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美國大選 特朗普來了 觀點 今評

致不願接受特朗普的你:What is to be done?

歷史不容許我們躲回到個人的小日子,只能義無反顧地擁抱大時代。舊的世界正在崩潰,而我們失去的,只有幻覺。


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特朗普(Donald Trump)勝出大選,成為下任美國總統。
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特朗普(Donald Trump)勝出大選,成為下任美國總統。攝:Lee Jin-man/AP

放在一週前,我們怎麼都不會相信,一夜之間,特朗普(川普)就當選了下一任美國總統。而我們再怎麼掐自己,都發現這不是做夢。「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已經橫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我們的政治童年結束了。

我們的政治童年逝去了

我們這代人,出生在20世紀的最後20年,早早踩在歷史的終結上。從出生,我們就像在一條長長的跑道上奔跑,我們看到冷戰從身邊融化,或者一早就失去蹤影。陪着我們的是不會回頭的「發展」和「進步」。我們朝向開放、繁榮、自由,和看似遲早會到來的民主自由飛奔而去。

這一路當然不會順利,家長、教育體制、國家和社會都為我們時刻加上壓力。因為我們的性別、我們的身份認同、我們的政治理想,我們體會到了周遭環境對個體的壓迫。

但小時候的經歷,仍然讓我們對未來充滿希望。我們是看大雄和多啦A夢穿梭時空拯救地球的一代人,我們是看着哈利波特和老校長討論為什麼不能歧視少數族群的一代人。我們都會希望着,有一天,當我們成長之後,世界會變得比那時更好,更包容,更和平。

我們的確曾經看到了,看到政黨輪替起來,看到殖民地變成高度自治的行政區,看到公民社會和開放媒體在壓制了許多年之後慢慢地生長,看到美國選出第一位黑人總統,平等、自由、開放、包容的話語在越來越多人心中生根發芽。

然而,世界漸漸在我們眼皮底下變得不一樣了。

我們踩上了歷史終結的尾巴,結果在過去的幾年裏踉蹌了好幾步,從它的尾巴上跌落下來。我們發現原先以為筆直的跑道已經摺疊起來,我們前方的道路搭上了它的另一頭,在那裏好像有什麼東西——甚至我們父輩都沒見過的東西,在黑暗裏影影綽綽。

世界不僅不再按我們美好的構想那樣進步,它更是在朝我們之前無法想像的方向走去。在過去的這些年裏,我們見證了小粉紅和習大大、特區政府和藍絲帶海洋,我們見證了杜特地(杜特爾特)的隨機行刑隊伍,聽說了土耳其總統如何清洗知識界和逮捕反對黨領袖,我們發現英國要退出歐盟,極右翼政黨在歐洲各國選舉中表現搶眼,印度對示威學生毫不手軟……

而如今,特朗普的當選,為這全球範圍內的灰暗圖景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我們只能承認:我們的政治童年逝去了,我們的美好想像落空了。世界看起來並不屬於我們,世界是特朗普習近平杜特地艾爾多安莫迪勒龐和他們的支持者的。在他們面前,我們敗下陣來了,什麼都做不了,我們過去的幻想、做的努力,都沒有阻止他們。

我們無力迴天了。是這樣嗎?

我們這代人的歷史使命

只有在最徹底的無力感中,我們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歷史使命。

從出生到現在,我們這些20世紀的孩子,一直在享用幾十年來進步主義運動的紅利和遺產。一代又一代的社運前輩,面對極為嚴酷的環境,堅持不懈地奮勇抗爭,終於把種族平權、性別解放、政治自由、機會平等、開放多元、轉型正義這些話語帶進主流言論空間,將這些訴求變為實實在在的政治議程。這些成果,變成了我們眼中一個正常社會「理所當然」的一部分;這些話語,成了我們最基本的日常觀念。前人的抗爭運動,給了我們一個更好的世界。

20世紀進步主義運動的餘蔭,為我們的政治童年包裹上一層安全感,使我們產生「世界本質上是美好的」幻覺,讓我們對世界的未來走向,產生「註定越來越好」的宿命論式樂觀,好像世界成為了我們行動之外的東西。在這樣的泡沫中,我們似乎忘記了:任何一點點微小的進步,都是靠血和汗來換的;任何看似理所當然的成果,如果不盡最大努力去守衞,終有一天是會被打碎的。

面對今天的世界,我們疑惑不解地問:「為什麼會這樣?」 但事實是,我們躲在前輩已經贏取的成果裏感到滿足,我們沒有付出足夠的努力把進步主義的抗爭精神延續下去,結果當然會是這樣。

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保證世界會變得越來越好,甚至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保證明天可以像今天一樣好——這一切,都取決於我們自己,取決於我們的行動、我們的抗爭。

所以在今天我們看到,前輩的遺產不可避免地退潮了,進步主義餘蔭下的20世紀正式宣告結束。而我們,無法繼續生活在泡沫之中,無法繼續用安全感為自己的生活構築屏障,只能別無選擇地走上歷史舞台,擁抱我們的歷史使命:書寫21世紀的社會抗爭史,不讓世界毀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上。

感到無力嗎?可是在本來也沒付出過什麼努力的情況下,感到無力不是很正常嗎?感到絕望嗎?可我們今天面對的世界,不會比一百年前種族平權運動先驅、性別解放人士、工會組織者、殖民地獨立運動所面對的世界更糟糕。如果他們都沒有絕望的話,我們不應該更樂觀一些嗎?

