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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勝利日:被炒作的老兵,與未能療愈的記憶

抗戰勝利71週年紀念日,依然只能紀念國家的勝利。對個體生命的尊重,對歷史創傷的治療,遠遠未有結束。


2016年8月14日,江蘇省南京市,人們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內參觀。
2016年8月14日,江蘇省南京市,人們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內參觀。攝:Su Yang/Imagine China

9月3日,沒有瘋狂購物的打折券,沒有藉口開房,也沒有放假。在百度查找「9月3日」,還能看到2015年有人驚奇地發問:9月3日為什麼放假?後面有人跟着抱怨了一句:又要多一個調休了。

抗戰勝利七十週年的紀念日尚且如此暗淡,這個七十一週年的紀念日更要匆匆逝去。

記憶

2007年的秋天,我在華盛頓閒逛,走進了美國國家檔案館。

入口處不遠的一個桌面上,陳列著泛黃的《日本投降書》。文件末尾,一個落款為中文名字,蒼勁有力而略帶自豪,簽名人為徐永昌,時年1945年9月2日。

看到這份文件,我略微一震,首次感覺到作為二戰與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國國民的激動。

從小學開始,歷史教科書中就充斥着大篇幅的抗戰內容。令人遺憾的是,教科書對各種慘痛表述很清晰,但對日本投降之後的事情惜墨如金。

有關日本投降的情節,我最早接觸到的信息來自小時候讀到的一篇美國優秀通訊稿。親臨現場的美國記者,仔細描述了東京灣上接受投降書的一幕。我還記得密蘇里號森嚴的巨炮,重光葵拖着殘腿的顫抖,和鋼筆不出水的尷尬。

在這份投降書上,重光葵名字中的「光」字果然沒有寫清晰,歷史的細節保留到了今天。

大陸教科書上高強度的歷史教育,偏重屈辱和仇恨。而主要宣講自己戰績的中國共產黨,並沒有傲人的戰績可以炫耀,也缺乏歷史的實證展示戰功,最終並沒有機會真正展示戰勝國的姿態,又如何反思戰爭的傷痛,珍惜來之不易的和平。

直到2007年,見到《日本投降書》的那一刻,我才真實的感知到二戰的歷史與自己的命運連接在了一起。

離開美國國家檔案館之前,我莊重地彩色複印了一份《日本投降書》珍藏。複印是免費的。

傳承

2001年,中國導演馮小寧導演帶著有關二戰的電影《紫日》走進了大學。我懵懂感知完二戰尾聲的戰爭與人性之後,提了一個不沾邊的問題。我問他,為什麼他對抗日戰爭有這麼強烈的情感,而我卻很難感受得到。

他的回答是:因為我們已經抹去了歷史。在我們的身邊,幾乎看不到任何戰爭有關的痕跡。而在美國和歐洲,不僅各種與戰爭有關的資料保存完好,街頭巷尾依舊可以看到許多二戰時期留存下來的印記,時刻提醒着身邊的人那場殘酷的世界大戰。

隨後,我開始留意身邊的歷史。很遺憾,在國內並沒有看到太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在飽受炮火兵災的歐洲──恰如馮小寧所言,各種戰爭的遺蹟依然被特意保留。德國人甚至專門將空襲中被炸到只剩下斷壁殘垣的教堂專門保留下來,開放給後人憑弔。

至於並沒有被戰火波及到的美國本土,他們用自有的方式銘記歷史。紐約曼克頓(曼哈頓)島最南邊靠近自由女神的公園裏,銘刻着一個個戰爭中逝去的名字。大西洋城海邊步道的一旁,一塊碑上刻滿了這座城市中陣亡於二戰的同鄉。哈佛大學的紀念教堂裏,永遠銘記着棄筆從戎而英勇犧牲的學子們。

