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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五年後,舞台上的他已年過七旬:選讀Leonard Cohen傳記

他低吟淺唱着,像是在向每一位觀眾單獨吐露祕密。


【編者按】在聚光燈下的Leonard Cohen,穿着西裝、頭戴着帽、腳蹬皮鞋,永遠地優雅、永遠地擁有夢想。台下聽着、台上唱着,每當他雙手捧着麥克風,輕聲唱出第一個字,聽眾的心就會隨即被牽上。只要默記他的名字,打開唱碟,翻開詩篇、自傳,便能重新與Leonard Cohen相遇,記起他的歌聲、他的文字與他的慵懶微笑,不曾遠去。

以下節選自《我是你的男人:李歐納.柯恩傳》的第24章〈我就在這兒,我是你的男人〉,獲時報文化授權刊出。

《我是你的男人:李歐納.柯恩傳》

出版時間:2015年4月
出版社:時報文化
作者:Sylvie Simmons
譯者:陳震

聚光燈下的他,穿着筆挺的西裝、戴着費朵拉軟呢帽,蹬着鋥亮的皮鞋,看上去像一位「鼠幫」(Rat Pack)拉比,一位神選的黑手黨成員。

掌聲震耳欲聾。它從小劇場的牆壁上彈回,在李歐納的耳畔不斷迴響。沒有一個人坐着。一分鐘過去了,又一分鐘過去了。李歐納還沒唱出第一個字,樂隊還沒奏出第一個音符,人們的熱情就已被點燃。李歐納靦腆地笑着。他摘下帽子,按在胸口,是謙卑之態,亦是自我保護之舉。他們的熱烈反應令他欣喜不已,令他始料未及,也令他心生擔憂,不知道自己能否滿足他們的期許。

Leonard Cohen於2011年獲頒西班牙阿斯圖里亞斯王子文學獎(Prince of Asturias Award for Letters),在致辭時不禁落淚。
Leonard Cohen於2011年獲頒西班牙阿斯圖里亞斯王子文學獎(Prince of Asturias Award for Letters),在致辭時不禁落淚。攝:Eloy Alonso/REUTERS

實際上,他們對他的表現並無過高期許,就像他對他們的反應也無太多期許一樣。他們知道,在李歐納的堅持下,這一系列演出被盡可能地低調處理。他們以為,他們將會看到一位潦倒而心碎的老人,抱着把尼龍弦吉他喃喃唱着,試圖喚回他們的回憶。他的身旁也許會有一、兩位女歌手伴唱,如果他能付得起她們工錢的話。每個人都知道他破產了,每個人也都知道,這就是這位老和尚被迫帶着他的化緣缽重新上路的原因。

然而,聚光燈下的他,穿着筆挺的西裝、戴着費朵拉軟呢帽,蹬着鋥亮的皮鞋,看上去像一位「鼠幫」(Rat Pack)拉比,一位神選的黑手黨成員。他身邊居然站着三位伴唱女歌手,還有一支六人編制的樂隊,這些人同樣穿着西裝戴着帽,像是正打算去拉斯維加斯的賭場玩牌。他們奏響了第一個音符。李歐納把帽子壓低,輕輕地捧起麥克風,像是捧起一個祭品。他開始唱道:「與我共舞,舞至你的美麗,伴着燃燒的小提琴」,他的嗓音有點粗礪,但深沉而強烈,「與我共舞,跨越恐懼,重拾安寧。」(〈與我共舞,直至愛的盡頭〉)窄小的舞台上,樂手、樂器和設備擠得滿滿當當,女歌手離他僅一步之遙,如果他覺得自己就快跌倒,似乎還可以拿她們作為支撐。他低吟淺唱着,像是在向每一位觀眾單獨吐露祕密;他唱得如此深情,彷彿被他帶上舞台的只有這些歌曲。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一門心思地唱着歌—時而像個祈求者,雙手捧着麥克風,低下的頭埋在麥克風上;時而又像個老練的藝人,麥克風線隨意地挽在一隻手臂上,踏着精心編排過的舞步調動觀眾情緒。

他告訴台下的觀眾:「我上次在這裏,是十四或十五年前,當時我年近六旬,還是個懷揣瘋狂夢想的孩子。」他坦言自己很緊張,但他既沒有忘記對他們近來遭受的洪災表達同情,也沒有忘記與他們插科打諢,同時,他還向當地的詩人致以敬意。弗雷德.考格斯維爾是其中一位,半個多世紀前,他為李歐納的第一本書寫了篇書評,發表在自己的文學雜誌《蕨葉》上。演出曲目基本涵蓋了李歐納的音樂生涯,但繞過了他最黑暗、最嚴酷的一些作品—唯一的例外是〈未來〉,而且歌詞裏的「肛交」被換成一個不那麼露骨的詞。

