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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夭》:幾十年了,唐滌生不應該只有一種唱法

粵曲演唱會上每支歌長達20到30分鐘,究竟能不能模仿流行曲的節奏,每首歌短短的,幾分鐘唱完?


《香夭》劇照。圖片由黎宇文及桃花源粵劇工作舍提供
《香夭》劇照。圖片由黎宇文及桃花源粵劇工作舍提供

粵劇清唱,以說戲文,這種粵曲演唱會,長輩戲迷們十分喜愛。這類演出中,表演者往往衣着隆重,登場對唱。但無論樂韻怎樣悠揚,在現實裡,就是很難打動年輕觀眾。

《香夭·生死相許蝴蝶夢(捌拾大版)》(下稱《香夭》)知道這樣的現實,但它想做的,是一些突破。它是桃花源粵劇工作舍眾多戲曲實驗之一,桃花源粵劇工作舍是一直專注革新粵劇、提倡在新時勢下用不同眼光看待傳統傳統戲劇的組織。《香夭》包括導演吳國亮舞台上的跨界實驗,由一班年輕戲曲「學院派」獻唱,嘗試以蒙太奇手法,呈現粵劇創作大家唐滌生的作品。

吳國亮喜歡探索新形式,不論在內容、製作還是演繹等範疇裡,都嘗試把粵劇推介給從不接觸傳統戲曲的人,他說:「前年是唐滌生逝世五十五周年,其實可以用很多方式去紀念他,與『粵曲演唱會』這形式沒直接關係,最重要的是我們希望製作適合現代人觀賞的節目。揀選他的作品只是一種取材,經過剪輯和串連,由我們再賦予新的意義。」

其實,《香夭》也是個粵曲演唱會,但卻與一般的粵曲演唱會大有分別:「現在流行的方法是五六段戲,由五六組人去唱,多數由演唱者選曲目,不強調主題。」吳國亮認為這做法現代人未必容易吸收,尤其對粵劇沒興趣的人,每支歌二十到三十分鐘,是否不適合現代生活節奏?「或者可從節奏入手,不是說去改變歌的快慢,是有多快去轉折,究竟能不能模仿流行曲的節奏,每首歌短短的,幾分鐘唱完?」

(《香夭》)整個結構希望反映香港現正面對的變遷,人究竟應如何回應這時代。

重組唐滌生,用電影剪接的思維

他從唐滌生的不同劇目裏抽取能夠獨立成篇的段落,「意思是就算沒有前文後理,在短時間內仍能夠完整地傳遞某些意思。唐滌生的劇本內涵豐富,對人生有洞察,有時雖然是為服務劇情而寫,也會有神來之筆,閃過一些弦外之音,抽取出來也有完整性。」他根據自己對每首曲的理解,重組選段、串連,再由歌者演繹:「這是電影剪接的思維,把A和B加起來,去呈現原本A和B沒有的意思,可能是C或D或E,重組的技巧某程度是天馬行空,唯一限制是可供運用的獨立素材不多。」

《香夭》劇照。圖片由黎宇文及桃花源粵劇工作舍提供
《香夭》劇照。圖片由黎宇文及桃花源粵劇工作舍提供

去年此演出在高山劇場新翼公演時,由四十多個段落組成,是次重演少了一半,但保留了五段結構,起承轉合一如上次,只是比之前更精簡:「我也不想畫公仔畫出腸,但整個結構希望反映香港現正面對的變遷,人究竟應如何回應這時代。」他認為不需要提供明確答案,「視乎個人選擇如何去參與和發現,現代的劇場作品通常不是以提供答案讓人跟從為目的,而是拋出問題。」

從不同的切入點去剪輯新版本,把經典剪得短無可短,熟悉戲曲的人可能會批評對原曲造成破壞,還幸《香夭》得到一些傳統觀眾的認同,鼓勵他們繼續借取元曲的「小令」概念,發展「粵曲小令」,吳國亮認為「我們是否可寫新的獨立短曲,如流行曲一樣呢?粵曲敘事性質重,很少似流行曲般言情,後者偏向散文式,傾向分享感受或哲理,所以除了長短,內容上可能可以嘗試表達感受。」

監製黎宇文也分享:「除了歌曲的重組,我們在其他範疇也有新嘗試,如找來台灣的李哲藝擔當音樂設計,他經驗豐富,不論是古典西方音樂、音樂劇、戲曲等都有涉獵,可令戲曲音樂更豐富而又不破壞原本的個性。」