歐洲人對於歷史的誠實,美國人對於個體生命的尊重,都在每個市民的身邊。

幸運的是,國內也並非完全沒有這樣的遺存。黑龍潭是雲南麗江大研古城的主要水源,也是祭祀場所之一。在靠近泉眼的山林邊,矗立着一排墓碑,每一塊墓碑都銘記着一位走出大山參加抗戰而犧牲的納西兒女。這個一度交通不便的城市,遠離政治核心。但不僅僅古城的風貌被保留下來,歷史的記憶與傳承也同樣被保留下來,沒有遭到徹底破壞。

這樣的歷史記憶,零星散布在各地:風景秀麗的桂林七星岩景區,半山腰上的松柏之間,桂林保衞戰中犧牲的三將軍與八百壯士墓靜靜矗立。退守在七星岩中的八百餘名中國軍隊,被日軍用毒氣、汽油和炮彈殺害。直到戰爭結束之後,人們才從洞中收殮出八百餘具遺骨。我們大概很難有機會再認識他們到底是誰。

這些大戰之後的墓園與紀念碑,原本很多,但在後來的動盪中被破壞而消失,或無人打理而破敗。即便是倖存的陣亡中國軍人紀念地,也門可羅雀。中國歷史上並非沒有尊重逝者默哀亡人,而是如同其他歷史記憶一樣,被後來的執政集團抹殺。

英雄

近日,微博名人薩蘇蒐集到一段二戰時期的視頻,視頻裏,一架孤獨的中國雙翼戰機衝向龐大的日本轟炸機編隊。據說這位飛行員還留下一句感人的話:「我的學生都戰死了,現在輪到我這個老師上去了。」

然而,另有人根據考據得出結論:這個悲壯的空中趙子龍故事並不符合歷史事實,恐怕有演繹編排的部分。

先撇開事情真偽的考證,這段空戰史內容能得到全面討論,得益於因歷史原因被刻意抹去的一段記憶,在抗戰勝利七十週年之際得到了更全面的尊重。雖然民間歷史研究和關注抗戰軍人的活動一直持續,但還是抗戰勝利七十週年上國民黨老兵的亮相,在主流話語中打破了既往的堅冰。

但仍然值得注意的是:原本是中國軍人共同參與的全民抗戰,時至今日仍按照八路軍、國民黨老兵來做身份區分,這個微妙的話語背後還是隱藏着歷史未能撫平的裂痕。

外敵當前之時,四分五裂的中國空前團結,一致對外,血戰到底。即便是敵強我弱,在戰爭全面爆發的淞滬會戰之初,國內最精鋭的德械師也全部投入與日軍決戰,展示了堅決抗戰的信念。

被捲入戰火中的每一個中國人,在飄零的歲月裏沒有選擇。中國軍人、中國人的命運都在一條破敗大船上,經歷風雨,直到1945年9月2日。

抗日戰爭結束70週年之後,我們雖未能普及彼時同舟共濟的中國軍人概念,卻至少打開了國民黨老兵這扇窗,讓曾經被遺忘的那些抗日軍人進入大眾視野之中。

突如其來的幸福,沒有歷史記憶與傳承的支撐。70週年的熱潮帶動了蜂擁而至的關注,這個熱潮在乎的不是個體生命,而是英雄,還有仇恨。罕有人關注到戰爭對個人帶來的創傷,多數人們找到老兵,希望聽他們講述如何殺日本人的故事,希望他們繼續展示反日的態度。

在這股風潮之下,一些1945年戰爭結束時尚未出生的老人,開始宣稱自己是抗日老兵,希望博得關注。而另一些參加過戰爭的老兵,也在各種誘導之下不斷翻新殺敵的數字,彷彿魂鬥羅在世,抗日神劇重生。

在這樣功利追捧英雄,而不關注人性的氛圍裏,民族悲壯的歷史演繹成為各種雞湯。在抗戰勝利71週年紀念日之前,爭論中國空軍是否出現過「1對32」,不過是我們剛剛跳出塗抹歷史的一個大坑,馬上又跌入另一個大坑之中。