貝克組建巡演樂隊期間,為了排出演唱曲目,李歐納把自己那些已多年沒有聽過的老歌好好聆聽了一番,讓他大為吃驚的是,可供他選擇的歌曲還真不少,而且歌詞依然歷歷在目。總的來說,他更傾向於演繹偏後期的那些鼓舞人心的作品,而非早期一些編配相對簡單的歌曲。這可能緣於心境的變化,但更有可能的原因是,那些後期作品更適合大編制樂隊伴奏。李歐納需要大樂隊奏出的強音,來淹沒對他持懷疑態度的雜音。但早期的招牌吉他彈唱曲讓他欲罷不能。

重拾歌曲不難,重拾吉他就沒那麼容易了。將塵封已久的吉他重新裝弦後,他發現它已是如此難以駕馭。他開始日復一日地苦練〈蘇珊〉等幾首歌的彈唱。在台上,比起尼龍弦吉他,他彈奏的更多的是合成器。在故作深沉地用一根手指奏完一段 solo 後,他會以一個深鞠躬來回應觀眾的喝彩。但大多數時候,他只是一門心思地唱着歌—時而像個祈求者,雙手捧着麥克風,低下的頭埋在麥克風上;時而又像個老練的藝人,麥克風線隨意地挽在一隻手臂上,踏着精心編排過的舞步調動觀眾情緒。這是一種複雜精細的舞蹈,流露出自我意識、諷刺意味和十足的誠意,看上去優雅且美好。

它像是一場必要的儀式,在這場儀式中,台上台下的人互換禮物,分享着某些珍貴的東西。

如水般流暢的音符從他們指間、唇邊傾瀉而下,柔和、優雅、準確、低緩。「我們稱自己為世界上最安靜的樂隊,」貝克說,「至少是世界上最安靜的電聲樂隊。我們力圖讓自己的演奏與他的歌喉水乳交融,並確保觀眾能感受到他唱出的每一個字。」李歐納給了他們充分的獨奏的自由。當聚光燈從他身上移開後,你會看到他把帽子按在胸口上,全神貫注地凝視着哈威爾.馬斯用拉烏德琴或十二弦吉他奏出華麗樂章,聆聽着莎朗深情演繹〈不羈街〉的和聲部分。他和觀眾一樣會對他們的精彩表現嘖嘖稱奇,彷彿他也是初次見識到他們的精湛技藝。

那一夜,演出持續了近三個小時,中間只有過一次短暫的休息。沒有哪個歌手會連唱三個小時,更何況這是位已年過七旬、十五年來幾乎沒在台上唱過的老人。亞當曾試圖說服父親將演出壓縮至一個半小時,但李歐納不予理會。非同尋常的是,這一次,他似乎享受起了演出。他的愉悅感不只來自排練卓有成效、樂手沒有選錯、觀眾欣喜若狂,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它像是一場必要的儀式,在這場儀式中,台上台下的人互換禮物,分享着某些珍貴的東西。

「我看到前排的觀眾在顫抖、在哭泣,」查理.韋伯回憶,「不是個別人,不是孩子。我很少看到成年人啜泣,更別說他們是在痛哭流涕。」成功完成首秀後,眾人心頭的石頭都落了地,李歐納自己也是,他們一身輕地鑽進巴士,奔赴下一個小場館。這輪在加拿大東部多座小城進行的「前期巡演」一共有十八場。

哈雷特說:「在某個場館門口,我看到標牌上寫着:週一,當地某某銅管樂隊,週二,李歐納.柯恩,週三,艾維斯.普萊斯利模仿秀。」在另外一站,兩名年輕女子衝上舞台未遂,被保安帶離時,李歐納評論道:「我要是再年輕兩歲就好了。」他的語氣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渴望着什麼,亦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克里訂下一條規矩,除非工作需要,任何人不得進入後台,他的名人朋友也不例外。他還宣布,這次巡演的「助力劑」將是「安靜和深度的休息」,而非之前的香菸、酒精和毒品。李歐納上一次巡演接近尾聲時,每天都要抽兩包菸,每場演出前都得喝上三瓶「拉圖堡」(Château Latour)。

