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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密歇根大學校長,聊聊中國留學生那些事兒

作為庚子賠款後,首批中國留學生赴美目的地之一的密歇根大學,校長如何看待中國留學生?


密歇根大學校長施萊賽爾(Mark Schlissel)。
密歇根大學校長施萊賽爾(Mark Schlissel)。 攝:盧翊銘/端傳媒

27歲的中國留學生Yi,剛剛到美國兩個月,目前就讀於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國際關係學院。

「師生的國籍、背景和思想各種各樣,任何想法都可以交流。」對Yi來說,美國大學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這種「前所未有的多元化」。

自上世紀中開始,像Yi這樣,懷揣著對美國高等教育憧憬的國際留學生,源源不斷地來到美國,每年的人數呈倍數式增長。改革開放後,美國更成為中國留學生的首選。

拋開制度和社會等因素,國際影響力大、學科項目更為豐富、專業相對發達,是他們選擇美國的幾大原因。

根據非營利組織國際教育協會(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以下簡稱IIE)最近一次的統計報告,2014-2015學年共有九十七萬五千名國際學生來到美國求學,其中中國學生數目居於榜首,達到三十萬四千人,佔總數的三成多,之後依次是印度、南韓等。

「能夠吸引到中國學生報考密歇根大學(University of Michigan)我們感到很高興,」密歇根大學校長施萊賽爾(Mark Schlissel)接受端傳媒專訪時說,「我們錄取的學生都非常有天分、勤奮。離開自己的國家,來到一個全新的環境求學,是十分需要勇氣的。」

密歇根大學2016年的最新數字顯示,大學秋季在讀學生共有40860人,其中國際學生5754人,中國大陸留學生數目為2444名,同樣拔得頭籌。

施萊賽爾認為,不斷增加的留學生數目可以令大學在文化、智識和社會等方面更加豐富。不過他同時承認,中國留學生在社會融入上,面臨一些困難。

「畢竟他們(來到美國後接觸的)文化完全不同,有些人很快能夠融入,但有些就更多選擇華人朋友圈。你不能干涉學生們選擇跟誰相處,但密歇根大學想要做到的,是給所有的學生,不論本地學生還是外國留學生,創造一個平等的環境,讓他們都能成為大學社群內的一員。」

正如施萊賽爾所說,中國留學生來到美國之後,首先要接受的,就是差異極大的文化洗禮。像Yi這樣的中國學生來到美國後,社交圈都以中國人為主,其次是文化較為接近的日本、韓國人。不管私下約吃飯還是遊玩,她都首先會選擇亞洲人,其次才是美國朋友。Yi說中國留學生「抱團」的現象並非刻意避免跟美國人交友,大部分中國學生都有融入美國的意願,但同是中國人,交流方便、談得來,自然而然就會一起玩。

除此以外,語言障礙是最關鍵的影響因素。「我覺得我的英文還不夠好,有時會聽不懂美國同學說什麼。」

25歲的中國留學生Lizzie已經在美國生活了五年,跟Yi差不多,她也會時不時跟美國同學聚聚會,但核心的交友圈子仍然是分享「革命情感」的中國人。她自認至今仍不能完全掌握和美國人社交的技巧,和同事、同學相處的時候,不容易找到共同話題。她認為「中國同學更明白人在異鄉的感覺,更願意互相幫忙」。

Yi則覺得,回國後或許會漸漸跟外國朋友斷掉聯系,中國朋友卻有可能會是一輩子的朋友。

文化融入難 學業挑戰大

身在異鄉求學,文化融入固然是無法迴避的問題,但對中國留學生來說,更難適應的,恐怕是中美教育之間的巨大差異。

Lizzie現在在喬治亞州立大學修讀人機交互碩士學位,專業班上有40多名同學,其中三分之一來自中國。之前在密蘇里州修讀新聞學時,從小習慣中國課堂氣氛的她一開始不能適應氣氛踴躍、注重演講能力的美國課堂。

「誰能說會道,誰的點子就會被接納。」這樣的教學氛圍令初來乍到、英語能力還不太好的她非常挫敗,在小組討論時提出的建議往往不被認可。

根據香港南華早報的報導,2014-2015年間,共有大約8000名中國留學生,因為成績平均績點(GPA)過低、學術欺詐以及違規等問題被退學。顯示中國學生在美式教育上,仍有極大的「水土不服」。

