展、經濟、安全及地緣政治地等多個範疇,猶如復興古代「絲綢之路」圖為2017年5月14日,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的「一帶一路論壇歡迎宴會」,其中晚宴的餐具。 攝:Wu Hong/AFP/Getty Images
「一帶一路」基本上是中國對未來歐亞區域一體化的願景,中國希望藉着該倡議,提升歐亞地區在基礎設施、政策、貿易、金融和文化等五個領域的關聯度,其影響覆蓋發展、經濟、安全及地緣政治地等多個範疇,猶如復興古代「絲綢之路」圖為2017年5月14日,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的「一帶一路論壇歡迎宴會」,其中晚宴的餐具。 攝:Wu Hong/AFP/Getty Images

德國《商報》日前報導,歐盟二十七國駐中國大使聯合撰寫報告,批評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不利自由貿易,偏袒中國企業,並且分化歐洲國家,用詞嚴厲。目前歐洲報告事件仍在發酵,但適逢中美展開貿易戰,一石激起千重浪,讓人不禁反思「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究竟怎看待這倡議。

「一帶一路」基本上是中國對未來歐亞區域一體化的願景,中國希望藉着該倡議,提升歐亞地區在基礎設施、政策、貿易、金融和文化等五個領域的關聯度,其影響覆蓋發展、經濟、安全及地緣政治地等多個範疇,猶如復興古代「絲綢之路」的同時,亦有助中國解決一系列國內緊迫的問題,包括產能過剩、二三線城市發展落後、周邊地區安全問題等。「一帶一路」的投資將提升沿線國家對中國的經濟依賴,長遠來說難免會帶來政治影響,例如營造有利中國崛起的國際格局,因此引來絲路各方關注。

中國並非第一個提出類似倡議的國家,歐美俄日等勢力無論在經濟或者政治上,都對歐亞地區尤其是亞洲有根深蒂固的興趣,各自亦有不同版本連接歐亞地區的倡議和計劃,主要分別是,中國對「一帶一路」的經濟支持和宣傳力度比較大。整體而言,「一帶一路」計劃裏的投資涉及多方合作,亦代表多方利益和競爭,各國之間究竟是互補還是互相競爭,不但需要分析具體項目的商業價值和投資者的影響力,也需要了解各國對歐亞大陸的戰略,很難一概而論。

歐美要求一帶一路遵守國際標準

美國和歐盟長期對亞洲政經局勢發展感興趣。美國的新絲路計劃(New Silk Road Initiative),主要針對南亞和東南亞的基建投資機會,並在中東發揮傳統影響力。歐盟也在其全球戰略報告中,也提到了類似的策略。就市場和基礎設施整合而言,歐美均比中國更具經驗。歐盟在1990年代建立了全歐網絡,加強歐洲市場的聯繫,推動市場一體化,並且整合交通、能源和通訊等網絡。換句話說,就是透過投資把歐洲各個地區的基礎設施網絡聯繫起來,加強歐洲各國間的經濟和社會凝聚力。美國在歐亞大陸也有大量基建投資,現在新計劃集中在阿富汗及其鄰國,以及透過印度太平洋經濟走廊,將南亞與東南亞連接起來,加強區域發展和穩定。歐盟亦有歐盟—巴基斯坦五年合作計劃等方案,以供應鏈、能源、物流、地區治理、反恐等方為主要目標。

「一帶一路」投資多為跨國規模,涉及多個國家,有必要建立覆蓋這條路線的投資條約保護網絡,以減少投資風險。如何透過區域治理保護投資和市場、如何確保中國企業遵守透明度、環境和社會標準、如何保護知識產權等,正是歐美國家所關心的。

歐美一般依賴世界貿易組織,或者能源憲章等國際多邊機制來保護投資和處理糾紛,「一帶一路」大多國家也是這些國家機構的成員國。然而,中國面對投資糾紛,很多時會依賴政府間的協調會協調。以去年底中亞天然氣供應問題為例,土庫曼未能按合同量向中國輸送天然氣,中方處理方法是派多個工作小組協調和督促進度

歐美國家在亞洲的投資,經常有與中國交集的情況。例如中石油花約50億美元巨額,收購了哈薩克卡沙干油田的8.33%股份,該油田其他股東分別為哈薩克國家石油公司、意大利埃尼、美國埃克森美孚、荷蘭殼牌、法國道達爾和日本國際石油開發帝石公司。

歐美國家在亞洲的投資,經常有與中國交集的情況。例如中石油花約50億美元巨額,收購了哈薩克卡沙干油田的8.33%股份,該油田其他股東分別為哈薩克國家石油公司、意大利埃尼、美國埃克森美孚、荷蘭殼牌、法國道達爾和日本國際石油開發帝石公司。攝:Imagine China

歐美國家在亞洲的投資,經常有與中國交集的情況。例如在中亞,中石油花約50億美元巨額,收購了位於裏海哈薩克卡沙干油田的8.33%股份,並另外投資30億美元,支持該油田下一、二階段的發展,以保障中哈石油管道有充足油源供應。中石油對中亞油氣資源一直夢寐以求,不過這次投資並非一帆風順,營運也不容易,因為整個過程都需跟歐美公司周旋。