《香夭》得到一些傳統觀眾的認同,鼓勵他們繼續借取元曲的「小令」概念,發展「粵曲小令」。

《香夭》的舞台佈景和服裝,均採取簡約風格,亦有運用錄像,還找來伍宇烈負責舞台調度設計。黎宇文認為跨界合作在別的藝術形式和地方,如內地、台灣、國際等都很普遍:「只要以電影語言說明大家便會明白,如武打戲會有動作指導,《秦始皇》歌劇亦由張藝謀導演,我們需要以一些不同的眼光去發掘傳統戲曲的精彩之處。」

演了六十年的帝女花,不應該只有一種方法

而當伍宇烈負責引導演員的動作和台位,善用舞台空間時,導演則可以專注負責藝術表現,黎舉例:「演員應以什麼感情去演繹某段曲?平常的粵曲演唱會甚少這方面的考慮。這對平常記開程式化身段功法的人是挑戰,當不再需要以特定動作去服務情感,又沒有劇情,演員便更需與導演緊密溝通。」

吳國亮坦言綵排時演員未必適應,「我希望他們能跳出框框,近代的戲曲演員對演技的揣摩相對較弱,不夠立體,因為平常程式太方便,幫助演員快捷地表達,程式雖然好用亦同時使人太倚賴,容易令人習慣了外化情緒而欠缺了內在的感情。這次的演唱會,我常常提醒他們,不用當自己是霍小玉去唱,可重新理解那數分鐘的內容,代入那狀態,當是流行曲般去處理,有些演員不習慣這新方向。」

《香夭》劇照。圖片由黎宇文及桃花源粵劇工作舍提供
《香夭》劇照。圖片由黎宇文及桃花源粵劇工作舍提供

他認為更紮實的情感表達,不止於快樂與憂愁,就算憂愁,也應有不同層次,對於演員,這是最困難的地方:「在一個戲內,演員是要素,大家需同步發展,將來才能有新的方向。就算未必立即做到,起碼要有認知,再找方法提升。」黎宇文附和:「演了六十年《帝女花》,不應該只有一種方法,舉長平公主為例,每個人的理解和感受應該有差異。」故此,他們相信,引導演員發掘這種差異,再將之轉為個人化的表達,表演便會變得更真摯。

着眼細節,認真試驗,正正因為他們認為好的製作能夠吸引人入場,他們始終認為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慣常觀賞表演藝術的觀眾,可能就是粵劇的新觀眾。如以往香港藝術節的戲曲節目很受歡迎,製作嚴謹,亦有新戲,證明香港根本有這班觀眾。」因此,除了內容和形式上的試驗,他們亦嘗試突破製作框框,希望提升節目質素,就音樂而言,針對樂器的音色,他們周詳地考慮,話雖如此,吳國亮亦明白實踐的難處:

「雖然腦海裏有很多天馬行空的想法,總不能期望一步到位,我的最低要求是把現有的音樂反差拉闊,澎湃時澎湃、安靜時安靜,不希望總是齊齊即興大合奏。」音樂的功能該是引領觀眾在情感世界裏遊走,不同樂器發揮不同的作用,互相配合才豐富。

我寧願在舞台作臨床實驗,都不希望因為怕失敗而不走出一步。

在音響系統方面,黎宇文分享:「粵劇音樂常被說吵耳,敲擊類尤其與其他樂器不平衡,數年前我們開始研究HCA(Harmonic Cantopera Audio),嘗試控制各樂器的大細聲,加以調節,《香夭》因是演唱會,更着重音色效果。」經過數年測試,他們已盡力在範圍裏做到一定的成果,如要再進步,則需要表演場地的配合,更換更佳的設備。

這些大膽嘗試,每一次都只能在舞台上發生,因是實驗,並不保證成功,難免引來各種批評聲音,遭受着各種壓力,吳國亮仍認為值得:「我寧願在舞台作臨床實驗,都不希望因為怕失敗而不走出一步。有時我會以藥廠研究新藥做比喻,是的,眼前會蝕錢,但將來就有機會走出新天地。我也不敢說一定成功,但我們會繼續去試。」

《賣鬼狂想》X《香夭‧生死相許蝴蝶夢(捌拾大版)》

日期:2016年2月27日(星期六)

時間:晚上7時30分

地點:高山劇場新翼演藝廳(九龍紅磡高山道7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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