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聞

「聖戰新娘」:血肉橫飛的愛情故事

被從「博科聖地」拯救出的女子,目前在改造營接受培訓,她們中有人坦言願意重返「聖地」和丈夫並肩作戰;而改造營外,民兵組織不諱言要殺死這群邪惡的女人。


「噢,我的丈夫嗎?對,我非常愛他。他是阿拉伯人,很英俊,還經常給我錢。每次他外出公幹完,都會先打電話對我說——『親愛的,我正回來』。」Aisha 對半島電視台的記者說:「於是,我就會去化粧、噴些香水,然後去煮好飯。等他回來,我就去幫忙收拾他的行裝,包括槍、炸彈……」

「他是『博科聖地』的指揮官(Amir),這就是我被尊稱為 Amira 的原因。」Aisha 說着,臉上掛有幸福甜蜜的微笑。Amira是來自於可蘭經的女性名字,意為女孩中的領袖、將軍。

去年9月,半島電視台記者 Chika Oduah 在尼日利亞東北部博諾州(Borno)城鎮邁杜古里(Maiduguri)的一個營地,與 Aisha 等約30名女子做了一個專訪

這批女子都是尼日利亞恐怖組織「博科聖地」的「聖戰新娘」,原本跟從該組織佔據着尼日利亞靠近與喀麥隆邊境的小鎮 Walasa。去年5月,尼日利亞軍方收復當地,「博科聖地」戰士或被擊殺、或拋下妻兒逃亡。

這批女子被尼日利亞政府「拯救」,被安排到邁杜古里的這個營地,接受社會心理輔導,預備重新融入社會,重過「正常」生活。

在她們眼中,「博科聖地」不是恐怖分子

2016年10月13日,尼日利亞,21名兩年前被極端組織「博科聖地」綁架的少女獲釋。
2016年10月13日,尼日利亞阿布賈,21名兩年前被極端組織「博科聖地」綁架的少女獲釋。攝:Oludolapo Osinbajo/EPA via Imagine China

大概2002年,「博科聖地」在尼日利亞邁杜古里(Maiduguri)崛起,組織成立之初正式名稱為「致力傳播先知教導及聖戰人民軍」,篤信遜尼派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瓦哈比主義(Wahhabism)、薩拉菲主義(Salafism),目標是在尼日利亞一帶建立哈里發國,推行伊斯蘭教法。

所謂 Boko Haram,是邁杜古里一帶居民以豪薩語(Hausa)對該組織的稱呼,大意為「禁止一切非伊斯蘭教教育或讀物」,換句話說就是禁止一切西方教育。這跟阿富汗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組織「塔利班」(Taliban)的命名相似——ṭālibān 意指「學生」,該組織也被部分人稱呼為「神學士」。

外界普遍認定,「博科聖地」於2002年至2015年間與「阿爾蓋達」結為盟友,但兩方均未曾公開承認。直到2015年3月,「博科聖地」宣稱效忠「伊斯蘭國」(IS),「博科聖地」也正式更名為「伊斯蘭國西非省」(Islamic State West Africa Province, ISWAP)。

「博科聖地」一貫透過掠劫村落、襲擊政府公共及軍事設施、綁架及攻擊平民和外國遊客、發動自殺式炸彈襲擊等手段,宣揚極端嚴苛的伊斯蘭教法主張,活躍範圍一度遍及尼日利亞、尼日爾、查德及喀麥隆4國;目前,除了這些國家對「博科聖地」發起聯合軍事打擊外,聯合國、美國、英國、阿聯酋等亦將之定性為「恐怖組織」。據聯合國統計,「博科聖地」至今殺害逾2萬人,迫使約230萬人逃離家園。

不過,以上對「博科聖地」暴行的描述,卻都跟「聖戰新娘」對丈夫的形容對不上口徑。

我的丈夫不是什麼恐怖分子,卻被官兵殺死了。

一位「聖戰新娘」

據記者形容,Zainab 身材高挑、面容輪廓分明。Zainab 形容她的聖戰士丈夫俊朗文靜,對她呵護備至。Zainab 的女兒 Umi 今年11歲,也有一個效命於「博科聖地」的丈夫,Umi 是營地裏年紀最小的「聖戰新娘」。Zainab 本認為女兒年紀太小,不宜出嫁,但她的丈夫堅持將女兒嫁給隔壁的聖戰士。就在 Umi 出嫁後的第二天,政府軍攻下當地、將她和母親等女子帶走;儘管只跟丈夫相處一天,但 Umi 自稱至今還是惦記並深愛着丈夫。

「『博科聖地』成員教導我們的,全都是對的。他們說的話,一點錯都沒有。」Zainab 認為外界對「博科聖地」有所誤解,堅稱「博科聖地」教導她們成為一個良好的穆斯林。

