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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韓蝕本的中國商人們

「北朝鮮人什麽都敢答應你,先把投資引過去,但是最終國家批不批則是另外一回事。很多中國企業一頭扎進去,血本無歸。」


【編者按】民間資本在北韓和中國各自的權力網絡間流動,有人賺錢,有人蝕本。賺錢的常常是與政府高層有關係的北韓人,蝕本的反而是中國商人。黑吃黑的利益遊戲中,誰更講規則?

中國北韓邊境,兩條用滿語命名的河流——鴨綠江和圖們江,以及其發源地長白山,曖昧地切割開兩個專制共產國家,又神祕地把它們的人民連在一起。在這片區域可以窺見金氏極權神話的崛起秘密、中國北韓偉大友誼的幕後真相和畸形的外交關係。在這裏,中國人從中看到了自己的過去——狂熱的領袖崇拜、僵化的計劃經濟體制,對人民無所不在的精神控制,巨大的貧窮;而北韓人似乎從中看到未來。

非虛構作家楊猛在邊境和北韓遇到了掌控中國、南韓、北韓三國敏感海域的走私大老、潛藏在一百萬名中國朝鮮族人中的五萬名脫北者、遊走於共產黨和勞動黨之間創辦大學的美籍韓國人牧師、依靠金氏政權而大發其財的中共元老後代……《不平靜的江河》記錄了楊猛2010年到2015年五年間,三次沿著中國和北韓的邊境旅行的故事。只有中國人最能夠理解北韓,因為中國的過去就是北韓的現在。

以下節選自《不平靜的江河》第五章 平壤代理人,獲八旗出版社授權刊出。

《不平靜的江河:沿著中韓邊界的奇幻旅程》

出版時間:2016年6月
出版社:八旗出版社
作者:楊猛

在丹東,說起和偉大鄰邦的生意經,中國商人們通常諱莫如深、顧左右而言他。丹東火車站東側鴨綠江大廈的一間辦公室裏,王亭戈陷在黑色真皮沙發裏,輕聲說:「和北朝鮮人做生意並不容易,我們都曾經有過慘痛的經歷。」

現在,他已經恢復了元氣,祕訣是低調和不足為外人道的潛規則。

王亭戈四十九歲,高瘦、圓滑,是一個名為華商海外投資有限公司的總經理。這個公司主要跟北韓打交道,負責為北韓政府招商引資,把中國企業介紹到北韓。

在遭受國際制裁之後,中國成為北韓唯一的經濟發動機。該公司的宣傳冊上說:「更重要的是,多年來我們在對朝投資業務方面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方式,即將兩國企業之間經濟合作的企業行為在朝鮮『上升』為政府行為。」

北韓平壤,紡織女工在工作。
北韓平壤,紡織女工在工作。攝:ED JONES / AFP

在北朝鮮做企業光憑法律不管用,關鍵是要靠人脈和關係

我問王亭戈,怎麽理解「將企業行為上升為政府行為」這句話的含義,他笑而未語。倒是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助手,很直白地對我說:「因為北朝鮮法律不健全,往往最高領袖的一句話就是法律。說白了,在北朝鮮做企業光憑法律不管用,關鍵是要靠人脈和關係,這是我們公司的強項。」

這天下午,有三撥北韓客人光顧了王亭戈的辦公室。王經理身後的墻上懸掛一幅北韓人為慶賀他四十歲生日用刺繡製作的「四虎圖」。

華商海外投資公司在網站上這樣宣傳他們和北韓人的合作模式:「朝鮮方面的機構不斷將合作項目、貿易信息和相關政策的變化傳給我公司,由我公司隨時提供給前來咨詢朝鮮市場的中國和外國的客戶。實際上,本公司成為了朝鮮與中國(含第三國)企業合作的平台。」

「我們花了好幾年才打開局面,」王亭戈有點炫耀地說,「可以說,和北朝鮮的生意一般人根本做不了。北朝鮮以商社的名義出面來跟中國做生意,但是中國企業要想成功,必須和朝鮮政府或者軍隊擁有非常良好的私人關係。」

…….

我在邊境結識的中國商人大部分顯得低調神祕。中國商人們似乎和北韓人達成了默契,除了不涉及政治,對於合作方式也不願意過多曝光。比較而言,張先生願意坦露心跡的確讓我收穫頗豐。

中國商人具有敏銳的市場嗅覺,把北韓視為大展身手的舞台,因此對北韓客戶小心侍奉,不放過狠賺一筆的任何機會。

而看上去,北韓也急於做成一切有利可圖的買賣。但在丹東,一名和北韓打過交道的商人告誡我,「不要輕易相信北韓人。」

這位有過失敗教訓的商人叫王全,他矮小敦實,眼睛裏似乎還遺留著遭受挫折後的憂鬱神情。他和北韓做生意二十多年了。

1996年,王全經過考察,發現平壤沒有冷飲機,北韓人都是用水瓢兌好水和糖,然後放到冰櫃凍好了做成冰激淩,一格格取出來賣。王全找到北韓一家商社合作,打算在平壤投資冷飲加工廠。

北韓沒有私營企業,只有大約17個國家級商社和一些地方商社,這是金正日的賺錢機器,所賺之財,大部分用來為忠誠的勞動黨員分配高級商品,武裝金將軍的核武器庫。

由對方商社選址,中方投設備,王全先後投了60萬元人民幣,另有一輛小貨車。機器設備運過去了,北韓人做冷飲的技術也學會了,眼看即將投產,「這個時候,北朝鮮人就開始趕中國人走。一開始我去的時候,頓頓四菜一湯高規格接待,到後來見面卻裝不認識。」王全說。

