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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嘉誠:被輕視的流行文化,如何影響我們的國際觀?

Daniel和Musgrave引述了其他學者的研究,引證流行文化怎樣左右觀眾的國際關係觀。例如電視劇集《24》裏歌頌美國反恐人員拷問囚犯的劇情,驅使了更多觀眾支持嚴刑逼供。


在當今這個資訊科技發達到無孔不入的年代裏,每日生活中都不斷接觸普天蓋地的「真相」「虛構」論爭,不斷衝擊、擊碎、重整我們的生活秩序。時刻保持警醒,更能體會到「知易行難」這詞語的重量。 攝:Luke Sharrett/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在當今這個資訊科技發達到無孔不入的年代裏,每日生活中都不斷接觸普天蓋地的「真相」「虛構」論爭,不斷衝擊、擊碎、重整我們的生活秩序。時刻保持警醒,更能體會到「知易行難」這詞語的重量。 攝:Luke Sharrett/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去年搜索研究資料時,在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裏留意到一篇學術文章Synthetic Experiences: How Popular Culture Matters for Images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一早已把它放入「必讀名單」之中。幾日前,終於下定決心把文章看完。如釋重負的同時(畢竟有種要盡快看完的責任),也想把心中的感想寫下來。

作者J Furman Daniel, III和Paul Musgrave在文章起首便單刀直入擷問,為什麼國際關係學界很少談及流行文化對國際關係的影響呢?為什麼主流學派斷言流行文化屬於有欠「嚴肅」(serious)的課題,假設文化產物無助解釋「客觀存在」的世界?

作者批評主流學派的虛妄,源自後者以為人類能夠輕易判斷「事實」(facts)和「虛構」(fictions),因此凡與「事實」不符的流行文化資訊都會一律被過濾掉,只留下歷久不變、永恆的「事實」。所以,主流論述對電影、小說、音樂等文化產物不甚重視,頂多把它們歸納成反映事實的「鏡象」。

說到這裏,不得不提坊間一些涉及國關的華文閱物中,也喜愛借用電影劇情述說重要的歷史「事實」或當代政經議題,包括《國際政治夢工場I ─ IV》、《上一堂最生動的國際關係:20部經典電影》、《電影與國際關係》等;英語的話,則有Cynthia Weber的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 A Critical Introduction,David Drezner的Theories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and Zombies也是經典讀物。然而,這些刊物的焦點,依然是闡述電影影像如何把「事實」「(再)呈現」((re)presentation)出來,「事實」依然是存在的,是「在那裏」的(out there)。

「事實」存在與否,這個問題牽涉個人信仰、價值觀、對「本體論」(ontology)的取態等等,難以從爭拗之中得出結論。不過,在學界中執著於「事實」和「功用論」的論點成形,逐漸製造了學術研究的霸權,致使「有欠嚴肅」的討論不獲重視。

上述的論文便是以批評主流的「稚嫩」(naïve)作起點,繼而逐步建立一套建基於社會心理學、認知心理學、建構主義理論的方法及理論主張,說明「虛構」的世界觀可以怎樣透過影、音、視像及文字「呈現」,重構人類社會對世界的印象。每當政府官員及決策者要下決定時,便傾向依賴這些印象,自動自覺把政策變成合理,變成「常識」(common sense)。作為受眾,我們去解讀這些政策時,也會藉着從流行文化得來的對事物的印象,去判斷政策的本質及成效。這一連串的互動,穩定下來便成為社會規範(norms),約束行為,同時成為身份認同的量度準則(例如:違反規範的是「壞人」,遵守規範的便是「正常人」;「只有xx人才會這樣子做事」等)。

著名閱物《快思慢想》便是針對人類的認知系統和習慣,歸納出我們的思維模式可以分為「系統一」(直覺性思考)和「系統二」(邏輯性思考)的結論。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經常憑藉印象草草了事,印象告訴了我們什麼東西合理(make sense),什麼東西是不合理的(non-sense)。但“sense”僅僅是我們耳濡目染薰陶所建立的抽象信念,與「事實」的本來面貌可以是南轅北轍的。

真實與虛構混雜的合成經驗

Daniel和Musgrave基於上述「事實」和「虛構」的模糊界線,建構「合成經驗」(synthetic experience)的理論模型,意思是人類由於無法永遠有效辨清「真實」和「虛構」的體驗,我們輕易地假借流行文化的虛構情節敘述(narratives),套用到「現實」空間之中,以此判斷外界事物,包括國際關係和外交政策。「合成經驗」的威力在於,這套「真假」不分的常識在「現實」社會落地生根,產生或重構(re-produce)新的意義和詮釋,建構新知識(knowledge),在「真實」世界中發揮作用。

