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教育現場

曾瑞明:「叻者生存」的教育制度,令香港變好了嗎?

我們的教育,上至大學、下至小學,幼稚園,都是培養所謂「叻人」,或者覺得自己叻的人。


我們的教育,上至大學、下至小學,幼稚園,都是培養所謂「叻人」,或者覺得自己叻的人。至於對人的理解、同情、尊重、欣賞和設身處地,則全是「冇分加」的。
我們的教育,上至大學、下至小學,幼稚園,都是培養所謂「叻人」,或者覺得自己叻的人。至於對人的理解、同情、尊重、欣賞和設身處地,則全是「冇分加」的。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的教育是怎樣的一回事,每個在此地接受教育的,都有資格說。強調分數、強調競爭──其實也許已成濫調,但最近幾件事,卻又令我感到世事的環環相扣。

當候任特首林鄭月娥強調自己過去36年公務生涯,擔當過20多個崗位,但她未擔任過教育署或教育局的崗位。這是表面陳述事實,十分謙虛。聽眾如我,則會問,是否擔任官員的經驗最重要?一定要做官才有話語權嗎?如果她從自己的讀書經驗去談教育,可能會比高舉為官的經驗更能引起共鳴。

林太也在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教協)特首候選人論壇上說,自己是香港教育制度系統驕人成就的產品,是三名候選人中,唯一一位由幼稚園至大學都在香港接受優良教育的。我們也要問,香港的教育,優良在哪裏?

不同人有不同經驗。林鄭月娥最為人所知的軼事,是由小到大都考第一,小學時因考第4痛哭,之後那次考試便再考第一。我猜「優良」的意思是,優勝劣敗。不,應該是勝優敗劣。

有團體請示願,質問現任特首梁振英,指現時本港學童「兩歲要讀 N 班,小學要考 TSA(全港性系統評估,Territory-wide System Assessment),中學考 DSE(香港中學文憑考試),大專仲要追 GPA,人生除讀書外,仲有無其他嘢?」但梁振英聞言後,只笑笑口稱:「離開學校之後,仲有好多競爭添㗎,人生」。令人戰慄的,未必是梁特的笑,而是「競爭」一字。

競爭是最強的理由。管你是 TSA、BCA,就算多無聊,都有一個功用,就是令你提升競爭力。起碼,你可以學會「捱」。

但為什麼要競爭?為了誰?這些問題卻可以通通不答。

培養「叻人」的制度

通識行家們都常說,為什麼往往都是「弱班」對社會問題較有觸感,而「叻班」的,則只關心答題技巧或者自己爭幾多分?是因為勝利的盲點就是只有勝利?

我們的教育,上至大學、下至小學,幼稚園,都是培養所謂「叻人」,或者覺得自己叻的人。就算讀哲學,都是以那些辯論很叻、理論很勁為炫耀。至於對人的理解、同情、尊重、欣賞和設身處地,則全是「冇分加」的。

特首選舉期間,看了很多社交評台的討論,感覺就是大家都覺得自己很「叻」,人人都是專家。其實,說穿了,不過都是瞎子摸象。想起迷你倉大火時,人人都是消防專家。但當中有多少人是抱着學習和關心的態度去討論的?

記得讀哲學時,導修課的一位同學跟我說︰「一間我哋搵位插佢」(待會我們找機會攻擊他的觀點)。

還以為我們是去做強姦犯呢──其實是要打擊他人觀點來取分數。

學習的態度是,我們本身知道什麼,帶着這些已有知識,我們對解決問題有什麼幫助?又有什麼局限?我該知道什麼去克服這些局限?