施萊賽爾對此表示,教學模式上的差異毋庸置疑,但中國留學生既然獲美國大學錄取,校方在一定程度上相信學生以往接受的教育,包括語言能力等,足以讓他們順利在美國展開學習。

「我們有來自全球120個國家的外國留學生,他們各有各的優點,中國學生表現非常突出,往往都可以在自己的課程上表現優異。更重要的是,大學提供了不同的文化互相學習的機會,讓學生從其他同學身上學習。」

密歇根大學校長施萊賽爾(Mark Schlissel)。
密歇根大學校長施萊賽爾(Mark Schlissel)。攝:盧翊銘/端傳媒

中國因素真的會影響美國學術自由嗎?

隨著中國赴美留學生數目的增加,以及中國在國際上影響力的增強,有美國中文媒體指出,不少人憂慮美國大學的學術自由將受到中國因素的影響,美國共和黨籍眾議員克里斯·史密斯(Chris Smith)曾經在2014年連續舉行兩場聽證會,質疑中國影響力對美國大學學術自由的影響。

史密斯舉行的聽證會針對美國大學在中國開辦的「分院」或稱「衞星院校」,認為隨著美國院校在中國開辦的分校越來越多,在中國的校舍很可能迫於中國當局的壓力,做出「不舉辦不受歡迎的講座」、「不邀請敏感的演講嘉賓」等自我審查的舉措。

克里斯質疑這種「教育生意」會為了獲取盈利,犧牲美國大學一直珍視的學術自由。他同時舉出「衞星學校」對本土的影響:紐約大學疑似擔憂破壞與中國的關係,要求異見人士陳光誠離開。紐約大學當時正在上海新建校區,陳光誠其後曾發表聲明,指出紐約大學擔心其對中國的批判言論可能威脅到學校與中國之間的合作。

但施萊賽爾表示從未注意到相關報導,在他看來,這種擔憂顯得非常多餘。

「學術自由是美國大學的核心價值,一直以來,包括我以往在其他大學任職的經歷中,從來沒有覺得學術自由會是一個問題。」他說。

施萊賽爾以密歇根大學為例,指出大學只聘用學術人員,但並不會指示他們應該做什麼研究,也不會指示他們怎樣上課,更不會審查他們使用的課程資料。「一切都由學術人員來做決定,不管課上是中國學生、非洲學生還是美國學生,都沒什麼大關係。」

雖然美國商務部2014年的統計顯示,中國留學生為美國經濟貢獻了三百億美元,但施萊賽爾並不認為中國留學生是大學的主要來源,留學生的總體人數只佔全校學生的很小百分比。招收國際學生也並未僅僅為了收入,而是看重學生的潛力及學校的國際化和多元化。「國際化課堂的優勢是,一旦展開討論,有不同生活經歷、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對有爭議的話題可以提供不同的看法,通過這個過程,每個人都能有收穫。」

「希望他們能帶著部分美國文化回國」

作為庚子賠款後,首批中國留學生赴美目的地之一,密歇根大學一直與中國保持良好的學術合作關係,與香港中文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復旦大學,北京大學以及清華大學都有合作。在施萊賽爾看來,新的合作關係值得嘗試。

「我們與中國大學的合作關係是以學術和研究為導向,由雙方學術人員的共同研究利益來驅動,」施萊賽爾打趣道,「作為校長,我不能跟其他(中國)校長握握手就說,來,我們合作吧。而是要看雙方的資源和研究興趣是否契合。」

在施萊賽爾看來,作為全球最重要的國家、也是最大經濟體之一,人口眾多的中國非常重要。美國應該與中國加強合作,加深理解,包括中國的文化、歷史、價值觀、政治,以及中國的野心,雙方攜手做國際社會的領袖。

他希望中美兩國的學生能夠互相學習。

當他們(中國留學生)學成歸國的那一天,我希望他們可以帶著一部分美國文化(a piece of US culture)回去,讓世界更好的認識美國。

施萊賽爾說,姑且不論美國的制度或者其他方面是否比留學生的母國更先進,重要的是讓不同文化互相理解,而不是感受到互相威脅,這也會讓世界變得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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