具體舉例說明一下,我們看過漫威電影《美國隊長:寒冰戰士》(Captain America: The Winter Soldier,台譯《美國隊長2:酷寒戰士》)後,「明知」世上沒有美國隊長、沒有神盾局、也沒有World Security Council,但即使在爆出「劍橋分析」醜聞前,我們從「九頭蛇」(Hydra)滲透神盾局的「經驗」中已經學懂現實世界的Facebook、Amazon、微訊等通訊工具威脅我們的安全(因為我們日常活動受到嚴密監視、政府情報機關對私人資訊虎視眈眈);《鋼鐵奇俠3》(Iron Man 3)之中「滿大人」(Mandarin)純屬媒體假象建構的設定,也可能促使我們質疑歐美國家政府對恐怖主義者的修飾或誣衊(frame)。

Daniel和Musgrave引述了其他學者的研究,引證流行文化怎樣左右觀眾的國際關係觀。例如曾經觀看《作大英雄》(Wag the Dog,台譯《桃色風雲搖擺狗》)的政治學系學生就較傾向相信陰謀論的說法(註:電影劇情講述一個導演和政治顧問如何以假亂真,透過偽裝的戰爭錄影片段假裝美國向外開戰,以此轉移民間視線,讓一度飽受醜聞纏身的總統成功爭取連任)、電視劇集《24》裏歌頌美國反恐人員拷問囚犯的劇情,也驅使更多觀眾支持嚴刑逼供。

人類由於無法永遠有效辨清「真實」和「虛構」的體驗,我們輕易地假借流行文化的虛構情節敘述,套用到「現實」空間之中,以此判斷外界事物,包括國際關係和外交政策。這套「真假」不分的常識在「現實」社會落地生根,產生或重構新的意義和詮釋,建構新知識,在「真實」世界中發揮作用。
人類由於無法永遠有效辨清「真實」和「虛構」的體驗,我們輕易地假借流行文化的虛構情節敘述,套用到「現實」空間之中,以此判斷外界事物,包括國際關係和外交政策。這套「真假」不分的常識在「現實」社會落地生根,產生或重構新的意義和詮釋,建構新知識,在「真實」世界中發揮作用。攝:David McNew/Getty Images

整篇文章花了不少篇幅辯護流行文化研究的潛力,值得仔細閱讀。不過,論文相對美中不足的部分,落於實例研究(case studies)的考證部分,未能具說服力地表達流行文化可以怎樣影響國際關係印象。作者使用過程追蹤(process-tracing)的實例研究方法觀察美國社會大眾和精英,如何受到流行軍事小說作家Tom Clancy的著作左右,藉此驗證「合成經驗」的解釋能力。

作者發現,國會議員、新聞節目主持、總統及國安會成員曾經多次在不同場合上引述Clancy的小說作品劇情和修辭,對外解釋國安問題本質和政策決定。在911事件後,作者更發現有新聞主播訪問Tom Clancy,原因是劫機襲擊美國本土的劇情與Tom Clancy的小說情節十分相似。但作者自己也承認,借用修辭的決定到底是一個潛意識反應,還是一個策略性決定(希望以大眾語言把政策合理化),始終是一個未知數。民間讀者對國際大事的印象如何受到Tom Clancy小說系列影響,亦難以輕易覓得數據。

話雖如此,作者的研究發現至少證明了一點,流行文化產品確實在某個方向影響及重構世界觀念。把文化產品輕率地撇出研究對象之列,無助我們「還原」「事實」面孔,只怕是一個輕率舉動。主流國關學派對「客觀」、「理性」的先天假設,推斷成不證自明的金科玉律,有時候糾纏於理論的概述能力(generalizability),甚至不惜把歷史時空情境完全抽空,其觀念並非全無破綻。近年學界興起關於情緒(Emotions)、歷史回憶(Historical Memory)、地位(Status)等非物質變數的討論,正好是填補了主流對「理性」假設的過分信賴,提醒我們context的重要性。

後記

「合成經驗」這課題很有趣,原因不只是我對漫威及DC英雄電影情有獨鍾,而是有關主題引導讀者思考「事實」和「虛構」之間的分歧,是否一如我們在教課書上學習一樣涇渭分明。

大學學科主張教導「批判性思考」,但就連教導「批判性思考」的領域中,我們也目睹了不少「權威」體系冒起,以「真理」的方式主導思考方向和原則。當教育系統都出現了這個現象時,社會其他系統情況又會如何?在當今這個資訊科技發達到無孔不入的年代裏,每日生活中都不斷接觸普天蓋地的「真相」「虛構」論爭,不斷衝擊、擊碎、重整我們的生活秩序。時刻保持警醒,更能體會到「知易行難」這詞語的重量。

(馮嘉誠,日本早稻田大學亞太研究院博士生)

【編者按】:原文題為《流行文化與國際關係──合成經驗、「事實」與「虛構故事」的界線》,端傳媒邀請作者增補後編修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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