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讀手記

讀者來函:在中學內的性別教育到底是怎麼進行的?

所謂的家庭問題也不見得是問題──子女沒有問題,而是父母自身不能接受的問題。


有台灣青年高舉象徵性少數群體(LGBT)的彩虹旗幟。
有台灣青年高舉象徵性少數群體(LGBT)的彩虹旗幟。攝:Sam Yeh/AFP

前陣子有台灣家長注意到課本中描寫到性傾向的課文,因此質疑學校為什麼要教「同性戀教育」。

我是一名在台北高中任教的中學老師,想要回應一下這說法。其實,學校沒有正式的課程叫做同性戀教育。這就是性別教育:告訴學生多元性別是怎麼一回事,還有因為性別引發的騷擾,要怎麼處理。青少年青春期身體發育,學生也會好奇,伴隨發育注意心理的、性別的問題,本就是很自然的。不管是為人為己,這樣的教育都是有必要的。

中學教育中的性別教育在台灣已經施行最少十年以上,是明白寫在課綱裏,必須要教的。它也是公民教育的一部分,學校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問題是老師要怎麼教?

一般中年的中學老師,自己並沒有接受過很好的性教育。他們中學時代,性教育就只是介紹男女身體的發育,很少談到人的內心。很多中學老師對於性別教育知道很少,頂多講一下青春期男生會夢遺就是很了不得的事,自慰這種事情講的更是曖昧。除非念社會科學的老師,才有可能有比較大的機會讀過論文或教材,知道怎麼要講多元性別的議題。

我們總是想,經過專家學者公證人士制定的課綱,規定老師教學的內容教出來後,老師就會講的很自然。實際上未必如此。對老師而言,多元性別不見得是他日常生活經驗的一部分。老師也是被教出來的。性別教育的施行情況,因而很複雜。

同志老師與學生的處境

校園內的確有一定比率的同志老師。老師願意出櫃的比率很少,也比實際人數少很多。在我任教的十幾年間,我看過敢於承認自己是同志、出櫃的老師,幾乎都會招到同事、家長各種不公平的對待。例如遭受到行為不端、放蕩的批評,甚至行政單位會不願意給予導師的職位。

這樣的歧視,不見得會說出來,有時是暗示該老師似乎對同性學生有過多的關心,這同時也暗示該同志老師是戀童癖、會教壞學生的人,儘管都沒有任何證據同志老師做了什麼。

但最多的狀況是,這個出櫃的老師會被孤立。大多數的同事眼中,除了公事上必要的接觸外,很少有人願意與之進一步交流,甚至恐懼聽到他談論自己的私生活。如果有同事老師願意以性別友善的態度來對待,兩者都會受到異樣的眼光。

現在的老師與校方對於家長的投訴以及各種網路黑函,大多怕惹麻煩,甚至會自我言論審查(這恐怕還與長期的威權統治有關)。這種情況在一般的公立學校不難看見;我就親身經歷過,校長在公開的會議上表示因為有自稱家長的人投訴學校的性別教育,表示對課程內容非常不滿,要求停止授該門課程。校長為了避免麻煩,就要求除了公民科以外,其他科老師不要談這個議題。這樣的言論審查,不管學科性質,甚至影響到老師與學生的正常互動。

護家盟對同性戀的攻擊,產生寒蟬效應,讓有些老師會有一種態度:「我不是恐同,但同志就是個麻煩」。有很多老師私下表示很怕學生來坦白同志身分,如果學生想分享感受,老師會直接建議去找輔導室,甚至就醫。對有些老師來說,同志是麻煩,敬而遠之。但這個麻煩卻是來自外界與社會的。

同志需要友善的校園環境

性別教育在校園內常遇到問題,並非缺乏多元性別的環境,而是學校制度的設計。台灣的中學,有男女分校與男女合校兩種。即使是男女合校,其實也常常男女分在不同班級。因此,有時就算在同一個學校裏,性別也是分的很清楚。男女生班級的差異,透過各種校園內的班級競賽,容易分辨出來;例如,女生班比較乖、好整潔、功課好之類的差異。

然而,校園內喜歡強調男女的差別,服裝打扮的不同,還有強調女性氣質、大家閨秀、男子氣概、婦女美德這樣的教育方式。陽剛與陰柔,仍舊是很多老師真實著重的性別教育。

同志不是有人願意傾聽就好,要有友善的校園環境,才能減輕他們的焦慮,甚至有助於他們學習。青少年之間的言語或行動霸凌是很常見的。對同志學生來說,一旦被發現是同志,甚至不用有性經驗,同學會用各種字眼描述同志性行為,以標明他們的「怪異」,來區分族群。

然而,老師對同志的歧視,會以壓抑同志表現、探索自己的性傾向的方式進行。例如告訴學生因為年齡幼小,不適合討論性方面的議題。

這種做法的用途就是否定他們的情慾探索。在學校,同志間的輕度親密行為會遭到老師制止,但一樣的行為,異性戀做起來卻可能完全沒事。同志學生常常會被看作有家庭問題。事實上,如果父母知道兒女是同志,第一個反應也常常都是無法接受。所謂的家庭問題也不見得是問題──子女沒有問題,而是父母自身不能接受的問題。

除了學校,還有家長和社會

萬一,學生需要老師幫忙輔導父母的情緒,這可能會演變成家族的爭端,比如父母怪罪自己或老師的教養方式。如果遇到父母與老師聯手壓迫,學生最後多半無法留在學校繼續課業。只能不斷的逃學尋求慰藉。甚至自殺。

在我工作中經歷中,遇過有家長認為同志有病、不自然,因此必須把同志送醫、隔離,有家長甚至認為同志學生必須要學會改變。希望老師標出這些人的特異身分,變相將送醫,矯正同志成為教育工作的一環。

對我來說,這是痛苦而無理的要求,但這並不是個案,反而常常是老師工作的一部分。做老師除了要跟家長溝通觀念,還必須掌握道德高度來說服;這些工作其實都非常冗長。對一個基層老師來說,國家把道德說服的責任交給老師。但是統治者或行政單位幾乎沒有在公共媒體上去擔負一點相對的責任。國家在同婚議題上,是曖昧的。

教育工作者與家長、學生的關係,都是平等的,因此彼此之間的對話只能溝通。但是,每個老師都能夠對抗、說服家長嗎?我們的國家,是否應該將某些價值更清楚的對社會大眾說出來,作更清楚的表態?

同志需要的教育,是人權教育、公民的人權,這是同志最基本的權利。

(莊珮柔,高中老師)

註:文中個人經驗來自於作者任教過的五所高中,並非特定指目前任教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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