「但他們殺人啊?」記者問道。Zainab 低哼一聲,沒有回答,把目光投向別處。

為何這些女子死心塌地追隨「博科聖地」戰士,當地人感到難以理解。邁杜古裏一個民兵組織成員 Abba Aji Kalli,將原因歸究於「博科聖地」給婦女飲用的紅棗茶。「『博科聖地』的魅力來自魔法,當你喝過他們的紅棗茶,他們就能奪取你的思想。他們懂得用毒,極度危險。」Kalli 續道:「所以,每當我們攻佔他們的營地,都不會碰他們的任何物資。無論是食物、器皿以至珠寶,我們都放一把火全部燒掉。」

尼日利亞士兵從伊斯蘭激進分子博科中救出的婦女和兒童。
尼日利亞士兵從伊斯蘭激進分子博科中救出的婦女和兒童。攝 : REUTERS

有「聖戰新娘」透露,當她們加入組織時,要先經過一系列「儀式」。「一位組織裏的伊斯蘭學者走來問我,是否相信阿拉、先知和可蘭經,我一一答是;他給我一份紅棗茶和椰子,我吃完就睡了3、4個小時。醒來之後,我的心意改變了,我愛『博科聖地』,我願意加入這個組織。」

就連一位查德情報官員也形容,「博科聖地」有一種「神秘的茶」。自被拘禁的「博科聖地」成員口中,這位官員得悉這種茶通常會混入鮮血、甚至人肉。至於茶是否有迷惑人心的功效,自然無從稽考。

兩位 Aisha,不同的身份和待遇

Aisha 描述,由於她的丈夫在「博科聖地」裏有着指揮官的軍階,她在組織裏的生活相當愜意。跟隨丈夫,她在山姆畢沙叢林(Sambisa forest)居住過3年;那裏佔地近4萬平方英里,過去由大象、獵豹等野生動物「佔領」,如今是「博科聖地」的最主要根據地。

Aisha憶述,大本營裏豐衣足食,倉庫從來不缺白米、蕃薯藤、椰子、豆、果汁等等,而人們生病,亦有醫生照料。作為 Amira,她肩負起分發食物和照料其他「聖戰新娘」的職責。「在這裏,女子幾乎每天上課,學習可蘭經的教訓。我就負責與她們交朋友,引導她們當一個賢淑的穆斯林妻子。」

當丈夫外出執行任務,Aisha 會玩手機打發時間:「我會用 Facebook。直到現在,你搜我的名字,還是能找到我的帳號。」跟從「博科聖地」的女子們通常不被批准擁有手機,遑論 Facebook、互聯網這些「西方異端的玩意」,但貴為 Amira 卻不受此限;

反而,Aisha 被政府官員送到邁杜古裏營地後,手機就被沒收。「作為聖戰士的妻子,生活絕對比這裏(邁杜古里營地)好得多。」Aisha 秀出左手上丈夫送的橙紅寶石戒指,惹來其他「聖戰新娘」的艷羨目光。她說,丈夫每週會給她5000奈拉(尼日利亞貨幣單位,約120港幣)的零用錢;在尼日利亞,約80% 人口活於貧困家庭,一家人的每週平均生活費為2800奈拉(約70港幣)。

我希望嫁給一個有錢的男人,我知道在『博科聖地』裏有很多有錢人。我喜歡『博科聖地』,我再不能愛上普通的男人。

「聖戰新娘」Aisha

不過,也並非所有「聖戰新娘」都享受跟從組織的生活。

「我感覺自己像個俘虜。」諷刺的是,這位自覺不幸的「聖戰新娘」,名字恰巧也叫 Aisha,但就沒有 Amira 這個尊貴的身份。(編注:為與先前的 Aisha區分,這第二位 Aisha 下稱阿依莎)

「他(指丈夫)加入組織後,確實比從前更富有,但他不是高階成員,我們沒有得到什麼優待。」阿依莎來自喀麥隆,23歲那年在家人反對之下跟丈夫秘密結婚、私奔;當時,丈夫還未加入「博科聖地」,對阿依莎愛護有加,准許她外出工作。然而過了一段日子,阿依莎感覺丈夫變得情緒反覆,不但禁止她工作,更禁止她和家鄉的親人聯絡;阿依莎感覺到丈夫總像在隱瞞着一些事情,有時還會突然失蹤,一去就是數天。

「我知道,他加入『博科聖地』了。」阿依莎憶述:「隨後,我們就開始在尼日利亞東北部穿州過省,跟隨着組織的版圖變動不斷遷移。我卻自覺像個俘虜,被困在一個地方。」

阿依莎對記者說,自己目前最希望能回到喀麥隆的家鄉,去見父母、把腹中的孩子生下來。儘管阿依莎自稱想要忘掉那個她曾經深愛的男人,但還是準備將來對孩子談及他的父親:「我會告訴孩子,他的爸爸是個恐怖分子,是個壞人。」

充當「人肉炸彈」:被騙還是心甘情願?