在他動情地演唱時,全場總是死一般的寂靜,你甚至能聽到寒毛豎起的聲音。一曲歌罷,全體起立,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馬拉松式的「正式巡演」於二○○八年六月六日在多倫多索尼演藝中心開啟。李歐納在能容納三千名觀眾的索尼演藝中心連唱了四個晚上,場場座無虛席。六日這天,李歐納像個小男孩般一路小跑地蹦上舞台,一幅充滿歡樂和喜悅的畫面。對於將會看到什麼樣的場景,多倫多的觀眾要比弗雷德里克頓的更有預見性,但他們還是被嚇着了。貝克笑着說道:「我也被他的登台方式嚇着了。」當唱到〈未來〉裏的「白人跳舞」那句時,他邁起了輕盈的舞步;在尼爾.拉森如煙霧般縹緲繚繞的鍵盤音色伴奏下,他朗誦起了〈千吻之深〉……在他動情地演唱時,全場總是死一般的寂靜,你甚至能聽到寒毛豎起的聲音。一曲歌罷,全體起立,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這一次,克里沒有將國際媒體拒之門外。《滾石》雜誌的一位樂評人坦率地表達了他們的憂慮:一個比傑瑞.李.路易斯(Jerry Lee Lewis)還老的傢伙,為了掙養老錢重返舞台,着實「令人驚奇」。李歐納告訴《麥克琳》雜誌,他百分百會巡演下去。多倫多的四場唱完後,他馬不停蹄地飛往歐洲,八天之內在都柏林和曼徹斯特唱了七場,接着又飛回北美領銜蒙特婁國際爵士音樂節。緊接着,他再度飛越大西洋,赴英國參演葛拉斯頓伯里音樂節(Glastonbury Festival)。這樣高密度的排程對誰來說都是個嚴峻的考驗,更何況這是位七十四歲的老人。李歐納毫無怨言地扛起了這份責任,不過,他對極富傳奇色彩的葛拉斯頓伯里並不引頸以待。

葛拉斯頓伯里,大不列顛規模最大、最受歡迎的搖滾音樂節,由酪農麥可.伊維斯(Michael Eavis)始創於一九七○年。伊維斯等這一天已經等了近四十年,他說:「這四十年來,我一直試圖說服李歐納來到這裏。」演出當天,李歐納和樂手們來到現場後,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說不出話來。在弗雷德里克頓,他們需要俘虜的是舞台下的七百位觀眾,可才過去七週,他們就得征服漫山遍野的十萬人潮。莎朗激動得找不出合適的詞語來形容眼前的場面和自己的心情。然而李歐納的心情和莎朗截然不同。他從未享受過音樂節,發揮得再好也不例外。密集的人潮並非為他而來,調試設備的時間被盡可能地縮短,演出時間比專場音樂會要縮短一半—他的節奏被打亂了。一個完美主義者、一個墨守成規者、一個掌控者絕不會對此視若無睹。

所到之處,觀眾們潮水般湧來的愛給了他們巨大的鼓舞。

站在舞台一側,他凝視着台下的觀眾。太陽還未下山,黑壓壓的人群望不到盡頭,他目光所及似乎都是年輕的面孔。他垂下頭—沒有念禱辭,而是用拉丁語唱起了修道院聖歌〈我是個窮人〉。他上次和樂隊一起唱起這首歌是在巡演巴士上,但那是半輩子前的事了。韋伯姐妹和莎朗加入了進來,然後是整支樂隊。走上舞台後,他們再次唱起這首歌,十萬觀眾以山呼海嘯般的掌聲予以回應。

「李歐納那晚的表現無與倫比。」麥可.伊維斯說。當落日的餘暉開始灑向大地,李歐納唱起了〈哈利路亞〉。「人們的魂兒開始出竅了。」許多年輕人一邊跟着大合唱,一邊又疑惑着:「這個酷老頭兒怎麼想到唱傑夫.巴克利的歌的?怎麼想到唱這首《美國偶像》裏的歌的?不過話說回來,他唱得可真不賴。」觀眾心馳神迷,評論界與伊維斯的意見也相當一致,稱李歐納的演出是這屆葛拉斯頓伯里的最高潮。李歐納一眾人沒能讀到第二天報紙的溢美之辭,他們已馬不解鞍地奔赴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展開第二輪旋風式的歐洲巡演。他們甚至會在三天裏連趕三國連演三場,每場唱足三小時。所到之處,觀眾們潮水般湧來的愛給了他們巨大的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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