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旅人——兩湖遊記(上)

長沙——敢為人先的過去,規劃底下的未來

許許多多革命家的墓碑,好像是劉道一、禹之謨、陳作新等人,都在嶽麓山上。兩湖敢於天下先的名號,是由他們所創立的。


2015年7月18日,長沙近三百名游泳愛好者參加了長沙游泳活動,紀念已故國家主席毛澤東在1966年7月16日在武漢長江游泳。 攝:VCG/VCG via Getty Images
2015年7月18日,長沙近三百名游泳愛好者參加了長沙游泳活動,紀念已故國家主席毛澤東在1966年7月16日在武漢長江游泳。 攝:VCG/VCG via Getty Images

2017年,長沙。

從長沙高鐵站坐地鐵到酒店,時間剛好12點。前台說房間還在打掃中,要多等15分鐘。我想,那就先去吃飯再回來吧。

一個人去旅行的最大問題,我認為是吃飯。那些什麼地方名菜推介,通常都已變成高級食店招牌菜,問題是你總難以一個人走去餐館叫個北京填鴨來吃。這問題在中國大陸特別難解決,因為平常一個人吃飯最安全的選擇就是連鎖快餐店,但中國大陸的中式連鎖快餐仍然未算成行成市,反而肯德基卻總有一間在附近,但旅行又沒理由餐餐肯德基。

從酒店出來,看到一間「鳳凰姑娘湘西魚粉」,很明顯是本地的連鎖店,正好讓我解決午飯問題。我點了個苗家酸辣魚粉套餐,沒有考究湖南的苗族人是否真的吃這種東西,反正可以讓我以吃湖南菜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天天吃辣就可以。不到三分鐘,服務員便叫了我的號碼。我拿着湯粉回到座位,一坐下來,才留意到這小店正在播放一首我相當熟悉、以反叛為題的廣東歌。

「仍然自由自我,永遠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我在長沙和武漢留了八日,聽到《海闊天空》兩次。這是第一次。

新的長沙博物館是一個連同音樂廳和市圖書館一起建成的文化區。整個地方的設計有如外星殖民地,各個場館形狀如不規則的立方體,布置於區內各處。

新的長沙博物館是一個連同音樂廳和市圖書館一起建成的文化區。整個地方的設計有如外星殖民地,各個場館形狀如不規則的立方體,布置於區內各處。攝:梁啟智

博物館的「正史」

兩湖以開風氣之先聞名,也就是挑戰傳統,動搖天地的地方。香港人習慣聽的革命故事都是孫中山在廣東的活動,事實上廣東的確對中國近代歷次開放都有很關鍵的作用。但兩湖的故事,香港人就比較少留意了。從張之洞的新政到武昌開始的辛亥革命;從毛澤東的新民學會到北伐時期的秋收起義,兩湖都是敢為天下先的地方。來到長沙和武漢,主要目的當然是看歷史。意料之外的是,此行讓我想得更多的,是未來。

我的第一站是長沙博物館。中國近年有股文化場館熱,很多城市都廣建音樂廳、歌劇院,還有蓋新的博物館。湖南省博物館正在重建,想去也去不了。還好長沙博物館的新館已在數年前建成,還我一個看「正史」的機會。

我說「正史」,是因為博物館從來都是一個政治場域。什麼題目該設立博物館,內裏該說什麼又不該說什麼,都涉及身份認同和傳承,後面當然都是政治。近年中國各地大力投資建博物館,當然也是為了爭取話語權,讓各省市訴說當地歷史是如何的源遠流長,值得當地人引以為傲。樂觀一點看,這也不一定是壞事,最起碼假如全國三十多個省市都有能力很專業地說一個自家的歷史故事,本身就已經是對大一統史觀的挑戰。例如近年新建的廣東省博物館就詳細討論廣東海外僑胞對中國革命的貢獻,對中原中心的史觀已是一種潛在的顛覆。

新的長沙博物館是一個連同音樂廳和市圖書館一起建成的文化區。整個地方的設計有如外星殖民地,各個場館形狀如不規則的立方體,布置於區內各處。這個文化區原來是華南理工大學的設計,我眼中的三尖八角據稱代表了湖南人剛直硬朗的性格,只是我不懂得欣賞罷了。

博物館的主要內容是古代歷史,特別是從西漢開始歷朝歷代出現過的長沙國,展品多是從各考古地點出土的青銅器。今時今日中國的博物館策展已十分專業,記得20年前我還是大學生時去看中國的博物館,基本上都只是一列列的玻璃櫃。現在的博物館已很懂得利用顏色、燈光以至空間布局和模擬實景來營造氣氛,而這次到湖南和湖北的博物館,發現他們又再進一步,學會了用聲音來做布景,並安排一些只有站在特定位置才聽得到的解說詞,十分專業。