目前,該油田其他股東分別為哈薩克國家石油公司、意大利埃尼、美國埃克森美孚、荷蘭殼牌、法國道達爾和日本國際石油開發帝石公司。中石油在2003年已經想入股,可是因為其他歐美股東聯手行使優先權而失去機會。這次中石油入股成功,是因為美國康菲石油退股,哈薩克政府行使優先權購買了其股份,再轉讓給中石油,而過程中中方又面對印度國家石油公司等競爭者,可見中國儘管資金雄厚,在「一帶一路」的投資仍是面對歐美激烈的競爭。

隨着中國「一帶一路」建設的推進,中國與周邊國家的政經聯繫將日益密切,需要處理的海外利益也越來越多,中國與投資目的地國家的協調將從雙邊合作走向多邊合作形式。可是,要中國完全信賴由歐美建設和主導的國際機構並不容易,中國更希望可以調整面前制度來符合中國需求,所以才成立亞投行、絲路基金、金磚銀行等機構。目前來說,中國發起的機構與歐美成立的機構也有合作,例如亞投行和世界銀行的合作,但長遠來說,無可避免會出現競爭,情況就跟日本成立亞洲開發銀行一樣。

俄羅斯利用中國平衡歐美

俄羅斯總統普京(普丁)有一個歐亞願景。他曾說過,如果有一台時光機,他會回到過去阻止蘇聯解體。普京的願景,主要體現在由俄羅斯發起的歐亞經濟聯盟(EEU)──一個結合軟硬基礎設施,以實現區域經濟一體化為目標的組織。歐亞經濟聯盟的目標包括:向南通過南北交通走廊,加強與印度、伊朗和阿塞拜疆的連通性;向北加強北極圈未來經濟、運輸、資源潛能;向東透過油氣管道進入中國市場,這理論上將能與「一帶一路」理念相連。

然而實質上,俄羅斯對「一帶一路」抱着矛盾心態,既合作又競爭。中國在前蘇聯地區尤其是中亞地區的投資越來越多,並且組成「命運共同體」,在俄羅斯政府眼中是「偷走」中亞,亦與普京的計劃並不相符。但與此同時,俄羅斯在克里米亞危機後受到歐美制裁,亦採取東移亞洲戰略,拓展新的經濟伙伴,需要中國這樣的朋友。因此,俄羅斯願意在「一帶一路」上合作,是出於務實考慮,未有一股腦兒地跟中國合作。

從一些項目談判中可見,中俄雙方合作並不容易,俄羅斯有自己盤算,甚至利用中國作為籌碼,平衡歐美。例如,中俄在能源合作上,因為價格等問題已拉鋸十多年,有了「一帶一路」和歐美制裁兩個催化劑後,中俄雙方加速合作。可是,到了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的實際項目談判中,雙方也不想吃半點虧,簽訂合同後都認為對方極之難纏。東線還未開始施工,普京便公布有意與中國合作修建第二條中俄西線天然氣管道(或稱阿爾泰管道),表面是推進「一帶一路」合作,但據中國外交和能源專家分析,這番話的對象是歐洲而非中國──當時俄歐天然氣合約快結束,需要再談判新價格,普京是告訴歐洲俄羅斯有新客戶了,借中國訂單來警告歐洲不要壓價。

中國數家油氣公司先後洽談入股俄羅斯國家石油公司(Rosneft),最後由英國石油公司和印度公司分別拿下訂單。在整個過程中,可見俄羅斯並未有一面倒向中國靠攏,亦利用了中國的「一帶一路」野心, 以此作為跟歐洲和其他國家談判的籌碼,吸引其他買家競爭,這是正是俄羅斯常用的議價策略。

中國數家油氣公司先後洽談入股俄羅斯國家石油公司(Rosneft),最後由英國石油公司和印度公司分別拿下訂單。在整個過程中,俄羅斯並未有一面倒向中國靠攏,亦利用了中國的「一帶一路」野心, 以此作為跟歐洲和其他國家談判的籌碼,吸引其他買家競爭,這是正是俄羅斯常用的議價策略。攝:Denis Sinyakov/AFP/Getty Images

同期,俄羅斯亦向中國表態開放油氣上游讓中國公司投資,中國數家油氣公司先後洽談入股俄羅斯國家石油公司(Rosneft)和俄羅斯塔斯-尤里亞赫油氣田,可是到了最後階段均殺出第三方,最後由英國石油公司和印度公司分別拿下訂單。在整個過程中,可見俄羅斯在急需投資者的情況下,並未有一面倒向中國靠攏。這一來是為了維持不靠任何一方的強人姿態,二來是利用了中國的「一帶一路」野心, 以此作為跟歐洲和其他國家談判的籌碼,吸引其他買家競爭,這是正是俄羅斯常用的議價策略。

