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走着》連載(3)

寇延丁:愛上毅行 就像愛上愛情

「扣姐,你知道嗎?──我愛毅行,就像愛情。不能自拔,也不想自拔。」我知道,我也一樣。


香港大東山日落景色。攝:葉家豪/端傳媒
香港大東山日落景色。攝:葉家豪/端傳媒

時間:2013年11月17日,上午9時許

地點:香港,新界,毅行終點站附件的大棠度假村

場景:一個大房間裏擺了6張上下鋪

人物:12個剛剛完成毅行的內地毅行者,男女混住

「郭敏,醒醒。」──嗯,早醒了,你們這麼鬧,不醒才怪。

「郭敏,起牀。」──不起。

「郭敏,吃飯。」──不吃。

「這也不那也不,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麼?」──想死。

郭敏是剛剛結束了毅行的完賽隊員,0452,「眾樂」隊,我的2013毅行隊友,實際上起到了隊長的作用。男,未婚,籍貫內蒙,雲南某報記者。

這下人命關天,大夥兒都來勸他:「別啊,毅行都過來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實在太疼了。全身哪兒哪兒都疼,除了心,全身疼。哎喲不對,心更疼。」

「他媽的!有話説有屁放,直接説你想幹什麼吧:怎麼才能讓你不死?」

「也簡單,除非讓我看到劉源生不如死的樣子。」

劉源,女,未婚,樂施會北京辦公室研究團隊經理,也是2013毅行完賽隊員,0867「型英帥靚」隊──瞧這名字就知道,這幫人要多自戀有多自戀──廖洪濤是她的隊長。

兩天前我們出發時,在起點面向起點的里程計算標誌牌許願,有説30小時的,有説36小時的,也有説48小時的──希望上帝保佑我們能在這個時間裏走完那100公里。

輪到劉源時,她一邊説一邊哭: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活着走下來……上帝我還年輕,還沒活夠,冤有頭債有主,要死就死廖洪濤,都是廖洪濤這王八蛋害的,猛忽悠(意指蒙騙)我毅行……

哎喲不對,她當時是這麼説的嗎?哦我想起來了,當時她只説了前面那一句,求上帝保佑自己活着走下來──好歹廖洪濤是她領導,心裏罵罵就算了,不便明説。

但是,她走到20公里腳開始起泡,廖洪濤又跟在後面催命,逼着她爬最難爬的雞公山,到這時候,她才邊説邊哭,邊哭邊説,把上面那話都説全了──只要頭一句罵出聲來,去除了這個心理障礙,從此之後,凡是開口,必罵廖洪濤。

但是,七年了,廖洪濤每年都忽悠不同的人跟他一起走毅行,哪一回、哪一個走到路上不是把他從頭到尾罵一萬遍?──臉皮早練出來了,愛説説,愛罵罵,只要你走着就行,不許走慢嘍……2013年的香港新界,雖説劉源最後真的活着走下來了,但比郭敏還慘──郭敏回雲南好歹是走着下飛機的,可那劉源,是坐着輪椅回北京的。

大夥兒聽清了郭敏的條件,又一瘸一拐去做劉源思想工作。

有直截了當下命令的:「劉源快快快,快來生不如死一回。」

有冷酷無情的:「管你死活呢,沒見郭敏非死不可嗎?」

也有柔腸百結的:「這可是救命呢……」

有置生死於度外的:「快來快來痛快點兒,不就生不如死一回嘛。」

後來成果是:劉源生不如死地在屋裏轉了一圈。全體成員含郭敏在內集體圍觀並歡呼。

「郭敏好點了沒?」──嗯,看看劉源慘相心裏好受多了,要是再讓我看上一遍,我就起牀,就不死了。

威逼利誘之下,劉源又「生不如死」一回……

2012年度有36支內地隊伍去香港走毅行,2013年度,這個數字增加到46支。我和我的毅行同行者的故事,也在其中。

一、你為什麼要走毅行?

我講的是毅行的故事,講我兩次去香港毅行的真實經歷。這麼大年紀、花錢受罪、還得冒生命危險──那就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你為什麼要走毅行?

