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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立明:互聯網邏輯下的奧巴馬主義

奧巴馬是一位標準的「互聯網總統」。在互聯網政治的邏輯下,他需要時刻與網民保持互動,並刻意營造良好的形象。


奧巴馬。攝 : Andrew Harnik/AP
奧巴馬。攝 : Andrew Harnik/AP

當人們對奧巴馬失去期望之時,沒想到他隨後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接連實現了與古巴、伊朗的和解,又重新獲得了美國民眾的「點讚」。這一系列的「解凍」,表明「奧巴馬主義」依然活着。

在美國總統巴拉克‧奧巴馬任期逐漸進入尾聲之時,確實可以梳理這位總統一手打造的時代了。在國際政治學中,多位美國總統都以鮮明的外交特色被冠以「主義」之名,比如杜魯門、甘迺迪、尼克遜、列根及小布殊等。美國近代對外關係史,可以說由這些「主義」所構成。那麼,奧巴馬的外交路數可否在歷史上寫下一筆,並以「奧巴馬主義(Obamaism)」名之?答案是肯定的。

早在奧巴馬執政早期,他就表現出與前任喬治·布殊完全不同的路徑。他主導了阿富汗與伊拉克兩個戰場的撤軍,並迅速斬獲諾貝爾和平獎,《紐約客》(New Yorker)等報刊已經迫不及待地喊出了「奧巴馬主義」這個詞。不過,從當時的語境來說,這個詞與其說是歸納,不如說是對奧巴馬在餘下任期有所作為的期待。在第二個任期初期,奧巴馬有些力不從心,如被「稜鏡門事件」一再衝擊,在對伊斯蘭國的消極態度,加上醫改受挫、國內失業率高企等,奧巴馬於2014年的中期選舉中鎩羽而歸,支持率達到谷底,被媒體形容為只能「匍匐前進」。當時,他被認為是最失敗的總統之一,而「奧巴馬主義」成為了被遺忘的詞。當人們對奧巴馬失去期望之時,沒想到他隨後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接連實現了與古巴、伊朗的和解,又重新獲得了美國民眾的「點讚」。這一系列的「解凍」,表明「奧巴馬主義」依然活着。

直到如今,我們才能在整體上總結「奧巴馬主義」,給奧巴馬一個公允的評價。

英國著名軍事家、戰略家利德爾·哈特(Liddell Hart,1895-1970)的一條準則被美國前總統甘迺迪多次引用,那就是:「永遠不要把你的對手逼得走投無路,總要幫他保住面子,把你放在他的位置上。」對於美國而言,展示肌肉非常容易,但懂得收起鋒芒的總統則顯得更有智慧。

1962年,甘迺迪在古巴導彈危機的挑釁下,克制住了戰爭的衝動,選擇了與蘇對話的方式,從而避免了核災難的發生。他之所以留下盛名,是因為隱忍和耐心,而並非對戰爭的執著。而被認為是「美國最精明的總統」尼克遜,也進行收縮政策,巧妙地卸下包袱。其中最有名的是「關島講話」,將軍事防衛的責任逐步下放至盟友,從而成功抽身。尼克遜說,「如果美國作為世界唯一的一個超級大國的地位被削弱,那不是出於迫不得已,而是出於自己的選擇。」回顧美國戰後歷史,幾次出兵朝鮮戰爭、越南戰爭、伊拉克戰爭都陷入被動局面,在全球化及反戰思潮的影響下,主張撤軍的總統,最後都獲得了民眾的「點讚」。

奧巴馬了解歷史,更了解輿情,所以,他選擇了撤軍。

「他正在瀏覽一份長期存在的棘手問題清單,他將竭盡所能解決這些問題」。曾為奧巴馬贏得大選的高級顧問戴維·阿克塞爾羅德回憶,上任之初的奧巴馬,就以解開陳年死結為目標。