歷史不容許我們躲回到個人的小日子,我們只能義無反顧地擁抱大時代。舊的世界正在崩潰,而我們失去的,只有幻覺。

我們怎麼辦?

此時此刻我們必須思考的,是「怎麼辦」的問題。這麼多年來,我們以為行動是不必要或者不可能之事,我們越來越熱衷於討論「為什麼」。但既然行動成為我們無可逃脱的歷史使命,我們所需要的答案,就只能在「怎麼辦」中找到。

我們對舊秩序崩潰過程的最直接感知,體現在我們共同信仰的價值、日常使用的話語受到巨大的衝擊和挑戰。因此,我們下意識的反應,是在話語層面抵抗這些挑戰,試圖以說服挑戰者的方式捍衞我們的價值觀。

在我們的想像裏,特朗普的支持者、辱罵我們的藍絲、網上暴力的小粉紅和鄉民一樣,都只不過是信息閉塞不了解情況,都只不過是頭腦不清楚,或者沒有受過啟蒙主義的薰陶。我們以為只要解釋幾句,質問幾句,「他們」便會看到世界和「他們」想像得不一樣,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我們一遍又一遍試圖勸說「他們」:難民不可怕,伊斯蘭不可怕,民族主義是狹隘的,性別偏見是可恥的,人的取向是流動的……

然而我們的想像落空了,似乎我們越是執着於說理,越是希望將事實擺在「他們」面前,引起的反彈就越大。最終,「他們」成功地扭轉了政治議程,高呼勝利,而我們只能感慨大勢已去。

我們將自己的沮喪,轉化為對他們的憤怒和譴責:他們是愚蠢的、是無知的、是滿懷偏見的、是不開化的、是邪惡的......「我真是對人類絕望了」,我們中無數人這樣表述自己的沮喪。道德和人性,似乎構成了我們對於當下事態的判斷基石。在人性的墮落面前,我們似乎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待被吞噬。這是我們當下絕望感的來源。

若要克服這種絕望感,我們必須處理這樣的問題:什麼是他們?而什麼是「我們」?

我們必須超越將「我們」和「他們」進行二分的世界觀,我們必須去思考:一種觀念之所以能夠形成,它所依託的生命體驗是什麼樣的?我們如何針對這些特定的生命體驗,去構想與他們對接的話語,用植根於這些生命體驗的行動路線去突破眼前的藩籬?

而我們的任務,不能是居高臨下的啟蒙,必須是最堅實的聯結,最有穿透力的動員。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立足於組織建設的行動。我們對政治的介入,不應該只是在深夜、清晨,和地鐵車廂裏默默刷開手機。真正的行動是為了把人連接起來,讓我們不再是一個個孤立的個體。我們不應該再是白天工作,晚上關心政治,而應該從自己深深沉浸於其中的工作場所與生活社區中,開始最基層又最普世的政治變革:發現關乎自己切身自由的鬥爭,與世界每一個角落素不相識卻命運相繫的人們的共通性,從而不再僅僅作為一個個孤立的私人,而作為一個個擁有具體的生活和利益的人參與政治。那時,我們手中可以改變世界的武器,就不只是人微言輕的「一票」(儘管許多地方的人連這一票都無法擁有),而是互助、互信、共同創造經濟力的強大社群。

在未來,基於身份的抗爭將仍然是重要的。但身份本不應成為我們劃分抗爭單位和敵我陣營的界限。我們必須去尋找新的組織、新的話語、新的手段,將基於身份認同的政治,和基於政經權利分配的政治結合起來。我們必須從全球化賦予我們的美好童年中清醒過來。面對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我們必須依靠新的共同體——抗爭的共同體,來跨越不同身份壁壘和行政疆界,實現合作和連接,超越孤立主義、封閉主義、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

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只能破釜沉舟。我們無法再像以往一樣,把政治僅僅當做我們日常生活的點綴,受到打擊、對政治心灰意冷之後,便返回到自己的小日子中尋求安慰,告訴自己無論時局如何變幻,生活還是能正常繼續下去。

這種在過日子的安穩中獲得慰藉的能力,恰恰說明了我們身處怎樣的階級位置;而這種得以在危機中全身而退的特權,恰恰是問題的一部分。只有認識到他人的退無可退,我們才能真正檢討自己智識上的傲慢;只有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的特權不可持續,我們才能真正走向政治成年。

從今以後,政治不再是我們人生中可以隨時剝離的一層外殼,它只能是,也必須是日常生活本身。從今以後,一切會變得更為艱難,但我們別無選擇。

(本文由「一個幽靈」書寫小組集體寫作,執筆為嚴薔、夕岸、張躍然、星荃、林品、大黃。)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歡迎轉發,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

如果你喜歡,就分享給更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