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變動中國

中國火箭軍和戰略支援部隊,到底有多厲害?

美軍對新作戰領域的重視體現為給政策和任務,特別是到一線充分試驗和發揮的機會,中國的重視總是體現為給行政級別和編制,同時又對部門、軍種利益之爭掩耳盜鈴。


2016年1月14日,中國黑龍江,解放軍在攝氏零下30度的嚴寒中步操。攝: China Daily/REUTERS
2016年1月14日,中國黑龍江,解放軍在攝氏零下30度的嚴寒中步操。攝: China Daily/REUTERS

在這次軍改迄今公布的僅有的新面孔中,火箭軍和戰略支援部隊顯然比陸軍指揮機構更令人關注。然而「官泄」太少,「導向」禁忌高懸,大陸媒體的種種解讀只能隔靴搔癢。

火箭軍,更名背後的衝動

儘管各路「專家」解讀得萬紫千紅,最權威消息來源、國防部發言人楊宇軍的原話其實說得很清楚:「考慮到第二炮兵實際上擔負一個軍種的職能任務,這輪改革將其更名為火箭軍」。

同樣由「大軍區正職」掛帥的二炮到底算兵種還是軍種?這一長期含糊的歷史問題其實沒有意義,因為這方面的區分只有慣例而無法定標準。只能說二炮不光在職能上,也在和海、空軍相當的地位和待遇上都是軍種,與曾經以編制名義存在、如今只剩功能意義的裝甲兵、工程兵等「兵種」完全不同。長期不明確它的軍種身份,除了「第二炮兵」稱謂產生時就有保密色彩外,也有中國核力量刻意保持低調的原因。

然而現在的更名,首先意味着這種低調明顯按捺不住了,這從中國官方媒體和民間輿論兩方面關於中國核力量汗牛充棟且鬥志昂揚的報道便一目了然。當然,這種高調又嚴守着一條「規矩」,透露也好,炫耀也罷,直接涉及中國核力量的實力、進展、國際對比和戰略意圖的消息,只能來自海外,哪怕出口轉內銷。

在最新、最親華的海外消息中,戰略核力量已被描述為中國軍事建設的優先方向之一,表現當然是其在抗戰閲兵式上的中心位置;其作用,已是「維護國家威望和尊嚴的重要角色」和「任何世界大國不可或缺的標誌之一」;其方向,則是中國將最終成為超級核大國。

近十餘年,大陸所有媒體對這類消息趨之若鶩、來者不拒,有關外宣部門更是直接參與生產和內銷,使其成為中國社會民族(政權)信心的基石之一。

可是在《國防白皮書》和國防部發言人等官方口徑中,關於二炮仍言必稱中國核力量始終維持在維護國家安全需要的最低水平,遵守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貫徹自衞防禦核戰略,以保證國家免受外來核攻擊為基本使命,導彈核武器平時不瞄準任何國家。

這種巨大反差,甚至在同樣急需核力量刺激國內政治支持的俄羅斯身上也沒有,因為後者「熊」的性格決定着其官方並不忌諱直接炫耀、誇大武力和用狠話威脅對手。

根據筆者的研究,這種反差在中國戰略理論中其實有跡可循,體現為一個隱晦的概念,姑且稱為「虛虛實實的威懾」——將強大和威脅置於外部煙幕之中,直接交手的官方層面卻有意顯得神祕而剋制,從而既佔據道義高地,又讓對手對中國的實力和意圖通通猜不透,於猶疑中不敢妄動,以「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種神祕化在中國與強敵的核博弈中曾有一定效力,但在全球化和國內政治需要雙重影響下,至少中國的核實力越來越難保持神祕。同時,中國官方及其控制下的理論界均拒絕承認:意圖的不明反而增加戰略不穩定性,而中國與美國一樣需要戰略穩定。

神祕化的另一重奇效在於核實力和意圖任由民間在官方誘導下意淫,引發國家主義和民族主義情緒暴漲,正好填補近幾十年大陸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無法自圓後的空白。而實際上在世界軍事舞台上,核力量作用正大幅下降。除非中國投身全面核軍備競賽,追求相互確保摧毀並先發制人,否則自衞核反擊的前提是對方首先對中國核打擊。對擁有核反擊能力的中國來說,美國這種舉動只能基於剝奪中國核武裝和對華發動全面戰爭的目的。

在當前的中美利益格局和世界形勢來看,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美國發展反導能力,的確削弱了中國核反擊的威懾力,但中國效費比最高的措施是增強突防能力,其次是增加核彈頭。可是中國從未透露這兩方面的措施。相反,其大力宣揚的陸基洲際導彈機動化和核潛艇,都是針對美國剝奪中國核武裝,是典型的核大戰背景。即使像俄羅斯最新核戰略那樣,針對美國用常規手段剝奪核武裝(或者俄在常規大戰中一敗塗地)宣布將首先使用核武器,也十分危險。