我最感興趣的,是近代歷史的部分。展覽把重心放在湖南人如何開風氣之先,在一次又一次的改革浪潮當中站在前列。展覽由在長沙出生的曾國藩說起,再說到湘軍、左宗棠、劉坤一和洋務運動,然後是湖南維新運動中的時務學堂和《湘報》,以及當中的代表人物。當中最為人熟悉的是另一位長沙人譚嗣同。他曾被徵召入京成為變法時期的「軍機四卿」,變法失敗後在北京菜市口英勇就義,人稱「戊戌六君子」。展覽特別造了一個譚嗣同的獄中塑像,並在牆上投影出他的《獄中題壁》:「我自橫刀向天笑 去留肝膽兩崑崙」。這大概就是慷慨就義的典範吧。

來到辛亥革命,展覽特別強調長沙是首個響應武昌起義的地方。不過說到湖南的革命家,焦點還是落在湖南人毛澤東身上,特別是他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以及後來的秋收起義、農村土地改革和「中國工農革命軍」等等。回到1927年,處於早期階段的中國共產黨受國民黨清黨的打擊,轉為走農民武裝革命的路線。由毛澤東所領導的一路民兵,正是在進攻長沙失敗之後,帶着剩下不足一千人和七百支槍從湖南走上井岡山的。

兩湖在中國近代史的地位十分重要,可惜香港中學取消必修中史科後,新一代大多沒有機會學到北伐、聯俄容共、寧漢分裂等歷史。我覺得認識這段歷史對今天的香港人有一定作用,我們可以痛恨中共對香港的管治,但你越不滿就越要明白它是從哪裏來、它的體制基因是怎麼樣的。不嘗試有系統地去明白你的對手,則再多的爭吵也不過是發洩,談不上是反抗。

說到中共,博物館的策展就不可能再有什麼中立觀點可言,凡是中共相關的一定是要歌功頌德,凡是中共的敵人就要口誅筆伐。展覽特別提到抗日戰爭時期的文夕大火,還做了短片和模型介紹。文夕大火是抗日戰爭的慘痛段落,蔣介石要動用焦土政策對抗日軍,然而因為通訊和部處失誤,國軍在日軍尚未來到、民眾尚未撤離時便放火焚城,死亡者數以萬計,歷史文物近乎全毀。我不敢低估文夕大火對長沙帶來的破壞,但是這件事情由中共說出來,用意明顯是要批評國軍的失誤,卻讓我感到十分不舒服。我腦袋裏總有一把聲音纏繞:到你把長春圍城紀念館蓋好了再回來和我說。

長沙博物館的歷史故事,以國共內戰時國軍將領聯名「起義」,解放軍進長沙城,長沙和平解放而結束。這似乎是中國各地歷史博物館的常態,都是遠古的不妨多說,近代的開始從略,到了建國後的則近乎不提。就算要說也只限於建國第一個五年計劃的重大建設,之後一下子就跳到改革開放了。例如北京的首都博物館,可以有專題展示出土薊州文物,也有一比一大小的毛澤東塑像放在一個開國大典的場景中,不過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什麼反右運動、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全部都當作沒有發生過。

工作人員在長沙博物館內搬運一幅油畫進行佈展。

工作人員在長沙博物館內搬運一幅油畫進行佈展。 攝:郭立亮 / Imagine China

長沙的未來

有過去,沒現在,那麼未來又如何呢?要看未來,我們得參觀另一種現在在中國十分流行的展覽館:城市規劃展示館。長沙城市規劃展示館剛好就開設在長沙博物館的下層,實行在同一座建築物中訴說長沙的過去和未來。

展示館最重要的部分,是一個比半個籃球場還要大一點的「沙盤展示」,簡單說就是一個巨型的長沙市模型,用來標示各項計劃進行的城市建設。類似的模型在中國各地的城市規劃展示館都有,最有名的是上海和北京的模型。長沙的模型後面還配上大銀幕,每隔一時間播放短片,配合模型上面閃爍的燈光作介紹。

短片的內容坦白說我已不大記得,因為都是各式各樣的口號,配上模擬未來偉大建設的電腦動畫,還有澎湃激昂振奮人心的背景音樂。我發覺通常在這個時候,看英文字幕會比聽中文解說容易理解,因為中文解說所用的語言已完全嵌入了官式語言當中,很難聽得明白,但英文字幕則被迫要把那些很虛空的口號的真正意義翻譯出來。最起碼,如果我不是看英文字幕的話,我是不會記得「兩型社會」是指「資源節約型社會、環境友好型社會」,畢竟這些符號距離我的日常生活也太遠了。

