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Review

岩井俊二,這世代文青的一堂必修課

為什麼文青這麼喜歡岩井俊二?原因無他,因為「青春」不只是歲數,而是你我求生必須維持的「狀態」。


《被遺忘的新娘》(港譯《夢の花嫁》)劇照。照片提供:車庫娛樂
《被遺忘的新娘》(港譯《夢の花嫁》)劇照。照片提供:車庫娛樂

微汗的青春肉體,乾淨的白布衫、女孩們陽光下的張望眼神,日子過去後,那些女孩去了哪裏?她們能順利長大嗎?怎麼都像沒了消息一樣,跟自己一樣,都變得很陌生,這樣的疏離,任誰都覺得受不了,青春不只是會從生命中消失,甚至會像決裂一樣跟你分開,岩井俊二畫面中的青春多半是女生,一個個跑開,從四月的雨天、教室、街頭、聊天室,男人通常經過女生而見證了自己的成長。

尤其是東方男性,從川端康成的文學到今日岩井的美學,那白如雪的、頸後的髮絲、輕跑過去後揚起的灰塵與笑語,在東方男性的筆下與掌鏡中都呈現淡淡的哀傷,那些壯志都漲滿出來,然而她們的身影飛跑了,自己卻並沒有去了哪裏。東方男性的頹然與受困,幾乎都以女性形象為註腳,而文青喜愛岩井俊二,除了他對現世一筆畫下、其餘留白的殘酷美學外,女孩們柔軟的頑強,讓文青們驕傲的憂鬱,有了家鄉的想像,以及莫名的戰士餘勇,供在無用武之地的現世男性,做一次淒美的假動作。

為何許多文青都愛岩井俊二?我們的憂愁是我們的徽章,知青(泛文青我不知道)進入社會前多半會有強大的掙扎與疑惑,知識讓你質疑眼前的社會運作,於是有幾個名字會成為某幾代人的標竿,甚至其中有幾個像是個咒語,是卡在世代夾縫中的名字,如村上春樹,你曾輕唸着他,帶你去精神上的原鄉,岩井俊二也是其中之一,有人寂寞,就想呼喚他,他的名字像個咒語,輕喚他,時光的任意門就會打開,通往集殘酷與殘酷所孕育的潔淨裏。

尤其這時代,前後世代是徹底斷裂的,夾在四年級與八年級因價值觀差距太大,中間的世代則陷落在夢土裏,也就是岩井俊二的世界,腳下是踩空的長夢。

其實觀察起來,喜歡岩井俊二的多半是近中年的文青,很多人甚至無法走出他的夢境裏,因為傳統的「青春」價值正在消失中,我們藉着他的眼進行一種長久的目送,不僅是《情書》中仰望天空的告別,如今更類似是一種絕望地目送。誰也暗暗知道着,「青春」如今已經改寫,並迅速地流失掉它的神話價值、我們失去了老年的價值、也遺失了真正的青春,所有跟詩情有關的部分,在這控制狂的世界,都在一點點流失。

而剛好岩井俊二的每一部作品,都會留下一個畫面殘影在影迷心中,讓你緊抓着那些線索,他的電影彷彿是青春大神的回眸,你與他最後一眼的相遇。

《被遺忘的新娘》(港譯《夢の花嫁》)劇照。 照片提供:車庫娛樂
《被遺忘的新娘》(港譯《夢の花嫁》)劇照。 照片提供:車庫娛樂

無論是《情書》裏中山美穗在雪地中大喊的:「你好嗎?」,還是《青春電幻物語》中男孩在麥田中聽着莉莉周音樂的畫面,或是《花與愛麗絲》蒼井優穿着學生服,黃昏的光透進來,她踩着塵埃的一躍,成為許多男孩心頭永恆的詩。這些魔法般的瞬間,像朵蝶舞進我們生活似的,它駐足於日常中,讓我們的庸碌異常顯眼,簡直成為漫漫歲月裏的一個浮木。