相比於小布殊的魯莽與傲慢,奧巴馬的優勢在於傾聽。在與第三世界國家的相處上,奧巴馬政府並未像前任政府那樣蠻不講理。除了將「牛仔」的那一套徹底否定之外,奧巴馬又與古巴、伊朗兩個老冤家走向和解。此前,美古交惡已有半個世紀之久,一直是國際社會中難以打開的結;伊核談判也推進了12年,一直懸而未決,成為西亞地區的最不穩定因素之一。儘管美國有一點程度的讓步,但相比於和解的喜悅,奧巴馬獲得的更多是掌聲。這說明以自由現實主義、戰略克制、巧實力為核心成分的「奧巴馬主義」,在某種程度上有與尼克遜、甘迺迪相類似之處,看似讓步,實則智取。在奧巴馬看來,小布殊四處樹敵的外交可謂是「蠢事」,而他將DDSS(don’t do stupid staff,不做蠢事)奉為圭臬。

另外,奧巴馬主政期間,還有一些舉動,雖然在國內存在一定爭議,但卻提升了美國的國際形象。其中之一,是準備關閉關塔那摩灣的軍事監獄,這座監獄從2002年開始便不斷爆出各種虐囚醜聞,成為美國「霸權主義」的符號之一。同時,它的維護費用每年高達5億美元,「浪費了我們的資源,令美國和同盟國之間產生摩擦,更影響了美國在世界範圍內的形象」。此外,是同性戀婚姻法的通過,它終結了美國50多年同運的歷史,體現了對多元文化、不同選擇的尊重,對全世界的LGBT、也包括在困境中的少數派人群,這無疑是振奮人心的消息。對於奧巴馬的做法,輿情也是一片讚譽之聲。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也多次發信感謝奧總統促進了「國際人權的進步」——當然這不是被強權脅迫的結果。

今年6月,奧巴馬前往洛杉磯東郊的一個小鎮,拜訪一個草根網絡播客馬克·馬龍(Marc Maron),後者的脫口秀節目擁有10萬的粉絲,以粗獷辛辣的言論著稱。他們兩人在馬然的車庫中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對話,奧巴馬「非常坦誠」地接受直播挑戰,毫不回避馬然尖銳的提問。

可見,奧巴馬是一位標準的「互聯網總統」。在互聯網政治的邏輯下,他需要時刻與網民保持互動,並刻意營造良好的形象。在2008年大選期間,奧巴馬以謙和、友善的姿態博得了選民的認同,而他Yes We Can等一系列激動人心的演講,比如「有希望則無所畏懼」、「變革正向美國走來」等,恰恰是擊中了時代的G點。光是靠互聯網籌款,聚沙成塔,總額突破了5.2億美元,是歷史上籌集競選資金最多的總統的數倍之多,足可見其互聯網戰略的成功。當選總統後不久,「奧巴馬萌圖」驚現網絡,包括他遛狗的圖片、與家人的生活照,更加深了民眾對這位「平民總統」的愛戴。縱觀他整個執政過程,非常維護自己的形象,不斷地參加公眾走秀活動,長期更新推特等社交軟件(個人推特5月份剛運營),甚至被認為「不務正業」。

後來,《華盛頓郵報》等媒體解密,奧巴馬擁有一個非常優秀的公關團隊,時刻操縱着輿情的起落。這個團隊平均年齡只有25歲,多數是剛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他們是互聯網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他們幫助奧巴馬起草文稿、與粉絲進行互動,成功地將奧巴馬打造成為「網絡紅人」。去參加馬克·馬龍的脫口秀,也是奧巴馬團隊的一個精心策劃,目的就是贏得網友的「一次尖叫」。