再空洞的符號也會有其意義,畢竟人類社會就是由符號建構出來的。短片中的那些高大空的口號,每一個都有其目的,每一個都是為了合理化一些實際上會影響到老百姓生活的具體措施。我在美國時曾經認識一位專門研究中國各地城市規劃展示館的年輕學者,在她眼中這些展館的每一個細節都是一場表演。

回到剛才歷史博物館的討論,建國頭三十年的歷史固然要隱藏,但之後三十多年來的改革開放卻必須大書特書,因為這段時期各種非凡的城市建設成就,正正就是當前中共管治認受性的來源。任何政權都要面對認受的問題,單靠高壓維穩不能長治久安,而這些城市規劃展示館正好能成為歌頌中共統治的教堂,讓民眾對未來抱有信心,相信現在發展形勢大好,而且一切都在政府的掌握之中。

不過和歷史博物館一樣,在城市規劃展示館當中也可看到中央與地方的兩種視角,在各種落實中央政策的口號以外還可以見到在地的特色,成為另一種的顛覆。既然城市規劃展示館的功能在於通過提高民眾對所在城市的認同感來宣揚管治認受,則無可避免有時也要說一下這個城市比其他的中國城市優勝或最起碼不同的地方,為大一統以外的中國想像留一扇窗。

對於長沙來說,近年最大的自豪就是湖南衛視,或俗稱的「芒果台」了。從《超級女聲》開始,湖南衛視帶起了一個又一個電視娛樂的熱潮,成為其他電視頻道的抄襲對象,也算是現代版的「開風氣之先」。展示館很自豪地用了一整個展廳來介紹湖南衛視的各個人氣節目,而在整個展示館的入口,還找了一個湖南衛視的年輕主持錄了一段湖南話饒舌表演作為歡迎詞。這一點點對本土文化的尊重,儘管卑微,卻可敬。

整個長沙城本身就是一個城市發展的展示館,每個街角都強迫你直視「中國速度」的城市發展。從文化區的正門往外望,全都是建築工地和摩天大樓,和文化區本身的外太空建築風格竟然沒有半點不協調。

整個長沙城本身就是一個城市發展的展示館,每個街角都強迫你直視「中國速度」的城市發展。從文化區的正門往外望,全都是建築工地和摩天大樓,和文化區本身的外太空建築風格竟然沒有半點不協調。攝:梁啟智

「和諧徵收,陽光徵收」

從展示館走出來,我發覺他們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必要興建這個館,因為整個長沙城本身就是一個城市發展的展示館,每個街角都強迫你直視「中國速度」的城市發展。博物館群所設的文化區是「北辰三角州」發展區的一部分。北辰實業是一家從事房地產開發的國有企業,長沙的「北辰三角州」是其中一個主要的開發項目。連同四周的酒店、商場和住宅發展,加起來大約有200公頃,即超過10個香港維園的面積。從文化區的正門往外望,全都是建築工地和摩天大樓,和文化區本身的外太空建築風格竟然沒有半點不協調。

說到市中心的摩天大樓,有兩座玻璃幕牆的商業大廈最近剛剛建成,到年底便會入伙。項目的名稱是長沙國際金融中心,樓高95層,是湖南最高的建築物。我走近建築地盤,看到圍板上一個熟悉的標誌,下面是用繁體字寫上的「九龍倉 始創於一八八六年」。對啊,別忘記香港資本同樣在中國大陸大舉投資,長沙國金是九龍倉在五座以國金為名的大樓之一。中國城市發展迅速,港資當然也會想分一杯羹。回想在香港弄得滿城風雨的中港矛盾,在這個毛澤東的故鄉,我堅持相信階級之別是決定性的因素。

長沙國金的地盤大約有整個灣仔會展新舊翼加起來那麼大。在市中心能夠有這麼大片的土地可供發展,後面肯定是一場影響甚廣的拆遷工程。在城市規劃展示館的介紹短片中,我特別留意到一句「堅持棚改」之類的口號。棚改的意思就是棚戶區改造,放在市區,就等於市區重建了。在長沙城內各處,都很容易見到棚改的地段,因這些地方面向主要道路的一邊都是被圍起來的,上面貼上各種標語:

「棚改大勢不可阻擋 久拖不搬害人害己」

「依法徵收 以情徵收 和諧徵收 陽光徵收」

「陽光操作 彰顯公開、公平、公正」

「高額獎勵趁早拿 拖到裁決損失大」

「徵收政策不會變 決定時間不會變 及早簽約得實惠」

「平安和諧始於心 依法徵收踐於行」

「拆遷政策有法度 自作聰明要吃虧」

看政府宣傳語句,通常都要反過來閱讀。例如宣傳語句越要強調和諧,就代表了現在的情況不太和諧。這些棚改標語當中有兩個重點,一是強調合法合理,二是要求受影響者盡快遷出。這兩點是棚改項目的重大問題不難理解,世界各地面對的情況也差不多,差異在於問題的來源和處理方式。在香港,十多年來的市區重建爭議讓我們意識到賠償只是問題的第一層,後面涉及在舊區內多年生活所建立的社區網絡,以及所得到的工作機會和當地相對低廉的生活開支。這些都不是一次過的現金賠償可以解決的,因此更多時候會聽到「樓換樓、舖換舖」和「原區安置」的訴求。

然而在我回顧有關長沙棚改的文獻時,卻發現一個相反的現象:中國政府正在推動「貨幣化安置」,而長沙在這方面的進展領先,被稱為「長沙經驗」,獲中央政府肯定向全國推廣。直接用金錢來賠償,好處是站在受影響者來說相對靈活,收到賠償後可以自己選擇新房的大小和位置,又或留下多少作生活開支甚至分給兒女。負面來看,香港的經驗顯示重建後該區樓價會大幅上升,拿到的賠償不足以在原區找到同樣的單位。不過在內地卻出現另一種討論:新建單位空置太多,處處都是鬼城,政府又不敢刺破樓市泡沫,以現金賠償的方式鼓勵受拆遷影響的居民去買房,據稱可以幫助開發商「去庫存」。

網上介紹棚改的其中一個樣版社區,是位於市中心的太平街。這條位處長沙歷史最久遠地段的老街,已經翻新為一個歷史文化街區,成為遊客必到的景點,兩旁都是賣長沙小食的舖面。我走到太平街的南面入口,看見旁邊有一幅三層樓高的白色高牆,表面上看似是入口廣場的裝飾。但是這幅牆太高也太潔白了,我忍不住走到高牆的盡頭窺看後面是什麼。原來是一座快要被拆遷的民房,上面掛滿了紅底黃字的拆遷標語。不是說好要「陽光徵收」的嗎?為何把人家的陽光都擋住呢?對於從南面入口走進太平街的遊人來說,他們能看到的只有這幅高牆上的四個大字:「天下太平」。對啊,只要不去看,天下真的很太平。我忽然想起了在博物館內被批判為徹底摧毀長沙舊城的那場「文夕大火」。

嶽麓書院與錢穆

長沙依湘江而建,舊城在湘江的東面,江上是有個巨型少年毛澤東頭像的橘子洲,西面則有好幾所重點高等院校,包括湖南大學、湖南師範大學和中南大學。我乘巴士到了湖南大學的正門,下車時的第一個反應是:這所大學竟然沒有閘門!多數內地大學的布局都有圍牆,大門都有一個石牌坊,上面刻上大學的名字,下面則有保安檢查進校人園的證件。對於一些重點的大學例如北京大學,近年來保安更是越來越嚴格。湖南大學卻不一樣,完全融入在城市當中,可以從四方八面隨便進出。這樣一來,我就對湖南大學充滿好感了。大學從來應該屬於社區的。

當然,我相信這個安排是出於一個很實際的原因:大學的正中央有一個國家級的旅遊景點,有太多的遊客每天進出,客觀上沒可能把校園圍起來。這個景點的名字是嶽麓書院,可以說是湖南大學的前身。嶽麓書院始於北宋,至今已有超過一千年的歷史,所以湖南大學也可算是中國歷史上持續運作最為悠久的高等院校。嶽麓書院是古代四大書院之一,值得一提的是不同年代對「四大書院」的說法不一,唯獨嶽麓書院必然是諸家共舉。

嶽麓書院不難找,我跟着在拍畢業團體照的學生走就是了。湖南大學的學生相當幸福,在校內就有一家千年書院當他們的畢業團體照的布景。他們也很善於利用這個布景,把拍照變成角色扮演大賽。在我遇到的畢業生當中,男的有穿漢服和中山裝的,女的有穿短旗袍和民初校服的,一起在書院的正門擺出各種造型拍照留念。相對於香港大學生的啤啤熊道具,還是湖南的學生幸福啊。

