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20年 深度 文化觀察

陳麗芬:足球,香港最動人的生活劇

香港,越來越嚴肅,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像是一部搬演出來的大型豪華道德劇。


《頂頭鎚》劇照。 圖片來源:The Grainy Studio/ Hong Kong Repertory Theatre Facebook Page
《頂頭鎚》劇照。 圖片來源:The Grainy Studio/ Hong Kong Repertory Theatre Facebook Page

我不懂足球,也從未看過一場足球賽,但還是看了香港話劇團的音樂劇《頂頭鎚》。原因無他,出於好奇。足球電影看過,足球音樂劇倒是第一次。足球如何與歌舞的形式結合?結果,一場視覺與聽覺的盛宴之後,引發了我更多的好奇。足球與香港的關係如何?於是,我開始閱讀香港足球史、看記錄片,興緻盎然地做起足球的功課來。幾天以後,「南華」二字在我眼中成了大寫,紅衫白袖白褲成了最生猛神勇的球衣;而且,從此,足球對我來說,就是「音樂歌舞劇」。

一段被遺忘的歷史

《頂頭鎚》的靈感來自一段鮮為人知的史實。1936年,由「亞洲球王」李惠堂率領的14名香港球員,代表中華民國出賽在柏林舉行的奧運,成為中國足球史上首支參加奧運的足球隊。由於經費不足,這些香港球員在賽前展開了一連串的亞洲巡迴表演賽,為他們的奧運之旅籌募旅費。六十幾天中征戰新加坡、越南、印尼、馬來西亞、緬甸,總共踢了27場,贏了23場,打和了4場。之後,在奧運首場便抽到了與英國隊對壘,當時的傳媒自然都看好英國隊必可輕鬆大敗中國隊,而的確英國隊是打贏了,但出乎意料地,贏得一點都不輕鬆。那一場精彩的球賽,半場打和0比0,最終中國隊雖以0比2落敗,但李惠堂等一眾香港球員已贏得了球迷的刮目相看。

《頂頭鎚》不卑不亢、不急不徐地述說這個80年前的香港故事。它有很多的話要說。如果偶而它令人感覺枝節過多,我想,正是因為那其實是個不容易說的故事。這部重構歷史的創作穿梭於愛情、友情、家國情之間,所傳達的正是矛盾重重、說不清的複雜情緒。最耐人尋味的是,它首演於2008年,因為那年北京主辦了奧運。此後它隨着奧運,每四年一演。2013年之後,是2017年的三度公演。這個與奧運亦步亦趨的表演時間表,有意無意地,便有了一種儀式的意味。彷彿每四年,它即會現身提醒香港人,也同時在提醒中國人,中國奧運夢下一段被遺忘的歷史。自豪中隱約流露了滄桑與落寞。

然而,對於現場的觀眾而言,最能牽動觀者神經的,恐怕不是那段香港曾經「有」過的歷史,而是那個虛構出來的主角鄭開滿,一個出身大坑老圍小村,無師自通的「波牛」、街市仔。鄭開滿這個人物,顯然是以頂上功夫了得、人稱「譚銅頭」的譚江柏為藍本。但我想,這個角色必也融合了球界皇帝的李惠堂,雖然劇中也有教練兼領隊的李惠堂一角。最好看的幾場表演,看來就像是李惠堂那個已成為傳奇的絕技,「倒地臥射」化身為群舞,鄭開滿伙同一眾足球小將全都變成了李惠堂。一代球王,在舞台上,復活重生為數個分身,成為一個最美麗的景觀。

鄭開滿的意義,對我來說,不在一個卑微小人物鹹魚翻身,從街頭小巷打到世界大球場,「為國爭光」,而在他那「足球大過天」的無可救藥。從小,他就沉迷於足球,長大後無所作為,只知踢球頂球。而如同所有的足球迷一般,見到什麼都想踢它一踢,而波也無所不在,什麼都可是波。《少林足球》裏的阿星把汽水罐踢飛上天,以展示大力金剛腿,而據說,小時的李惠堂踢的是柚子,用來練習射門的是狗洞。街市仔的鄭開滿呢?他踢的波是大排檔裏的老鼠。

鄭開滿不是個乖兒子,他的不乖不僅在頑皮,更在他的執迷不悟。正是在這層奇特的意義上,《頂頭鎚》原本意在呈現香港那段光榮往事,卻也透過了鄭開滿,於載歌載舞中,展現了一種與「奧運」盛事無關的、獨特又另類的生活方式,一種「態度」,我行我素,兀自存在,甚至,一個社群有機而無形的「感覺結構」。

《頂頭鎚》劇照。

《頂頭鎚》劇照。圖片來源:The Grainy Studio/ Hong Kong Repertory Theatre Facebook Page

沒觀眾參與的戲劇,只能虛張聲勢

20年了嗎?如果我們忘了,不怕沒人提醒。20,20,到處20;開眼20,閉眼也20。不許你忘記!「20」這個最青春的數字,霎時間任重而道遠,老朽而無趣。香港,越來越嚴肅,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像是一部搬演出來的大型豪華道德劇。正確是它的主題,訓示是它的目的。選舉、宣誓、就職……隆重推出,煞有介事。一場接一場,只有形式而沒有內容的劇情,道貌岸然、義正嚴辭、沒有性感的演員。未表演前已是表演過了,西裝領帶到高領旗袍,看來好像不同,其實無異;髮型好像不同,其實無異。無論如何,總之臨風不亂,處變不驚,不走樣,不變形,堅定不移,全面準確,貫徹落實,行穩致遠。

豪華的道德劇再唱作俱佳,也比不上另一種香港戲劇。它隨時隨地上演,不必選定節日,不必完美演出。它的演員眾多,觀眾更多。就算不看足球,身邊總有人,某個家人、某個朋友,情迷於球場。因為,它是競技,也是遊戲。而它的情節絕對地總是驚奇百出;是喜劇,是悲劇,同時也是音樂歌舞劇。每一場它必流着許許多多的汗水,和許許多多的淚水。喊叫、驚嘆、痛惜匯為一體,有奇蹟,也有錯誤。

如果足球是港人最愛的戲劇,那是因為,對於無數的人,它早已是日常生活,滿載着不僅是集體的,也是個人的私密回憶。西西愛看足球賽,因為那裏有童年時肩膀掛着父親的球鞋,跟隨足球裁判員的父親去球場,看着父親吹哨子,奔跑於球場的記憶。一天,她在〈這是畢羅索〉中寫道,她撥好鬧鐘,把自己叫醒,深夜時分,打開電視,與書架上照片裏的父親,一起看世界盃。於是,通過球賽,父女兩人遙遙相聚,默默地一起度過一個寂靜的夜晚,跨越時空,跨越生死。

20年也好,50年也好,不過符號。在沒有觀眾參與的戲劇裏,符號是空洞的,因此只能虛張聲勢。足球的世界裏,也有符號,但它們銘刻於一代一代球迷的心中。那是球衣上的號碼、賽事中的得分。它們所意示的是風格、個性、球技、個人以及團體的傳奇。那是感性的符號,寄寓着無數人的記憶與生活。因為,足球是人的戲劇。只有人的戲劇,才有人的脈動,才能真正觸動一個社群的心思與情感,連接過去與現在,說着動聽而永不會休止的故事。

(陳麗芬,香港科技大學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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