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聞

生還是不生?世界代孕中樞印度的難題

印度的代孕產業正以每年20%的速度成長,人們不但可選擇代孕,甚至還能「定製」胚胎,然而最近政府通過的一項草案則計畫全面禁止商業代孕行為。


印度阿納恩德市(Anand)的一間手術房內,虛弱的 Meena Macwan 剛剛生產完畢。護士抱來曾在腹中與她相伴九個多月的嬰兒,讓她瞧一眼。隨後,孩子就被送出去給他的「親生」父母。這是一間代理孕母中心,在這裏,人們重獲對於生命的希望及喜悅,只要結果讓他們滿意。

但這幅景象或將愈來愈少見。8月24日,印度政府通過了代理孕母規範草案,將全面禁止國內商業代孕行為。未來印度只允許結婚至少五年且無法生育的夫妻,找尋自願代孕的近親當代理孕母,而每位婦女也只有一次擔任代理孕母的機會;外國人、印度單親父母、同性戀者及同居伴侶都在禁止名單中。印度國會預計在11月開議時針對此草案進行討論。

商業代理孕母

代理孕母或代孕是第三方借代孕婦女生子的過程。可分為兩種,第一種稱為「人工受精代孕」,是將需求方的精子送入代孕母親的體內受精並完成懷孕。另一種是「試管嬰兒代孕」將一對不孕夫妻的精子和卵經過試管嬰兒技術培養成胚胎,移植在代孕母親的子宮裏,直到出生。所謂商業代理是指需求方支付金錢聘請代理孕母,英國、澳洲、加拿大等國家都明令禁止商業性的代孕行為,只能以單純的「利他」作為代孕的目的。 (資料來自網絡及維基百科,百科內容以 CC BY-SA 3.0 授權)

印度政府自2002年將商業代孕合法化,之後不斷補充更多規範。如2008年規定代孕者不能同時是卵子捐獻者;2012年禁止外國同志伴侶及單身者購買代孕服務,並要求外國夫妻須合法結婚至少兩年,還須提供書面證明,確保他們會把孩子帶回自己國家。2015年10月又擴大禁止範圍,不允許所有外國人使用商業代孕服務,並於11月宣布商業代孕不再合法。如今,連本國人都禁了。

法令愈來愈嚴苛,與這個國家蓬勃的代孕產業與其衍生的眾多問題息息相關。

性價比高的全球代孕中樞

印度素有「全球代孕中樞」之稱,全國代孕產業年產值高達23億美元以上(約港幣178億元),且根據安永顧問公司(EY)在2015年7月發表的報告,代孕產業正以每年20% 的速度成長。印度官方統計,在印度約有2千家代理孕母診所;每年代孕接生的嬰兒數介乎2千至5千名。

印度阿南德,一所代孕醫院。
印度阿納恩德市一所代孕醫院。攝:SAM PANTHAKY / AFP

現代人因工作壓力及人生規劃的改變,晚婚、晚育愈來愈常見,特別是在個人收入較高的發達國家,不孕比率已攀升至20%。據《衞報》報導,每年約有12000千名外國人來到印度聘請代理孕母,其中許多人都從印度的前宗主國——英國——而來。

但為何選擇印度?從需求端來看,這與印度外包產業成功的原因相同:高人力、低價格是主要優勢。以印度代孕發源地的小鎮阿納恩德為例,上百位代理孕母在「型錄」(catalogue)上等待顧客挑選,儼然一座代理孕母鎮。而在印度透過代理孕母懷孕生小孩,花費僅需1.8萬至3萬美元(約港幣14萬至23萬元),大約是美國的三分之一。

印度的法律較寬鬆也是原因之一。各國對於代孕的規範 不同,若所在國家不允許任何代孕行為,或難在國內找到代理孕母人選,求子若渴的父母只得出國尋覓。由於印度屬於合法商業代孕的先鋒國家,代孕專法也一直延宕,自然成為全球首選。

我們將代孕服務系統化及優化,來解決顧客的需求及疑慮,就跟印度的呼叫中心為保險及手機供應商提供的一樣。全球化就在這個代理孕母產業中!