自始至終,對戰爭的追憶,主流的注意力並沒有關注受戰爭影響的個體,依舊只是官方炫耀武功的窗口。

人道

幸好,七十多年前的空戰究竟如何發生,今天還有諸多證據可查。而伴隨着抗戰一路走來的老兵,還有很多人默默生活在我們的身邊。這些身邊的故事,今天是否又能清晰記錄下來,讓我們直面?依然有難度。

真正參加過抗戰的老兵,尚不能直面自己應有的榮耀。早在70週年大閲兵之前,民間就有一群志願者,去挖掘被遺忘的歷史,去探訪不被承認的抗日軍人,也就是非共產黨部隊的那些軍人。當外界的善意關注到來的時候,這些老人並沒有預期中的高興。

各地尋找抗戰老兵的過程中,都出現過類似案例:雖然從各種記錄和線索來看,一位老人極大可能是抗戰老兵。可當志願者問及他們是否參加過抗日的時候,老人要麼絕口不提,要麼堅決否認。

作為歷史的親歷者,他們抹殺過去,僅僅是為了保護自己。1945年二戰剛剛結束,中國就陷入內戰之中,而1949年共產黨奪得大陸地區的政權後,一輪又一輪的政治運動讓這些抗戰中的民族英雄淪為了人民的敵人,他們被判刑,被勞教,被打壓。數十年來的生存哲學教會了他們:掩蓋自己的過去是最好的明哲保身。他們渴望被國家和民族承認,更渴望有安穩的小生活,平靜走完這一生。

當抗戰勝利七十週年紀念獎章發放給這些一度不被承認的軍人時,多少耄耋老人痛哭流涕。也依然還有多少人,擔心打探歷史的人是來設計又一個陷害他們的陰謀。

他們在晚年終於迎來了有限認可。而戰爭和政治運動帶來顛沛流離──有老兵流落海外,也有老兵背井離鄉遠離家人,或者和子女無法相認。人性的傷痕,更難撫平。

今年6月,102歲客居昆明的抗戰老兵肖朝青胯骨骨折,他恐怕自己不久於人世,再一次表達希望見到分隔七十多年的女兒。儘管志願者盡了最大努力,他的女兒依然拒絕相見。

歷史面前沒有簡單的對錯。參軍後,老人告別了貴陽的家庭,戰爭結束之後起義投誠了共產黨,但依然沒躲開政治運動。老人自己被勞改32年,素未謀面的女兒也受到牽連,考上了空軍而因為政審被退檔。之後,女兒希望加入中國共產黨,組織上的人找到了他進行考察,飽經風霜的老人斬釘截鐵地說,我沒有這個女兒,我不認識她。七十多年的風風雨雨,父女二人相聚不遠但從未相見。在肖朝青老人的晚年,他數次希望能和女兒重逢。他不再年輕的女兒,已經不願再打開痛苦的閥門,只希望從生命中徹底抹去這個只為她帶來過災難與悲傷的男人。

肖朝青父女的故事,只是這批抗戰老人生命的縮影,他們的後人將遭遇的不公都轉為了對父輩的仇恨。時光流逝,一部分後代逐步走出了歷史陰影,而還有一部分人,恐怕此生都無法與自己的父輩和解,永遠生活在對親人的仇恨中。

在戰爭結束71週年的今天,歷史的傷痕,依然千溝萬壑,刻在人的心頭。

戰爭雖然已經遠去,對個體生命的尊重,對歷史創傷的治療,遠遠未有結束。過去的歷史需要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需要正視。

抗戰勝利71週年紀念日,依然只能紀念國家的勝利。當歷史記憶不能得到正確的傳承,當還有個體生活在歷史的陰影之中,當親人間的隔閡與仇恨無法冰釋,作為個體生命就還沒有取得最後的勝利。今天發生的一切,激勵着我們還要繼續努力,尊重生命。

(明亮,新媒體傳播從業者與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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