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我在九個國家餵過母乳

王薇帶着剛出生的兒子,半年來旅遊到歐亞九個國家、十個城市,羨煞旁人的浪遊生活背後,也有在東西方不同文化下,堅持餵哺母乳的挑戰。


我在九個國家餵過母乳
我在九個國家餵過母乳。圖:Wilson Tsang/端傳媒

早上10時多,天后往金鐘的港鐵車廂中擠滿了人,王薇的寶寶卻哭鬧起來。這名媽媽沒有多想﹐從背包中拿出哺乳巾,在車廂中餵哺母乳。「周遭氣氛突然變得怪怪的,沒人出聲制止,但你看我,我看你的。」列車到站,她一股腦兒衝下車,這才逃離別人的目光。

王薇來自北京,婚前是駐東南亞的國際記者,2014年與德籍丈夫結婚後,定居德國科隆,當上自由工作者。半年前,夫婦迎來他們的愛情結晶,一個男孩。

周遭氣氛突然變得怪怪的,沒人出聲制止,但你看我,我看你的。

王薇

在德國政策下,員工初為父母,能領取最多14個月的有薪「育兒假」,期間最高可獲65%的工資。為了不缺席兒子的成長,王薇和丈夫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假期,更趁機四處遊歷:「德國冬天很冷,我們就想跟寶寶到一個心曠神怡的地方。」

王薇坐月一個月後,三口子舉家起行,走過歐洲的丹麥、瑞典、波蘭、賽普勒斯、土耳其,來到亞洲後,他們先回到故鄉北京,再旅遊至香港、菲律賓和汶萊,現時暫居馬來西亞,先後踏足10個城市。

帶寶寶出遠門,要兼顧不少瑣事,王薇不但在五個月內遊遍歐亞,更堅持全程直接餵哺母乳。「在德國文化中,媽媽不餵母乳,是需要很正當的理由。」她堅定地說。然而,她在旅遊期間很快就發現,不是每個城市都有這樣的價值觀,特別在香港,餵哺母乳似乎需要更大的決心和勇氣。

在德國文化中,媽媽不餵母乳,是需要很正當的理由。

王薇

為何香港奶瓶選擇特別多?

王薇一家10月來港,逗留了五天。對香港最深刻的印象卻來自超級市場——貨架上放滿各種口味的奶粉,還有不同設計的奶瓶。她好奇地翻看奶瓶的包裝紙盒,竟然發現不少都寫着「德國製造」。

「即使我在德國的時候,也沒見過有這麼花多眼亂的選擇!這樣的情況說明到,這裏嬰兒對奶瓶的需求極高,可能是香港媽媽都是先擠奶、再以奶瓶餵,不然就是以奶粉餵了。」

香港衞生署由2006起,在公立及私家醫院進行調查。最新數字顯示,在2014年,86%媽媽在嬰兒出生時會以母乳餵哺,較2006年時的66%多;但到了產後4個月,已只剩下27%媽媽仍然會以全母乳餵哺。有研究指出,媽媽不能持續餵哺母乳,與在職媽媽只有10周有薪產假有關。

香港媽媽有多少餵母乳?
圖:Wilson Tsang/端傳媒

反觀在德國以至不少西方國家,媽媽都會選擇直接餵哺母乳,根本不需要奶瓶。王薇強調,她在懷孕期間,醫護人員已經會灌輸直接餵哺的好處,因為在產後初期,媽媽的供奶量跟嬰兒食量未必一樣,直接餵哺的過程,可以令母嬰適應對方,調節步伐。

公園、餐廳、公共交通工具,歐洲媽媽常常在公共場所直接餵哺母乳。王薇說,她在歐洲時,在餐廳解開衫扣餵哺母乳,周遭的人根本不當一回事。但她唯一一次在香港的港鐵上餵哺母乳,卻碰上了尷尬場面。

人們多多少少明白,餵哺母乳是什麼一回事,基於修養也不會出聲,但似乎他們心裏還是有點不舒服。

王薇

她強調,明白到亞洲母乳餵哺風氣,沒有歐洲那樣盛行,所以到亞洲城市前,已特意找親戚在日本買來哺乳巾。但這次在港鐵車廂的經驗,卻讓她發覺在公共場所餵哺母乳,媽媽即使以哺乳巾遮掩整個上半身,還是會引來奇異目光,就如觸碰了禁忌。

「人們多多少少明白,餵哺母乳是什麼一回事,基於修養也不會出聲,但似乎他們心裏還是有點不舒服。」王薇這樣理解,香港人對餵哺母乳的感受。

於是,王薇跟丈夫唯有匆匆下車。離開港鐵站後,二人在金鐘到處找「不會招惹太多目光」的落腳點,卻來到一座商業大廈底層的商場,不但沒有育嬰室,就連一個好好坐下來的角落也沒有。焦急之際,她看到對面馬路剛好有一個小公園,就乾脆跑到公園的長椅坐下。

餵哺母乳是權利?還是為他人添麻煩?