總有思考者想挽救我,不依不饒深挖發瘋根源:「到底為什麼?」

不斷總結經驗教訓,我曾經有過一個最優解。在此貢獻出來,供廣大毅行瘋子參考。

回答問題之前,先問個問題,問是不是認識高天、是不是認識廖洪濤。

做一點背景説明:高天和廖洪濤是中國內地最早犯病的毅行瘋子──2007年。香港毅行想要開拓中國市場,廖洪濤居心叵測提交並通過了一項規定,設三個「合作夥伴」名額,拉樂施會在中國內地的合作夥伴去香港走毅行。廖洪濤和時任樂施會北京辦公室的幹事高天都是那年處女走,從那犯病一直到這,見誰傳染誰。

然後,我會根據得到的答案分別做出如下回答:

「全是高天害的,猛忽悠我。」──回答認識高天的人。

「全是廖洪濤害的,忽悠我。」──回答認識廖洪濤的。

「還不全是為了錢嗎?」──高天廖洪濤全不認識?沒有關係,沒人不認識錢吧。

「不會吧,聽説那是個給樂施會捐錢的事兒。」

「您知道得太多了。我為的是獎金──有企業捐一大筆錢,『堅毅不屈大獎』好幾萬呢。」

但是呢,騙人容易騙己難,實在睡不着的時候也免不了問問自己為什麼這類的沒用問題。

直到無意之中被振冰點醒,才想清楚自己到底是為什麼。

振冰跟我一樣,是一毅行女瘋子──都是中國內地數一數二的毅行瘋子。

振冰全名薛振冰,是我山東老鄉。2007年,香港毅行嘗試開拓中國市場,廖洪濤和Brenda專門來北京,千挑萬選面試了一個人招將進來,做樂施會北京辦公室傳播幹事負責毅行,這人就是振冰。薛振冰與毅行一段情緣從此難解難分。

2013年12月12日深夜至13日凌晨,北京地鐵二號線東四十條東南出口旁邊的某酒店大堂,我剛剛從香港完成了毅行回來,參加振冰召集的毅行分享會。

此前,我在香港做毅行採訪,而振冰,已經在內地做過了四次毅行分享會。此後,振冰第二天凌晨就飛赴揚州出席她的第五場毅行分享會;而我,則要開寫這本毅行的書。

那天深夜,振冰與我從12日深夜一直談到13日凌晨,振冰都是在重複同一個句子,這個被她反覆重複一唱三歎三唱四歎的句子是這樣的:「扣姐,你知道嗎?」

「扣姐,你知道嗎?──我愛毅行,就像愛情。不能自拔,也不想自拔。」

我知道,我也一樣。

「扣姐,你知道嗎?──我自己辦過的活動已經不少,參加的活動也就更多,其中不乏那種高大上(意指高端大氣上檔次)──在所有這些活動中,最好的就是毅行、香港的毅行,幾乎就是完美的,至少也是接近完美。」

我知道。如果去掉「扣姐」兩個字,這話就是我説的。

但是,當我聽到振冰説出這句話的時候,還是小吃一驚。

對於振冰這樣的「三高人群」(個子高──女生接近一米八;資歷高──從牛逼(意指厲害)高校出來又在因特爾這類牛逼公司混過;眼眶子高)對於自己前單位前同事的高度評價,我一向不敢忽視。(註:振冰已離開樂施會多年。)

「扣姐,你知道嗎?──單是為毅行做義工的志願者就有三千多。」

我知道,3200。

「扣姐,你知道嗎?──每年馬拉松毅行都死人,世界各地都有,但香港毅行從來沒有。」

我知道,每回毅行,香港警察從直升機到緊急警力、香港醫院從救護車到沿線服務皆皆一級戰備。如果拍成電影,每一次起死回生都可以出一部好萊塢大片。

「扣姐,你知道嗎?──現在毅行已經不止是香港毅行,而是一項由香港輸出到世界的國際性活動?」

我知道,1997第一次出口到英國,2004 Brenda重歸毅行後着意國際推展,香港製造走向世界──2013年度全世界共有16次毅行,參賽隊員超過2萬,籌款超過2億港元。

我跟振冰提到一個細節。Brenda書櫥上有一塊獎牌,是2013年度國際樂施大家庭開會,香港樂施會總幹事代她領回的一個獎,嘉獎她在全世界傳播毅行所做的貢獻。我問Brenda有沒有為此召開一個「優秀共產黨員表彰大會」,她微笑着搖了搖頭就説別的了。如果我們僅用毅行年度籌款3000萬與香港樂施會年度2億之比來做評估標準的話,一定是有問題的──毅行的實際價值被低估了。