因為這一中間世代無法老,老無所終,我們中間這幾代只能走,只能在青春的徒勞裏,沒有盡頭的「無法老去」,這是岩井的「青春」仍能適用的原因。因為那裏面的女孩仍如伊帕內瑪的女孩來回走動,如投影,你什麼處境(尤其是男性觀眾),她就投影出一種模樣(侯孝賢《戀戀風塵》中的女性也是如此),因為她們特色幾乎都是純白,無論是《四月物語》還是《被遺忘的新娘》,男性會對她們產生各種超越本體的想像,男性為何戀慕青春女孩也是如此,除了青春肉體外,那自身生命可以投影在對方身上的依歸感,甚至自戀感,如同折返青春的引路人。

故事中那些無解的孤獨與社會的歧視霸凌,岩井拍得如此日常,如呼吸一般的不覺,才是最貼近真實的霸凌狀態。文青那敏感的心,正想如此地面對自己的脆弱。老實說這一代的文青,許多來自中產家庭,沒有衣食迫切的問題,如《寂寞公路》華萊士說的:「我們接受高等教育、我們做有趣的工作、坐在昂貴的沙發上,為何我們還是不開心?」這問題,或許是因為發現了這一切社會運作背後的騙局,或是聰明到發現自己很愚蠢,更害怕別人也發現這點,文青幾乎都很害怕後者。

這是為什麼岩井俊二鏡頭下的「青春」煞是迷人,在於青春本身的折服效應,如托馬斯.曼在《威尼斯之死》初見美少年達秋如神蹟的折服,那近乎天地力量將人的尊嚴不由分說的折服,這不一定是同志之愛,而是托馬斯.曼渴望被降伏,如《里斯本夜車》小說中的主人翁渴望擁有智識的他能被什麼徹底折服,那是多麼放鬆的快感。

在我們把所有東西都商標化的現代,這隻商業手也伸向人類的貶值貼標,將年輕人傾銷於市,我們隱隱希望岩井電影中的女生,以非加工的「青春樣貌」,近乎野生的力量來折服我們的無法無天。

岩井俊二導演早前到台灣出席電影宣傳活動。照片提供:車庫娛樂
岩井俊二導演早前到台灣出席電影宣傳活動。照片提供:車庫娛樂

他說他的創作風格沒變,的確,從《夢旅人》預言亞洲將是共生的一體狀態、《燕尾蝶》呼應現代的錢都,到最新的《被遺忘的新娘》人們走進網路世界,一去不回的不計其數。現實是個有陷阱的籠子,我們看着剛探險的兔子跳進去掙扎。而岩井俊二則是生抓那活跳青春的人,那隻隻生猛的、野蠻的、迷惘愚痴的,甚至滿載天真惡意的,把它像隻兔,放進配電箱系統,或是迷宮這樣的仿文明地帶,讓它們彼此撕咬、胡亂衝撞、或瘋了一般自毀,大人在自己的玻璃囚屋中看着,可望而不可即地嗅聞那野生的不馴,對照我們被馴養的畏懼,更龜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裏,重溫着岩井的電影。

他筆下與眼中的青春,跟別人有什麼不同?我們愈感庸常、愈感卑微,就愈想鑽進他的時空中,因為是那麼殘缺的青春啊,如同讓我們藏不好手腳的防空洞,外面砲聲隆隆的,太多睡不安穩的大人,都在做一場「青春」的夢,躡手躡腳、哭哭啼啼的自己,原來這麼多人沒辦法真正長大,沒有「老年」可以安心的地方,如今甚至連老的理由都沒有了,於是他作品中痛麻的青春,如《被遺忘的新娘》老中青三代的處境,像聲聲招喚,我們群體無法老又沒權力真正年輕,都是被架空了歲數的旅人,進入了一個漫長的隧道裏,前後都像個傳說,無法真正的長大,也無法真正去哪裏,在同一個隧道裏,等着最前面的人喊着看到光。

你不難發現岩井的敘事並不夠嚴謹,但因當代人的夢是碎裂的,跟隨的游標是浮動的,思緒是稜光散狀的,反而增加了日常感,鏡頭下的女生都有種被錯置在某個時空中,準備帶離人逃離現世的密碼或圖騰,我們這些中間世代能去哪裏?烏托邦世代幻滅後要面對什麼?我們還在他的《青春電幻物語》裏,老老地穿着那身校服,抱歉,包括他,中間世代在那稻田裏,都沒有人能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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