從車廂逃到商場,再從商場逃到小公園,王薇在大馬路邊的公園長椅,終於安下心來,打算讓寶寶吃飽。這時,一名園丁走來,客氣地說:「我要打農藥,不如你們到別處去,以免農藥影響寶寶。」

東奔西跑了好一陣子,王薇不知道還可以去哪裏,唯有請求園丁再給她五分鐘。園丁最終一直在旁等候,她也就只好在這情況下,趕忙應付寶寶一餐溫飽。

為什麽不去找母乳餵哺室呢?王薇說,她在港短暫停留數日,發覺很多香港商場都沒有設置清晰的指示牌,一時三刻很難找到餵哺室。

歐洲人的思維是覺得「這些都是我的權利」;但東方人的思維是,「我是不是為別人添麻煩了?」

王薇

在港鐵坐升降機、在銅鑼灣街頭,王薇發現即使推着嬰兒車,香港人也少有讓路,每個人都似乎有事要忙。「香港事事講求效率,不太baby friendly(對嬰兒友善),可能是無形地視寶寶為效率的障礙吧。」

於是,在香港短短五日,王薇變得小心翼翼——不希望因為嬰兒哭鬧而吵着別人,也不希望因為要餵哺母乳而招惹目光。相反,其德籍丈夫則一點也不介懷:「歐洲人的思維是覺得『這些都是我的權利』;但東方人的思維是,『我是不是為別人添麻煩了?』」

在香港難找母乳餵哺室,在歐洲,王薇卻說根本不用找母乳餵哺室,因為在公共場所直接餵哺母乳才是常態,她甚至連哺乳巾也沒有用。「歐洲人對母乳餵哺處之泰然,反而會質疑你受不了,就自己不要看。」王薇說。

離開香港後,王薇下一站到了菲律賓,寶寶已經差不多半歲,開始進食流質至固體食物。一次,她請餐廳幫忙將生果打成糊狀,讓寶寶進食,對方不但樂意幫忙,更主動提出加水的比例,對製作嬰兒食品顯得很熟悉。王薇笑言:「如果在香港的餐廳,我可真不敢提出!」

在王薇眼中,東南亞雖然不及香港先進繁榮,硬件設施不夠完善,但她的經驗反而比在香港好:「當地人對嬰兒熱情友善,有濃烈的人文關懷,會主動為媽媽提供協助,大大減低媽媽面對外間眼光的壓力。」

歐洲人對母乳餵哺處之泰然,反而會質疑你受不了,就自己不要看。

王薇

在這五個月的旅程中,王薇從來沒因為母乳餵哺,受過任何陌生人當面指責,反而曾受到朋友的質疑。當時身在北京的她,跟長年在美國生活的內地朋友吃飯,她沒多加思索,索性在餐廳餵奶。雖然她已經繫上了哺乳巾,但沒有了陌生人的隔閡,朋友反倒直接質問:「你怎麼可以這樣?我老公還在這。」

王薇帶着剛出生的兒子,半年來旅遊到歐亞九個國家、十個城市,一路堅持餵哺母乳。圖為香港。
王薇帶着剛出生的兒子,半年來旅遊到歐亞九個國家、十個城市,一路堅持餵哺母乳。圖為香港。攝:Juri Redecker
圖為丹麥。
圖為丹麥。攝:Juri Redecker
圖為菲律賓。
圖為菲律賓。攝:Juri Redecker

香港政策能確保媽媽有權選擇嗎?

「其實社會抗拒母乳,隱隱然與女性身體有關。」香港的婦女動力基金幹事郭家齊解釋,社會大眾對在公共場所母乳餵哺的看法,受到中國傳統觀念的影響:「對於身體如何的展露才算decent(符合體統),什麼為之『正當』或『不正當』,有很強烈的劃分。」其中,女性胸部跟「性」有密切關係,母乳餵哺的畫面,往往被看成掀起衣服露出乳房,成為不端莊的表現。

「我曾經接觸過一個媽媽,她習慣在午膳時間,到公司的會客室揼奶(吸奶),平時也沒人用那間房間。有一天,她老闆嚴厲地跟她說,不可以再這樣做,甚至命令她要拿走全部放在雪櫃裏的人奶。」郭家齊說。

社會對於身體如何的展露才算decent,什麼為之『正當』或『不正當』,有很強烈的劃分。

婦女動力基金幹事郭家齊

衞生署在2016年發表報告,探討香港媽媽在公共場所餵哺母乳的經驗。在1079位受訪者中,51.4%媽媽表示由於沒有育嬰室,迫不得已在公共場所餵哺母乳;只有8.2%說這是習慣。其中,360位媽媽說在公共場所餵哺母乳時,曾遭遇不愉快經歷,60.3%表示曾經被投以奇異眼光;30%被要求轉到洗手間或其他地方;11.1%更曾受到阻止。

為什麼香港媽媽選擇在公共場所直接餵哺?
圖:Wilson Tsang/端傳媒
香港媽媽在公共場所餵母乳,遇過什麼不愉快經驗?
圖:Wilson Tsang/端傳媒

而根據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2015年的調查,722位的受訪者中,超過67.7%認為現時港人對女性於公眾地方餵哺母乳的接納程度,屬「低」 或「非常低」;認為接納程度是「高」或「非常高」,只有17.8%。85.5%受訪者贊成僱主實施「母乳餵哺友善工作間政策」,但卻只有33%認為,政策長遠對僱主是利多於弊。

旅途上縱有不便,王薇回想起來,卻從未後悔餵哺母乳:「母乳能為嬰兒提供的營養和免疫力,都是最好的。任何一個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客觀條件允許的話,都會選擇為寶寶餵哺母乳,這也是最必要的選擇。」

半年來一家三口周遊列國,留下不少美好回憶,王薇說,這一切,全都受惠於德國的育兒政策:「丈夫能夠有14個月完全放假,才成就得了我。」

任何一個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客觀條件允許的話,都會選擇為寶寶餵哺母乳,這也是最必要的選擇。

王薇

因此,她認為各地的育兒政策,應該創造更多外在因素,鼓勵和支持父母經營家庭,尤其是育兒假——因為假期政策往往影響到媽媽能否餵哺母乳,也會影響到父母投放在家庭的時間。

見盡歐亞國家文化大不同,除了政策配套有助提倡母乳餵哺,王薇說,要減低媽媽在公共場合餵哺母乳的壓力,更關乎到人們對家庭的關注,以及能否抱有一顆將心比己的同理心:「即使你未來不會當上父母,但你總也曾經是一個小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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