學習不是要人家知道我知道什麼。

沒有合作,只有競爭

不信任、撕裂,除了在政治上,生活上亦比比皆是。如果說學習態度好就是交齊功課,那我會說不是。學習態度好是不要用那麼暴力的態度去對待知識。

我在面書貼上一個留言,是關於「特朗普簽行政指令推翻奧巴馬氣候政策,並聲稱復興煤礦業振經濟、邁向能源獨立」等,我只是問了一句︰「人命在商人眼中,究竟算什麼?」一位博士則問了我一句,「環保是因為/為了人命?」

我很少大動肝火──但也許蘊藏了近日種種的情緒,竟然動了氣。讀書讀得很好的,就是連最基本的東西都要去挑戰?我當然知道有各種各樣的論點,但我只想告訴你和自己,我們的世界正漠視人命,連應該批判這種看法的知識分子都漠視,只一味推銷自己的看法(例如要麼要夠爆,要麼要夠學術味),以為自己想的才是「重點」。這點對生命的共同確認不是圍爐取暖,而是大家對話的基礎前提。

也許,這是我的偏見。也許,面書只是碎片式的溝通,不必要求太多。不過當我們生活只得碎片式溝通時,那就是很危險的。我們跟學生愈來愈難溝通,他們好像不懂/不願講自己的看法。但答題目時,卻又侃侃而談。大家的同、異,未有在教育情景去得以認識,只在考試上才會展現──這就是我們教育的「優良產品」。佔領運動其間的 unfriend 潮,當然有其出現的遠因。

有因必有果。教育沒有培育懂合作和互相學習的人,於是在每個界別,都沒有真正的合作,只有競爭。就算以反抗主流的社運界或者文化界亦是如此。世界會因此變得好嗎?

勝利的「失敗者」

勝者其實有無限空虛,敗者則被踐踏得沒有價值。

我的一個學生謙虛、誠懇、好學,他說︰「在中小學,永遠都只係叻先有人欣賞。唔叻?老師睬佢有味。」(在中小學,永遠只有聰明人才有人欣賞。不聰明的人?老師才不會理會他們。)我知道,他以成為老師為職志,他也是那種會為了做好論文而遲交的「傻仔」。對他來說,知識真的比分數重要。

我十分欣賞他,但他可能是不起眼的,甚至我也擔心他會被制度「懲罰」。我們是否只能「好灰」?我也知道不少教育同工自視自己為精英,將老師都區分為「精英」老師、「渣」(弱)的老師。也許,真的有這種區分,但他們的區分卻只是建基於誰教的班成績較好。

「都唔係喎──我啲成績咁樣阿 sir 都肯啋下我。」(也不是呀,我的成績一般,老師你也願意理會我)一位學生在 FB 留言。這位學生很少留言,大概是因為當晚跑步時遇上他,他在跳繩。當時我在心中的念頭就是「他還在跳繩呢!了不起!」

這是一種感通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是在這個 La La Land 式的自我中心世代,「我」才是世界的主角。不過,學生在 FB 貼上自己的考試成績、GPA,老師貼教學獎──實在要三思──那往往是鞏固這個「叻叻」的制度。種種貌似輕鬆好玩的語言,如「人生勝利組」、「男神」、「女神」和「學霸」,其實都是將某人捧高來製造更多嘍囉。

其實制度裏的「失敗者」輸了什麼?事實是,認真恐怕才輸了。成績好的,也不一定生活如意、有意義。話雖如此,作為老師,仍明白制度迫人,擔心我們是否有能量製造勝利的「失敗者」。

每年 DSE 畢業班的最後一課,我都會播放心理治療師 Robert Waldinger 的演講《What makes a good life? Lessons from the longest study on happiness》。答案很簡單,就是好的人際關係才是令我們快樂的。我更想他們知道,「我們如何不如他人」已徹底取代了「我們如何追求共同善」的問題。「曾俊華現象」不是問題的答案,而是揭示了我們的需要什麼的問題。我們是要一個有共同經驗,能同喜同樂的社會。這恰恰與每日都聽到的自殺新聞可作比照。但一個快樂的社會,絕不會是由只得競爭的地方可找到的。

(曾瑞明,香港大學哲學博士,專研社會政治哲學和倫理學,著有《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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