印度代孕顧問公司 Wyzax 的老闆 Vivek Kohli

因為產業規模大,印度醫生的專業程度及醫療設備較其他國家相比,性價比較高。甚至,在同業競爭及顧客要求下,代孕中心已經能「定製」胚胎,並有一整套系統化流程。

印度代孕顧問公司 Wyzax 老闆 Vivek Kohli 表示,無法生育的家庭對嬰兒的要求越來越苛刻,不僅希望孩子長得像自己,甚至有人特別要求孩子有金頭髮、藍眼珠,或天資聰明、性格好動。

據英國《每日郵報》報導,Wyzax 公司為此使用西方富豪的精子,搭配東歐美女的卵子,在美國受精後,再植入印度孕母的子宮內。這類跨國混血兒產製服務深受西方國家的富裕夫婦喜愛。

要成就產值如此高的產業,供給方也要能跟上需求。在印度,擔任1次代理孕母雖然只能從中獲得5千到7千美元(約港幣3.8萬到5.4萬元)的報酬,比美國代理孕母的酬勞(約2.5萬美元,即港幣19.2萬元)少很多,但對不少貧困家庭而言,這些收入卻能讓他們立刻改變現狀。在全世球最貧窮人口當中,有約三分之一生活於印度;批評者指出,這是讓大量婦女甘願出租子宮的主因。

我們曾經連買牛奶的錢都沒有,現在(指當上代理孕母後)我能夠餵飽我跟我的小孩,甚至可以讓他們去上學。

印度代理孕母 Priya

印度代理孕母 Priya 與丈夫育有一對小孩,但他們月收入只有8千盧比(約港幣927元),光是養活一家就已經夠難了,更別談教育下一代。但 Priya 不願讓自己的小孩繼續陷入低學歷、低收入的貧窮迴圈中,她決定擔任代理孕母,確保小孩能擁有更好的未來。

上述情境是大多數印度代理孕母的共同遭遇及考量。以 Priya 的例子而言,懷中的這個嬰兒,預計能讓她拿到40萬盧比(約港幣4.6萬元),還不包括生產及接送的費用。

但問題在於,並非每個人都能像 Priya 這樣被對待。

代孕產業的殘酷真相

由於印度代孕產業缺乏明確規範,不同代理孕母在待產及生產過程中的遭遇,也有極大差異。印度婦女權利促進人士批評,代理孕母診所簡直是嬰兒工廠,它們利用婦女的子宮賺取暴利,讓許多經濟不好或文盲的代理孕母成為生產機器,遭受虐待及剝削。印度政府也指出,不少在生產過程中死亡的代理孕母,她們的家庭並未得到代孕中心合理補償。

印度阿納恩德市,醫生派特爾為代孕媽媽進行檢查。
在印度阿納恩德,代孕醫生 Nayna Patel 正為一名代孕母親進行檢查。攝: Sam PANTHAKY/AFP

因為不少婦女將代理孕母視為一項收入可觀的工作,不斷出租子宮的大有人在,卻忽略了代孕對身體造成的傷害。為避免生產併發症,多數代孕母親被要求剖腹生產,因此必須忍受產後帶來的陣痛;代孕也可能導致終身不孕及其他健康隱憂。有意見指出,印度身為世上產婦死亡率最高的國家,與代孕產業發展不無關係。

另一個嚴重的問題是,代孕誕下的孩子不一定符合親生父母的期待,而代孕行為也會影響孩子的成長。為了擁有理想嬰兒,不僅代理服務遭到濫用,許多尋求代孕的夫婦甚至拋棄天生殘疾的嬰兒。性別挑選也是問題,澳洲曾有一對夫妻,因代理孕母生出一對龍鳳胎,而他們只想要女孩,便將男嬰遺棄在印度。

在我造訪這些代孕機構時,我發現一些很令人不安的措施。例如有些顧客會付額外費用植入數個胚胎,如果太多胚胎著床,就會選擇拿掉幾個。印度人委婉地稱之為『減少』(reduction),但一般人都會稱之為『墮胎』(abortion),儘管這就發生在懷孕後幾週。

《每日郵報》記者 David Jones

為了保證「產出」,代孕中心有時會將胚胎植入2個以上的孕母體內,若有過多胚胎著床,則會強迫墮胎。同樣的,若將一個以上的胚胎放在同一個孕婦體內,最後不只一個胚胎著床,也以墮胎處理。這同樣引發對傷害孕婦健康及剝奪嬰兒生命權的批評。