話題三轉兩轉,聊Brenda──振冰的前上司兼師傅。

説到Brenda的時候,振冰話裏最最觸動我的往往不是內容,而是她的語氣,帶着拐彎的長音,還在「知」這個字上加了重音,就有了一種詠歎的味道──同樣已經知道的內容,經她這樣一歎再歎,有一種什麼東西在拔我的心,拔一下,又拔一下。

「扣姐,你知道嗎?──原來Brenda在哪裏、做什麼?」

我知道。進入樂施會之前,她是港府公務員,專做大型活動。我也知道這是鐵飯碗。我還知道四萬月薪在同資歷公務員中也是很高的薪水──那是十幾年前哦。

「扣姐,你知道嗎?──她曾經離開樂施會一段。」

我知道。2000年毅行36小時後天氣驟變,當晚200多人送醫,出於安全考慮她做出決定在第七段腰斬比賽,事後引咎辭職,「咎」在越權,按照毅行規則,這是總幹事的權力。

「扣姐,你知道嗎?──16年她一直沒有升職還是這個職位,也就是説,她的薪水……」

我知道,1997年一進樂施會,薪水是前份政府工五折。2003年二進樂施會,薪水是前份旅遊局工二折──她説「掙兩年高薪再回來做自己喜歡的事,不是挺好麼?」

「扣姐,你知道嗎?──就算是辭職了,她也一直沒有離開過毅行。如果一個人愛一件事情,愛到辭職也不離開,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我知道,那是一種愛到心疼的感覺──因為當時,心裏千真萬確有一陣疼正在走過。

我跟振冰説,Brenda辭職之前先從旅遊局請來一位有舉辦大型活動經驗的前同事接手。離任兩年間,她一直是毅行活動的志願者。

「扣姐,你知道嗎?──2007我剛入職就去香港參加活動籌備。有一個發現:毅行根本不是樂施會的事,是大家的事。」

我知道,但她親身經歷的細節我不知道,我請振冰説細點兒。

振冰説她隨Brenda去與義工團隊交流的過程太長了略過一萬字。活動物資提前一週進駐,廣場分成了不同的區域,事先已經在地面做好了標記,什麼東西放在哪裏一清二楚,哪些東西怎麼處理由誰管理已經分派明白。接着向外運出,從一號檢查站開始做裝備,事先已經接通了水電線路,搭帳篷的商家先來,之後是桌椅,再後是飲水,電腦網絡,活動開始前食品就位,等在這裏的保安公司手裏一張表格,搞定一項簽收一項──不管是商家還是團體義工還是個人志願者,一個個全都「以毅行為己任」。

「扣姐,你知道嗎?──全過程有條不紊,現場極其安靜。」

我知道──雖然我沒有你這樣的親身經歷,但我見到過他們的葵花寶典,我能由此想像整個活動的條理程度。

「嘩,你也管這叫葵花寶典呀!」──振冰與我擊掌大笑。

「扣姐,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在做這樣一個夢,如果有一天,我們也能在北京、在中國做這樣的活動就好了。」

我知道,但幾乎不可能──毅行,是香港那片土地上結出來的果子。

「扣姐,你知道嗎?──Brenda説過,她説,毅行,是一件有自己的生命的事情。」

我知道。而且,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的感受。她説這句話的時候溫言軟語雲淡風輕,但是在我聽來,當時的感覺只有這四個字才能表達,驚心動魄:「振冰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嗎?因為我清楚,絕不僅只毅行是『有生命的』,它是和整個香港的公益組織生態和社會生態連在一起的──振冰,你知道麼?」

這回是振冰不説話了。因為她知道,「公益組織生態」和「社會生態」這個話題是我的命門,一提這個我就犯病,兩個症狀,一種是變成唐僧滔滔不絕現場立刻變成緊箍咒創作經驗分享會,一種是變成啞巴現場變成追悼會──那天我們開的是追悼會。

那回我跟振冰在港澳中心從12號深夜聊到13號凌晨,分手前她説的最後一句話是: 「扣姐,你知道嗎?──你知道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嗎?就是:成為Brenda那樣的人。」

振冰應該知道這句話給我的衝擊,説完之後就停下來,面對着我。

振冰已經不是小女孩兒了。

我承認,我真的被駭到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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