不過,中俄合作機會也是相對較多的,例如北極圈的亞馬爾液化天然氣項目,是「一帶一路」推出後首個落地的特大海外能源項目。該項目由俄中法三方合作(俄羅斯諾瓦泰克公司、法國道達爾、中石油、中國絲路基金分別佔股50.1%,20%,20%,9.9%),俄羅斯的項目,中國的錢,法國的技術,三方各有盤算。俄羅斯面對美國制裁,需要新的投資者和開發新的天然氣銷售渠道。中國能透過該標誌性項目提升自己在能源市場,以至北京圈的影響力 ,畢竟「一帶一路」推出後很多簽訂的大型項目最終都沒有開花結果。法國公司多年來都視俄羅斯為主要投資市場,該項目有助鞏固其市場地位。

值得一提是,俄羅斯曾提出把此項目的9%股份賣給印度公司,而作為俄羅斯主要能源伙伴之一的日本,其日本國際協力銀行也在亞馬爾項目中投資二億歐羅,亦可能會和印度參與項目第二階段的發展。由此可見,俄羅斯是如何在劣勢中透過其他國家的野心,把自己利益最大化。

日本優質製造 V.S. 中國製造

自二戰後,日本在美國安全框架的庇護下,在亞洲大力投資,着重東西方聯繫,並成立亞洲開發銀行。然而,近年來美國總統特朗普(川普)主張「美國優先」,資源回歸美國本土,並退出跨太平洋伙伴關係協定(TPP)。目前,日本已慢慢適應,並積極擴大外交影響力,一方面大力挽救TPP,於2018年3月與其他10個國家簽署瘦身版 TPP──《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展協定》(CPTPP),並繼續與美國就TPP一事上保持溝通。另一方面,日本更利用其基建高品質優勢和中國製造質量問題,推出高質量基礎設施合作伙伴關係的計劃,作為「一帶一路」倡議以外的選擇。

面對飄忽不定的特朗普,日本在亞洲需要新的戰略伙伴,因而轉向印度。兩國在2017年發起一項總值2000億美元的基礎設施計劃,例如共同開發斯里蘭卡、孟加拉國、緬甸和印度洋島嶼等地區急需的發電廠、鐵路和港口設施,並且加強在印度洋軍事合作。日印兩國又推出名為「自由走廊」的計劃,打着「優質基礎設施」旗號,意在深化非洲與南亞和東南亞之間的經濟聯繫,這些計劃覆蓋區域與路線與「一帶一路」重疊,亦具針對性,是日印為東南亞到東非一帶國家所提出的替代選擇。

東南亞是日本其中一個重點投資地區。東南亞地區擁有超過六億人口的龐大市場,惠譽(Fitch)旗下BMI研究公司指出,日本在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印尼、菲律賓和越南等地區的總投資額,遠超中國。圖為工人在位於印度新德里的日本鈴木汽車廠工作。

東南亞是日本其中一個重點投資地區。東南亞地區擁有超過六億人口的龐大市場。惠譽(Fitch)旗下BMI研究公司指出,日本在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印尼、菲律賓和越南等地區的總投資額,遠超中國。圖為工人在位於印度新德里的日本鈴木汽車廠工作。攝:Prakash Singh/AFP/Getty Images

東南亞是日本其中一個重點投資地區。東南亞地區擁有超過六億人口的龐大市場,中產階級正在崛起,數碼(數位)經濟發展蓬勃,同時需要大量基建 ,因此該區尤其是海上通道,跟作為島國的日本的供應鏈有密切關係。日本正積極鞏固其在東南亞的投資和影響力,並配合東盟(東協)連結總體規劃,發展新的陸地和海上經濟走廊,加強孟加拉灣和南中國海之間的連通性。

目前,日本在東南亞的競爭中領先,惠譽(Fitch)旗下BMI研究公司指出,日本在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印尼、菲律賓和越南等地區的總投資額,遠超中國。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和菲律賓發展了新的戰略合作伙伴,日本宣布了一項為期五年的援助計劃,菲律賓總統杜特地(杜特蒂)更稱兩國進入戰略伙伴的黃金年代,對比杜特地早前笑言成為中國的一個省,可見中日在東南亞角力的同時,東南亞國家也是兩面逢源。

一帶一路,上千億元競賽

亞洲地區發展迅速,基建投資空間亦巨大。亞洲開發銀行研究顯示,亞洲在2016到2030年間,對基礎設施需求超過26萬億美元,現時無論世界銀行或者亞洲投資銀行都難填補這一缺口。從供求角度來看,歐亞地區的需求空間能吸納不同國家和倡議的投資,中國和各國之間也有合作投資項目,看似互利互補。然而,各方也有各自利益盤算,有些項目在操作上並非一定具有包容性,甚至是排他的。

「一帶一路」會帶動投資,而這些投資背後包含了各國在投資機會、股權、能源供應、運輸路線、技術承包等多方面的競爭,無可避免會影響沿線的政經局勢。「一帶一路」是一個跨越政治、經濟、安全、發展等範疇的倡議,當中投資無論是商業性與否,也會刺激列強為了各種原因競爭。一場花了上千億元的競賽,最終受益的是誰?

(余家豪,哈佛肯尼迪學院能源地緣政治項目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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