此外,世界各國對於法定父母的定義不同,例如在印度出生的試管嬰兒,若交由英國父母帶回,這嬰兒是沒有任何國籍的。也因此,一旦發生棄養或父母離異的情形,嬰孩未來的身分、國籍、法律保障等均會成為未知數。

除了倫理問題外,也有評論指出,跨國貧窮政治導致了全球代孕勞工的問題更值得關注。弱勢女性在社會原本就常成為受壓迫對象,全球化也將這種壓迫帶到跨國層面。於是,當歐美等地的女性無法生育或是不願生育時,他們對於孩子的需求便成為代孕仲介公司覬覦的商機。

立法後的批評聲浪

基於保護印度婦女的名義,印度外交部長 Sushma Swaraj 表示,要設置全面的法律。印度衞生部長 Jagat Prakash Nadda 亦作出強硬表態,指政府雖然願意改善法令,但關於這項保護女性免被剝削的規定,不存在溝通空間;他表示,商業代理孕母在大部分國家已經被禁止,既然醫療團隊無法自行規範,政府就必須介入。

禁令倡議引起極大反彈,反對者強調這是對不育夫婦或伴侶的迫害。生育專家 Archana Dhawan Bajaj 便認為,法案限制的範圍太廣,不啻是剝奪已婚者以外的人擁有小孩的權利。也有人認為會尋求代理孕母幫助的夫妻,大多是屢次接受人工授孕手術失敗而別無他法,法案等於消滅了他們的另一個希望。

我已經有兩個天真可愛的孩子了,但那對夫婦卻一個也沒有,想想那個寶寶會給他們帶來多大的幸福。

印度代理孕母萊西瑪

印度首都德里的不孕專家 Anoop Gupta 認為,商業代孕其實是一個多贏的機制。父母能得到心心念念的孩子,需要錢的代理孕母則獲得能支持家計的收入,而國家也因為這份高產值產業而提升整體經濟狀況。如今法令一次中斷這三方的可能,是很愚蠢的決定。

印度孟買的代孕診所醫生 Aniruddha Malpani 則指出,國家必須推出規範,例如由中央收養資源管理局(Central Adoption Resource Authority)來負責規管及監督,以確保沒有女性被強迫擔任代理孕母、或防止過程中出現剝削,但他同時認為,一旦推出全面禁令,無疑是剝奪女性對身體的自主權,以及選擇謀生方式的權利。

儘管草案允許不孕的印度夫妻找尋近親來幫忙代孕,德里的代孕中心醫生 Kaberi Banerjee 認為其中仍然存在一個矛盾。他指出,不孕在印度仍然是一個禁忌話題,不孕的夫妻往往難以對家族啟齒,更遑論邀請近親代孕。許多代理孕母也表示,雖然她們不認為自己在做不光彩的事,但身邊的人總是不能理解,她們也寧願不說。

加爾各答的一位代理孕母 Pooja(化名)表示,政府不願支援她們的生活開支,卻還要截斷她們的生計來源,讓她十分不解且氣憤。也有人擔心,在整體國民經濟狀況,以及對於代理孕母的需求都未曾改變的現狀下,此項禁令最終只會讓代理孕母產業由枱面轉移至枱底,成為漏洞更多的非法產業。

2000
根據印度官方統計,國內約有2000家代理孕母診所。據聯合國於2013年所作的統計,則顯示印度有3000間代理孕母診所。而且,兩項統計都不包括沒有登記註冊的診所或機構。

聲音

不做那種所謂「不道德的事」,那我們這些沒受過教育的女人要怎麼賺那麼多錢?

印度 Kaiva l醫院的代理孕母

我總是會想,那個(代孕)嬰兒長得像不像我其他的小孩。我真的很想念他,並且願意付出任何東西,只要能再見那孩子一面。我知道那終究不是我的孩子,但我知道如果我看過他,我絕對不會把他給別人的。

曾當過代理孕母的 S. Sumathi

來源:印度經濟時報BBC衞報CNNThe Hindu華盛頓郵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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