來到嶽麓書院的正殿,又看到另一個奇怪場面。一名身穿黑色古裝的年輕人在講堂的中間,前面是十多位穿上粉藍色古裝的小朋友,似乎是在學習古時拜師的時候該如何行鞠躬禮。我最感興趣的是,圍繞着這班小朋友的數十名家長,拿着手機用盡所有可能的角度拍照。當有某位小朋友做不好姿勢時,還有家長會走進去把孩子的手扶正。相對於香港的那些什麼拉丁舞班或奧數比賽,在一所千年學府學習如何拜師才是終極小學面試履歷,誰想到這個創收項目的應該重重打賞。

嶽麓書院始於北宋,至今已有超過一千年的歷史,是古代四大書院之一,值得一提的是不同年代對「四大書院」的說法不一,唯獨嶽麓書院必然是諸家共舉。

嶽麓書院始於北宋,至今已有超過一千年的歷史,是古代四大書院之一,值得一提的是不同年代對「四大書院」的說法不一,唯獨嶽麓書院必然是諸家共舉。攝:Imagine China

除了這些奇怪場面之外,嶽麓書院也有一些很值得一看的展覽。既為古代「四大書院」,政府很合適地在旁邊蓋了一座「中國書院博物館」,介紹古代書院文化,例如朱熹在嶽麓書院講學的歷史,還有考科舉的故事,以及書院的祭祀功能。展覽的結束語強調書院是中華文化承傳和創新的地方,而且正在復興之中,各地有志之士有很大貢獻。而在這段結束語的旁邊,則是國學大師錢穆的照片和新亞書院的校徽,下面的解說是:「新亞書院為錢穆先生等於1949年在香港創立 1963年,新亞書院與崇基書院、聯合書院合併為香港中文大學。」我看到博物館竟以這樣的一塊展版作結,隨即驚嘆一句:這個策展人十分大膽!

在中國說錢穆這個名字和1949這個年份,已經挑戰了一個很大的禁忌。錢穆成立新亞書院的背景,正正是毛澤東在1949年於《丟掉幻想,準備鬥爭》一文當中批評他被「帝國主義及其走狗」所控制,所以他才來到香港,然後才有新亞書院。在湖南大學的嶽麓書院高舉錢穆,其顛覆性更為激烈。從嶽麓書院的東口向東走二百米就是東方紅廣場,上面的毛澤東像就是湖南大學的正中心;從西口向西走一百五十米就是愛晚亭,是毛澤東年輕時和同仁議論時政的地方;再走遠一點,在湖南師範大學的北面,是毛澤東創立的首個革命組織新民學會的舊址。湖南是毛澤東的地界,湖南大學一帶和他相關的紅色旅遊景點有很多,這所博物館卻偏偏要在結束語抬高錢穆,勇氣可嘉。

革命家的墓碑

愛晚亭位於嶽麓書院後面的嶽麓山,而嶽麓山則是長沙最重要的風景區之一,據說秋天看楓葉十分漂亮。現在是夏天,沒有楓葉,卻不減我登山的興致。想登山,是想看另一位湖南名人:黃興。要說推翻滿清建立共和,在香港較少人會談到黃興的角色。黃興是華興會的創立人,多次親自帶隊起義,辛亥革命時被推為中華民國軍政府戰時總司令,是中華民國的開國元勳。他是湖南人,死後就埋在嶽麓山上。

同在嶽麓山上的,還有許許多多早年革命義士的墓園。例如雲南護國軍的蔡鍔將軍,只當了九天中華民國湖南都督便被殺害的焦達峰,還有許許多多革命家的墓碑,好像是劉道一、禹之謨、陳作新等人,都在嶽麓山上。兩湖敢於天下先的名號,是由他們所創立的。

黃興在1916年的反袁稱帝鬥爭後積勞成疾辭世,享年只有42歲。如果他能多活40年,他會看到什麼?他能改變些什麼?北伐、清黨、長征、抗戰、內戰⋯⋯在他的眼中會是怎樣的一回事?在嶽麓山上的一眾先烈看到今日的中國,會讚嘆中華民族終於雄立於世,還是會驚訝貪污濫權仍然在官場盛行?今天長沙最繁華的購物步行街就是黃興路,入口還聳立了一座黃興像,每天看着少男少女在街上排隊吃臭豆腐,他會唏噓嗎?還是會欣慰呢?

有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兩湖地段既然以敢為人先而聞名,則除非成為毛澤東本人,否則就算爬得再高也必然會被中央政權視之為麻煩。站在黃興像的腳下,我想起湖南人宋教仁,湖南人劉少奇,和湖南人胡耀邦。

還有,湖南人李旺陽。

(梁啟智,美國明尼蘇達大學地理學博士)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梁啟智 評論 兩湖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