王全十分憤怒,拽住負責人的衣領作勢要打,但對方不承認王全的投資。60萬元投資就這樣打了水漂。

他的一個朋友,投了五百多萬元、25輛車到南埔,準備和北韓方面搞礦山開發,運輸煤炭到山東和上海。但是只拉了二車,就再也找不到合作方了,投資也沒要回來。

北朝鮮人什麽都敢答應你,先把投資引過去,但是最終國家批不批則是另外一回事,或者要等很長時間。很多中國企業一頭扎進去,血本無歸。

王全說:「北朝鮮人什麽都敢答應你,先把投資引過去,但是最終國家批不批則是另外一回事,或者要等很長時間。很多中國企業一頭扎進去,血本無歸。」

北韓研發核武器遭到國際制裁之後,中國禁止國有企業向北韓投資,中方和北韓合作的幾乎全是民營企業。但是當民間貿易出現糾紛,國際仲裁保護不力,債權債務到頭來還要由中國人自己擔負。

2009年,遼寧社會科學院邊疆史地研究所所長呂超對中國和北韓邊境貿易做過調查,發現北韓一些商社缺乏商業信用。他說:「目前中國和北朝鮮雙方互利合作規模不大,中方企業效益普遍不佳。」

2012年,中國媒體紛紛報導了遼寧的西洋集團在北韓的滑鐵盧事件。2006年,遼寧最大民營企業西洋集團的老闆帶著發財夢來到北韓,拿下一個儲量17億噸的鐵礦項目。這是當時中國企業對北韓投資的最大項目。

西洋集團稱公司從2007年至2011年,總計投入2.4億元人民幣,建成現代采礦廠和年產50萬噸鐵精粉選礦廠及相關配套設施,投產後北韓卻提出各種借口撕毀了合同。

西洋集團不但血本無歸,還求告無門,最後發表聲明說:「過去四年多時間裏,我們除了認清朝鮮是地地道道的欺詐犯和強盜,沒有得到任何東西。」

現在王全只敢做服裝加工。接到歐美、日本或韓國的訂單,發到北韓加工。只有加工好後、服裝發過來,才結算美金,以此規避風險。

王全的辦公室裏,擺放著北韓國旗和上下集的《金正日傳》,墻上掛著北韓掛曆。說起這個打了多年交道的鄰居,他心情複雜,「從我的角度觀察,和北朝鮮做貿易,受國際局勢影響太大。比如化工原料、能製造武器的材料,都不讓過境。糧食生意要憑許可證。大的合作趨勢,還是利用北朝鮮的資源,比如礦業、水產品、藥材。但是,北朝鮮資源性的東西也是有限的,他們也開始控制,主要是金礦,高品位的很多不讓過來,以前木材過來很多,現在幾乎沒有了。水產品也在限制。」

中國商人現在已經認識到,在北韓做生意是門政治。

中國商人現在已經認識到,在北韓做生意是門政治。與這個喜怒無常的鄰居相處,充滿了不確定性。金正恩上台後,2013年底處決了自己的姑父張成澤,張成澤是積極推動中國和北韓進行貿易的人士,這顯示金正恩對於中國極不信任。張成澤被清洗後,對中國和北韓間的貿易再次形成打擊,邊境的中國代理人唉聲嘆氣。

晚上,張先生約我吃飯。他變得悶悶不樂,偶爾長歎一聲。我意外得知,含金量頗高的挖沙生意居然一夜之間被叫停了。原因是新任丹東領導在視察鴨綠江時,正巧遇到張先生的運輸車隊,街道塵土飛揚;挖沙船的油污也污染了江水。新領導認為挖沙大煞鴨綠江風景,遂要求停工。

張先生痛惜不已:每停工一天,意味著公司至少虧損六萬元人民幣。合作的北韓商社指責張先生辦事不力。沙子賣不出去,北韓就拿不到每天大約2000美金的資源費。張先生對此愁眉不展,晚餐吃得沒滋沒味。

這樁好生意居然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發生如此巨大的反轉,的確比電影情節更出人意外。中國人嘲笑北韓缺乏法律,唯領導人馬首是瞻,但在中國,領導人的一句話也可以決定企業的命運。

據說張先生是透過各種合法的申請和種種無法言說的努力,才取得了挖沙的特權,也有正規手續備案,但是最終倒在了權力更大的地方長官的腳下。

……

在中國和北韓邊境,我見到了市場經濟具有戲劇性的一面。權力、陰謀、犯罪、欲望,相互交織。北韓似乎正在複製中國經濟起飛階段的經驗——加工貿易、資源出口、勞力輸出,中國正是憑借這些成為了世界工廠,而這一切都建立在忽視人權的優勢之上。

無論是溫順便宜的北韓女性勞工,還是高麗飯店載歌載舞的女服務生,都是祖國派遣的廉價勞動力,為領袖換取外匯。僅勞務輸出一項,聯合國北韓人權狀況特別報告員馬祖基 • 達魯斯曼(Marzuki Darusman)表示,在海外工作的北韓人超過五萬,每年最高可為平壤帶來23億美元的收入。歸根到底,北韓的優勢是擁有一群無法和強權討價還價的沉默順民。這也是北韓唯一的優勢。

北韓 讀書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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