可見,中國在核力量發展和宣傳上的重點都明顯遠超出現實威脅,或者說中國高層眼中對中美可能衝突的烈度上限高得嚇人。同俄羅斯一樣,中國在戰略對抗中越倚重核力量,越說明綜合國力和綜合軍力,特別是軟實力的對抗乏力。

可是,核對抗需要握有充足的實力,並有蘇聯式的核冒險決心。在實力上,中國核力量發展被關注得太過頻繁和飢渴,其實在已有成就中,除碰撞殺傷式反導外,陸基洲際導彈機動化、分導式多彈頭化和海基核力量換代均屬美、蘇70年代就掌握的能力。

在核力量指揮、戒備程度和高超音速機動彈頭等方面,外界均長期誇大中國實力。至於決心,僅從在美經商、留學和定居的中國曆代最高領導層直系親屬絡繹不絕來看就不攻自破。

因而,中國核力量是「任何大國不可或缺的標誌」不過是領導層和宣傳機器的自我辯護,維護國家威望和尊嚴的作用也不過是60~70年代特殊歷史的自我感覺和過度總結,當今世界絕不會因一國核彈頭多而對它肅然起敬。在海上領土爭端等最易與尊嚴相聯繫的領域,也無核威懾用武之地。

這種核姿態的兩面性體現出的言不由衷和虛張聲勢,只能解釋為中國欲在意識形態上與西方全面對抗又倍感孤立,擔憂與西方軍事衝突的結果,本能地求助核力量,卻似乎明白那只是個安慰。核力量本來就是政治家的武器,正如赫魯曉夫的火箭核戰略一樣,在專制政權中,個別政治家的個人認知侷限往往還真能起決定作用。

受此影響,中國過度重視核力量,宣傳和引起關注過多,甚至被民間誇大和濫用為意淫式的威脅手段,對外引發的中國威脅論卻又被官媒藉用為愛國強心劑,得到的只是世界的恐慌、裁軍壓力和國內虛妄的自信,代價極大。

這種兩面性直到最近仍有表現。國防部發言人有意證實鐵路發射「東風-41」導彈的試驗,表現出官方對以戰略武器安撫國內民間強硬飢渴、以維持支持率的高度重視,但又將中國核潛艇首次海上巡邏稱為「外媒純屬炒作」,顯得有所顧忌。

雖然《環球網》的評論先訛傳前蘇聯戰略火箭軍統轄陸海空戰略打擊力量,再展望中國火箭軍借鑑的可能,卻沒搞懂這次的火箭軍更名甘願丟掉「戰略」這個高大上的定語,不過是因為「戰略」二字無異於丟掉了「核常兼備」(「常」包含了大量戰術任務)這個二炮的根本既得利益。

其實,大力發展常規彈道導彈,既有二炮核威懾任務過於單一、影響地位的原因,也因為中國海、空軍的常規武器在台海背景下的首輪打擊把握不大。當然,1996年二炮在台海試射常規彈道導彈「阻止了台獨企圖」,本來就是大陸戰略理論界的人為拔高,但這次關於火箭軍的寥寥數語中,「加強中遠程精確打擊力量建設」又對常規彈道導彈打擊航母等海、陸高價值目標寄予厚望,暴露的仍是中國軍隊過分依賴彈道導彈這種昂貴、笨重、戰力發揮嚴重依賴本土庇護和支援的手段。

而「首戰可用、全程可用、終結戰爭可用」的口號聽着振奮,卻更暴露中國軍隊在戰術打擊方面也嚴重依賴火箭手段。這種依賴暴露出「第二炮兵」這個當初因保密而取的名字今天才實至名歸。在實戰意義上,火箭軍對中國軍隊主要承擔的正是傳統炮兵的職能——戰場火力支援,只不過遠程化精確化了,但導彈上千枚地傾瀉能堅持幾天,恐怕是個問題。

戰略支援部隊,百寶箱還是成果彙報展

而新組建的戰略支援部隊職能幾乎滴水不漏,連愛國軍迷也頗有腹誹。

「戰略性、基礎性、支撐性保障力量」的提法,以及2015年12月22日《解放軍報》對全年5場聯合實兵演習中「總部情報、技偵、特種作戰、電子對抗、網絡攻防、心理戰、後勤保障、裝備保障等戰略戰役支援力量全程參加」的提法都暗示着:

組成這支部隊的將是這些支援力量中除特種作戰、後勤保障和裝備保障三類不宜統編、或已由軍委六部之一管理的力量外,所有剩餘的力量。

由於這些力量正好對應於原總參直屬的情報(二部)、電子偵察(三部)、電子對抗(四部)和通訊/網絡攻防(信息化部),以及原總政樂此不疲的「三戰」(輿論戰、宣傳戰和心理戰)基地,還有實兵演習中雖未出現,但對裝備研製也有價值的原總裝部分試驗基地,加之組建戰略支援部隊意圖的官方口徑中有「也有利於軍委機關調整職能、精簡機構人員」的表述,該部隊收容龐大的總參削權、總裝機關化後剩餘力量的色彩也非常明顯。儘管這樣,這支部隊畢竟稱之為「新型作戰力量」,怎麼也不宜將原四總部直屬的所有雜七雜八全部收入囊中。目前,不少性質模糊的部隊仍在等待轉隸安排。

不過,大陸輿論環境下,幾乎所有軍事言論無不以自覺發掘黨中央、中央軍委一切決定背後的偉大、光榮和正確為己任。有人立刻論證出:組成戰略支援部隊的各種力量由於在技術層面密不可分,不適合劃歸某一作戰軍種,而美軍的網絡戰部隊還分散於三軍之中,因而中國的這一設計比美、俄和其它發達國家軍隊都要先進。於是,對一向以俄為師的中國軍隊來說,俄冷戰結束後從戰略火箭軍分出軍事航天部隊,又從中分出空天防禦兵,最近再與空軍和防空軍合併為空天軍的道路,因為與中國不同,立刻就成了落伍標誌,特別是空天軍仍由俄總參謀部統一指揮,彷彿更是「商女不知亡國恨」。總之,象中國戰略支援部隊這樣通過陸海空天網電一體化,將制信息權一手掌控,既是中國有錢,也是有膽有識的明證,美俄則顯然是一個沒膽一個沒錢。

這種無處不在的見風使舵和獻媚討好,恰恰是大陸各界探討包括軍隊改革等所有問題的致命傷。從內戰時期起,炮兵、工兵等專業技術兵種由軍委或野戰軍統編統用,就是中共軍隊實力不足的不得已之舉;現代條件下,情報、電子偵察、電子對抗、網絡信息化和心理戰等力量仍由總部一級統管,只在戰時配屬戰區或基層部隊使用,則主要是因為聯合作戰能力的系統集成難度很大,也有總部各二級部在編制和經費上獨佔山頭的官僚惰性的原因。

中國戰略支援部隊是否能將原分散於各總部的軍事航天力量和C4ISR力量整合好,是遠比在這些部隊中是否明確設立專司外層空間的「天軍」和網絡空間的「網軍」,並藉此大吹大擂重要得多的事情。不要說與空軍「空天一體」中的「天」字的關係,航天信息力量與各軍種,特別是二炮戰力的關係,都將是擺在中國軍隊面前系統級的挑戰。

可以說,戰略支援軍為何又有「戰略」二字,恰恰暴露的是一個致命弱點:

最應該服務於戰區一線戰術層面的「新質戰力」(太空戰的首要作用也是支援地球表面作戰而不是軌道攻防)仍停留在總部直屬、集中專建、主要服務於高層決策、基層只是戰時臨時配屬的舊水平上。

此次軍改不過是將這些力量從原主要直屬總參合併成一個軍種,怎麼就成了獨步天下的優勢?美軍服務於制天權、制信息權等目標的所謂「力量倍增器」大多已與一線戰力有機融合,聯合作戰水平遠超中國,何須中國「磚家」操心美軍網絡戰力量分編在各軍種會重複建設?

實際上這已經體現出一種軍事文化的差別。美軍對新作戰領域的重視體現為給政策和任務,特別是到一線充分試驗和發揮的機會,中國的重視總是體現為給行政級別和編制,同時又對部門、軍種利益之爭掩耳盜鈴,以致笑料不斷。比如某二炮出身的研究人員在某軍隊刊物上為各軍種設想未來發展方向,在為二炮描繪「核天一體」藍圖的同時,甚至將「地下」作為廣闊的新發展空間扔給陸軍。而環球網評論稱「二炮」對潛在敵對勢力堪稱「達摩克利斯」之劍,更是暴露中國對西方了解的平均水平。

另外,這次與裁軍結合的技術軍種結構大調整必須產生大量人員流動,但除了最高層藉此削減不放心、不得寵的部門和將領,長期懸而未決的人員優勝劣汰和人才流動機制恐怕不會有根本變革,中國軍隊長期存在的「劣幣驅逐良幣」現象或難以消除。

說到底,「軍政、軍令分開」一類目標是先進國家早在二戰結束初期就完全解決了的,而且主要是權力分配而非什麼現代軍制前沿課題。不少專業人員總認為軍制只關乎國家層面,可以不捲入政治。

其實,所有單純從軍制和效率角度對軍改激動萬分的,其視野和知識結構已存致命缺陷。在「黨、國、軍一體」的中國現行體制下,並不存在純粹的國家利益。這次軍改不管有多少高大上的時髦目標,只要實質仍是黨魁重新分配軍隊權力,就註定是個政治問題而非科學問題。

(牧之,軍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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