互聯網打破了國界。世界多個國家都可以通過網絡及社交軟件,近距離觀察奧巴馬。這是其他美國總統難以比擬的,所以,奧巴馬的精巧動作,不僅僅贏得了民眾的支持,同時也在國際範圍內重塑了美國形象。若不是「稜鏡門」突然爆出,這種貫穿着奧巴馬的內政外交事務的公共策略將會獲得更大的成功。而對於奧巴馬本人而言,這種「不展肌肉反賣萌」的策略,在美國歷屆總統中也算是獨樹一幟。

在與其他大國進行博弈時,奧巴馬交出的答卷就相當一般。無論是烏克蘭事件中與俄羅斯的直接交手,還是面對中國崛起的挑戰,奧巴馬的應對措施都談不上成功。2014年烏克蘭局勢非常緊張,普京不僅出兵東烏克蘭,還頻頻以惡語相要挾,甚至揚言「一天之內打到基輔」「別忘了我們有原子彈」;中國也在南海建島,並與美軍多次發生軍事摩擦,最終仍成功「暗度陳倉」。面對俄、中等大國的攻勢,奧巴馬則顯得非常被動。因為無論是普京還是習近平,他們都看清了「奧巴馬主義」中收縮、保守的一面,知道「習慣了在鏡頭前微笑」的奧巴馬,不會採取進攻性態勢,進而迅速採取行動、先發制人。就連恐怖組織伊斯蘭國的領導人巴格達迪,也看清了奧巴馬不願向伊拉克派遣地面部隊,進而不斷「欺負」奧巴馬。

有人指責奧巴馬的問題在於他不會隨機應變。他本應拋開成為「網紅」的追求,展現出如列根、杜魯門那樣的鬥志,來面對其他大國的挑戰。但是他沒有。他再次搬出DDSS為自己辯護,認為過多着力於反恐或大國博弈,都是「蠢事」。這倒頗有幾分民間的孤立主義傾向。

從中國政府的角度而言,力主「重返亞太」的奧巴馬有些討厭。但其實從力量對比的角度上看,奧巴馬的決定也有其道理。中美的結構性矛盾如今也逐漸顯現,美國國內也非常重視對華戰略的調整。最近美國《外交政策》網站刊登了美國海軍軍事學院教授詹姆斯·霍姆斯的文章,「美國對華戰略依然斷斷續續,並且雜亂無章,」「不僅起步晚,而且是被動的、反應性的」。美國首席「中國通」、學者蘭普頓也表示,「美國沒有做好面對一個『強大中國』的心理準備」。這說明,奧巴馬在對華政策上依然缺乏思路。最合理的解釋是,他不準備在這上面花時間。在他執政最後的時間裏,他將貫徹「奧巴馬主義」,比如說與一些宿敵和解(比如朝鮮),做一些獲各方「點贊」的舉動(繼續參加各種真人秀),而那些吃力不討好的「蠢事」,就交給下一任總統了。

總體盤點奧巴馬主義,這是一個由互聯網政治生態決定的思路,一個致力於打造景觀、強調道德感召、求更多「點讚」的政治思路。儘管現在很多國家領導人都意識到通過互聯網把控輿情的重要性,但奧巴馬無疑是其中的領跑者。一方面,它是布殊主義的否定,美國從發動兩場戰爭的蠻橫牛仔,走向更廣闊的和解與認同,同時也在贏得自我調整的時間。俗話說,「收回的拳頭才更有力」,這充分吸收了甘迺迪主義、尼克遜主義的精髓,集中精力休養生息,度過金融危機之後的調整期。另一方面,它又體現了全球共識,包括對戰爭及衝突的反感(撤軍),對和平的寄望(美古關係)、對少數群體及多元社會的尊重(同性戀婚姻法的頒布)等,這又帶有人道主義的色彩。在全球化、互聯網化時代中,奧巴馬主義將美國價值觀充分展現。

不過,奧巴馬過於強調作秀,某種意義上被互聯網所「綁架」。在提振經濟上,他作出的很多承諾最終落空,這也影響了民眾對他的打分。

(馬立明,資深時事評論員、政治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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