「去當自殺式炸彈襲擊者很平常,沒什麼大不了。」一名「聖戰新娘」說。

不少人權組織指,「博科聖地」迫使婦女、甚至兒童充當「人肉炸彈」;不過,在邁杜古里營地裏的不少「聖戰新娘」都對記者說,丈夫在行神的旨意,因此丈夫讓她們做什麼,她們都唯命是從。

Aisha 對記者解釋,這些攻擊都是復仇行動:「假如你看見一個7歲的小女孩充當『人肉炸彈』,那麼大概是由於她的母親被殺死,才由她來負責對政府軍作出報復。」她透露,一些志願者會向組織請求執行任務,然後接受為期3個月的訓練,讓組織高層成員評核他們是否具備「正確的思想和信念」;這些志願者,大部分是寡婦或自願跟隨丈夫上戰場的妻子。

然而,關於婦女、兒童充當「人肉炸彈」,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查德情報官員卻有另一種說法。這名官員曾經審問多位被拘留的「博科聖地」成員,得悉該組織的慣用說詞——如果為真主阿拉策動自殺式襲擊,就可以上天堂(Jannah)。

「不僅如此,『博科聖地』的男戰士會對女孩們說,他們一樣會參與自殺式襲擊,然後將炸彈綁在自己身上;他們會說我們一起發動攻擊吧,過後在天堂再見。他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受騙的女孩將自己炸得粉碎,然後若無其事地去哄騙下一個女孩。」

從「博科聖地」的大本營,到政府的思想改造營

邁杜古里營地,由尼日利亞國家危急管理機構、婦女事務部,以及一個名為 NEEM 基金會的非政府組織(NGO)負責營運。營地的宗旨,是對這批「聖戰新娘」進行「去激進化」(de-radicalise)洗禮,為她們重新融入社會作準備。按原定計劃,這些女子會接受個別的心理治療,上課學習英語以及正統的可蘭經教訓。

但在營地欠缺完善體制之下,成效不佳。女子們目前最常做的,是在大白天睡覺、收看當地製作的電視劇或電影,或百無聊賴地圍坐傾談、互相編結髮辮。

有營地的社工指,要輔導這一批「聖戰新娘」十分困難,因為她們言談之間總是小心謹慎,時常迴避有關「博科聖地」的話題,甚至撒謊。有時,她們會自稱對丈夫效命於「博科聖地」一無所知,有時又會承認自己知道一點內情,但透露的故事總是真假難辨。

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社工表示,當他首次接觸這些「聖戰新娘」時,心裏只有害怕:「畢竟,『博科聖地』的女子被用作攜帶炸彈,發動自殺式襲擊。她們不少人至今還是會聲稱支持『聖戰』,又會說是神幫助她們發動『聖戰』,是神幫助她們奪下一個地方、一個據點。」

Reuben Ibeshuwa 是營地裏的唯一的臨床心理學專家,但礙於言語不通,所謂的心理輔導需要翻譯進行。Ibeshuwa 指出,部分「聖戰新娘」的確是因為認同「博科聖地」的意識形態,而自願加入該組織:「有機會離開這裏的話,她們可會重返『博科聖地』。」

我知道,大部分人不希望我們被『被釋放』、被批准重返社會生活。

一位「聖戰新娘」對記者說

準備下午禱告時,部分「聖戰新娘」對記者說,她們仍然祈求跟丈夫重聚,再次跟隨組織生活;也有部分人坦言,她們已經放下從前那段日子,祈求碰見新一段愛情,回到社會過正常的生活。

她們都知道,政府計劃讓她們重新融入社區生活,同時社會上有很多人反對。「當我做過這麼多壞事之後,我家裏的親人是否還願意迎接我、收留我?」一位「聖戰新娘」對記者說。

邁杜古里民兵組織的 Abba Aji Kalli 形容,這些「聖戰新娘」都是罪犯,本應被關進監獄,而非獲得政府優待,住在營地的大宅裏。「假如政府想在短期內釋放她們,最好為她們預備好裹屍袋一同上路,因為我們一定會殺死她們。」Kalli 表示,這些女子有份參與殺害他的父母親友,要與這些女子當鄰居、相安無事地生活,完全不能接受;他認為,政府應至少對她們判處5至6年監禁。

就連營地裏的心理學家 Ibeshuwa 也認為,政府禮待「聖戰新娘」並不公道。「她們住在營地的大宅裏,過着舒適安逸的生活。相反,被『博科聖地』迫使逃離家園的眾多難民,目前就擠在狹小的難民營,忍受着饑餓、疾病。」

Ibeshuwa 透露,在一次心理輔導中,他對一位「聖戰新娘」展示一段影片,讓她看看難民營的狀況,包括數十人爭搶着從一個小水桶裏取得食水。「沒想到,她回答說,這些難民早應該加入『博科聖地』,假如一早投靠他們,就不必蒙受這種苦難。」

來源:Foreign Affairs半島電視台Vent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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