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聞

性侵20年後,他和她一起站在公眾面前講述和解的故事

他們相信講述性侵者與被性侵者的私人經歷,有助於社會更好理解什麼是強姦。反對的聲音卻質疑,我們應該讓性侵者登台發言嗎?


冰島女孩 Thordis Elva 16歲時第一次墜入愛河,對方是大她兩歲的澳洲交換生 Tom Stranger。兩人在學校裏認識,很自然地互生好感。一起吃飯、牽手、散步,一個多月後,攜手參加聖誕舞會,正式向外界宣布戀人關係。

那一晚,Elva 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孩」。雀躍的她在派對上第一次喝了朗姆酒,然後被灌得無法回家。Stranger「像最閃亮的騎士」一樣承擔起照顧女友的責任,一直把女孩送到她的卧室。

然後,沒人說得清事情究竟是怎麼開始的。Stranger 脱掉 Elva 的衣服,趴在她身上。驚恐的 Elva 癱軟無力,什麼也做不了。為轉移注意力,她默默地數着房間裏嘀嗒響的鬧鐘:「自那晚起,我知道兩小時一共有7200秒」。

很長一段時間裏,沒人意識到那是「強姦」。之後沒幾天,兩人分手了。Elva 哭了幾個星期,始終感到羞恥。她覺得一切要怪自己:「我的裙子太短,我的笑容太燦爛,而且我還喝醉酒」。Stranger 則無視心裏那股「急需遏制的空虛感」,下意識說服自己,那一晚只是不特別愉快的性愛,而從來不是別的什麼。

這完全不是我通過電視了解到的那種『強姦』:Tom是我的男朋友,不是持有武器的變態;事情發生在我自己的床上,不是骯髒的巷子裏。

Thordis Elva

「戰勝黑暗的勝利之旅」

兩人在毫無聯繫的情況下過了9年。Elva 經歷了精神崩潰、自卑、自我厭惡且總懷抱着暗暗的憤怒。Stranger 則把那幾年稱為自己的「否定及逃跑期」:一方面他如常生活,成為衝浪愛好者,在大學讀社會學系,畢業後成為關注青少年議題的社工,「和善良的人交朋友,與家人互相關愛」;另一方面,關於自己給 Elva 造成痛苦的記憶卻不時浮現,這時他就轉向濫用藥物或者其他刺激活動尋求庇護。

事情此後又發生轉機。有一天 Elva 在咖啡館坐下,不知怎麼地就開始給 Stranger 寫信。文字彷彿從筆尖裏自動冒出來,一行「我想尋求(對你的)原諒」的句子令25歲的女孩吃驚不已:「我終於意識到這是尋求解脱的辦法,不管 Stranger 是否值得原諒,我都值得再次重獲平靜。」

Thordis Elva(中)和Tom Stranger(左)在BBC的電視節目上受訪。
Thordis Elva(中)和 Tom Stranger(左)在 BBC 的電視節目上受訪。BBC 視頻截圖

Elva 本來並不期望會收到回信,但 Stranger 回了,而且言辭懇切。接下來又過了8年,兩人在不間斷的書信往來裏討論那個聖誕舞會之夜,以及它帶來的所有影響。然後他們決定在冰島與澳洲連線的中點——南非開普敦(Cape Town)見面。

在一週時間裏,我們面對面大聲討論及真切感受性暴力引起的餘震。有時,我們感受到一種極度的清晰,甚至爆發出完全出乎意料但令人放鬆的大笑。

Tom Stranger

在2016年底的 Ted 演講中,Elva 和 Stranger 一起登台講述這個關於強姦和和解的故事。Elva 認為開普敦的見面是一次「戰勝黑暗的勝利之旅」:廢墟裏正有什麼建立起來。

性侵者有資格發聲嗎?

演講的視頻在今年2月上傳至網絡後共獲得逾290萬次點擊量。同時,兩人共同寫的書《南方的寬恕》(South of Forgiveness)也在2月底出版。Elva 已經成為性別及人權議題活動人士,並相信兩人的私人經歷對社會如何理解「強姦」有重要意義。

受害人、強姦犯……我知道標籤是人們整理概念的一種方式,但這兩種稱呼同時也包含去人性化的意涵……當我們拒絕理解事件雙方的人性時,我們如何理解人類社會產生這種暴力的意義?當我們認為倖存者是弱小的,又如何為他/她賦權呢?

Thordis Elva

兩人也應邀參加一些公開活動。但當 Stranger 作為有史以來第一位公開講述自己行為的性侵者時,越來越多的疑問浮現出來。倫敦南岸藝術中心本打算在今年3月開幕的「世界婦女節」(Women of the World Festival)請兩人對談,但由於反對者的壓力不得不將活動改期。

新書《South of Forgiveness》作者Thordis Elva。
新書《南方的寬恕》(South of Forgiveness)作者 Thordis Elva。網上截圖

曾經歷過性侵的藝術家 Liv Wynter 就在一份評論文章中批評,就算 Stranger 不直接從公開活動中獲得金錢報酬,他也將從自己的強姦罪行中累積文化資本及媒體關注,並從中受到保護。她認為,強姦者不能夠僅僅因為承認自己的行為就贏得公眾的掌聲。

關注性侵的組織 Rape Crisis 發言人 Katie Russell 則表示,自己雖然樂於見到 Elva 能從傷痛中康復,但兩人的做法有可能鼓勵其他強姦者主動聯繫自己的性侵對象。她強調,每個人的經歷都是獨一無二的,Elva 的經歷不一定能在其他人身上複製。

爭議聲中, Stranger 在南岸藝術中心其後舉辦的講座中表示,正是在與 Elva 交談後,才認識到身上的問題。「我認為有許多人也想要參加類似的討論,而現在正是時候」。他承諾,接下來將投入花費大量精力「聆聽男人」並鼓勵他們參與有關性暴力的討論。

Stranger 的發言贏得在座人士的讚賞。41歲的女性觀眾 Simran Chawla 反問:「如果從不聆聽男人,事情怎麼會發生改變呢?」而多名男性觀眾也稱讚 Stranger 勇氣可嘉。不過在接下來的分性別小組討論中,男性觀眾的反應就冷淡得多,只有2名男士留下來與 Stranger 交流。其中一位表示:「我想男人還沒有準備好與自己談話」。

93 %
根據美國反性暴力組織 RAINN 的統計,93%遭受性侵的青少年都認識侵犯者。

如果你願意付費成為我們的端會員,請按這裏

來源:TedBBC衞報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歡迎轉發,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

如果你喜歡,就分享給更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