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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洪水中Facebook成救災生力軍

在災難面前,緬甸政府行動有所改變但依舊緩慢。而在互聯網解禁後,民間力量發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當迅猛的洪水開始湧入Myint Zaw的家時,他沒有想到,自己擁有的一切都將毀於一旦。暴漲近八英尺的河水,從岸邊灌進茅草房裏,兩層高的房子僅能露出屋簷。

不僅Myint Zaw一家遭殃,他所在的緬甸若開邦Myauk Oo鎮也已被洪水攻陷,所有街道、市集、房屋在一日之內,被洪水淹沒,一些處於河道低漥處的村莊更遭沖毀,全鎮千餘人、被迫緊急疏散到建在高地的幾所小學與廟宇。

在Myint Zaw記憶中,家鄉從來沒有發生過如此嚴重的水禍,「人們完全沒預料到水災會發生」——四年前的一次洪水,只漫到腳踝處便退了下來。

Myint Zaw記得,災害始於七月27號中午12時。當地社區快速反應,前往各臨時避難點,為每户人家免費派送一頂蚊帳及兩牀被單。

同樣身處Myauk Oo鎮的Aung Soe Myin,正忙著在Facebook上幫災民募捐。Aung Soe參與組織的Arekan Myauk Oo Society Organization已經成立三年,平日會組織社會文娛活動。洪水來時,機構第一時間電話聯繫分佈在各地的若開人,發動捐款,成箱的大米與蚊帳、被褥,在有組織的調配下迅速調往災民聚集點。兩週內已有兩千噸大米從組織的臨時中轉站,派發到當地災民手中。包括Facebook在內的海外網絡平台,2013年才在緬甸全面解禁。

「一開始我們24小時連軸轉動,一些人去偏遠的農村,」Aung Soe説,「我們也通過其他組織聯繫捐贈者。」

在這次的緬甸水災中,社交網絡成了募捐利器,幾乎所有組織與負責人都在Facebook上發布了有關捐款的最新信息,並將災民領取物資的照片發佈在網絡上。這樣做不但能吸引國內甚至海外的捐贈者踴躍捐款,還能保障款項的公開透明。實際上,不少社區組織人員表示,捐贈者更願意把物資交到地方社區機構,而非地方政府手中。

「目前,我們已經為100個受災村莊的1000個家庭提供了援助,」Aung Soe略帶驕傲地説,「可是我們不知道政府到底在幹甚麼,我能感受到這次他們的態度變得不一樣了,但是我認為他們並不知道實際的情況如何。」受災數日後,當地政府曾向Aung Soe索取各村的死亡人數統計表。

Myauk Oo的當地導遊Ko Soe甚至有辦法比政府更快到達一些受災村落,進行救援排查。他在洪災後迅速與全緬旅遊協會聯繫,並在第一時間獲得多艘商用船隻的臨時使用權,前往更偏避、陸路無法到達的村寨救援。

「本地的非政府組織並不想與政府合作,我們實際上在各自運作,」Ko Soe解釋道,「嚮導們有信心進入政府進不去的地方。」

救護部隊在緬甸機場搬運物資。攝: Soe Zeya Tun /REUTERS
救護部隊在緬甸機場搬運物資。攝: Soe Zeya Tun /REUTERS

「民間力量」VS「政府行動」

六月起,熱帶氣旋「科曼」導致緬甸出現大面積暴雨、洪水成災,至今造成上百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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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水災至今已經造成超過一百人死亡,近一百萬人受災,近50萬公頃農作物遭沖毀。

作為緬甸第二貧窮的地區,若開邦在本次洪水中受災嚴重,緬甸全國超過半數以上的死亡人口來自若開邦。端傳媒調查獲知,若開邦的實際死亡數字可能比政府公佈更高。多地還出現水源污染,尚無應對之策。

可跟往常的救災一樣,政府軍依舊行動緩慢,在災情發生五日後才到達當地。他們用直升機運來救災物資,災民們一次性獲得了每户半袋約25公斤的稻米糧食,和六瓶飲用水,之後政府部門再沒有進行任何物資援助。而這些物資,在災民眼中無異是杯水車薪。

「不少人仍生活在很差的環境裏,沒有食物、沒有水,什麼都沒有。」Myint Zaw抱怨道。

根據緬甸政府數據,隨著洪水席捲若開邦,共三萬三千餘名災民被迫遷離至130個臨時避難所中。最新數據顯示,若開邦古鎮Mrauk-Oo、Minbya、Buthidaung以及以穆斯林人口為主的Kyauktaw和Maungdaw 地區為洪水重災區。

在Minbya,市政府對外公佈共有十六人在洪水中喪生。但當地居民表示,實際死亡數字比政府公佈得要高。

「政府並沒有去一些受災嚴重的地區排查,那裏有很高的死亡數字。」27歲的Minbya居民Su Hlaing Htay對端媒體説。她對政府提供的有限救援感到不滿,「我們共七口人,(半袋大米)並不夠我們吃」。

男子在緬甸水浸災區拉動他的小艇。攝: Soe Zeya Tun /REUTERS
男子在緬甸水浸災區拉動他的小艇。攝: Soe Zeya Tun /REUTERS

同樣成為重災區的Kyat Char Chung村,共有73户人家。茅草、原木搭建的屋子在洪水過後東歪西倒,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無損,淤泥衝入屋內,在6到8英尺高處,洪水漫過的痕跡仍清晰可見。

村民想要重建家園,但卻面臨沒錢的現實。「我的房子被毀了,我沒有水,也沒有食物,我需要重建我的家,但我並沒有錢。」56歲村民Hla Myint説。

除了物資短缺,緬甸的傳統糧食產區也遭洪水重創。

若開邦另一個受災地區Pandita,San Pay Hla村約70户人,共300名村民,遭遇了洪水的正面襲擊,約700畝農田水稻被連根拔起。當地一名僧人Kyaw Kyaw Sam向端傳媒表示,當地水源被全數污染,糧食失收,附近12個村,300户家庭都受到嚴重影響。他已向當地政府兩次反應情況,但至今沒有任何回覆。村民U San Hla Tun説,如今,他必須重新花費21天時間,趕在秋收季節前重新插秧,但包括他在內的大部分村民無法支付購買新稻苗的費用。

「政府在洪水前、中、後都沒有給我們任何幫助與提醒,我們只能通過收聽電台新聞瞭解本地的情況」,另一名村民U Kyaw Than説。

緬甸水災情況。攝: Soe Zeya Tun /REUTERS
緬甸水災情況。攝: Soe Zeya Tun /REUTERS

網絡監督力量出現

雖然本次的救災依舊遭詬病,但轉型後的半民主文官政府卻罕見地公開呼籲和國際援助,國際救援物資得以迅速送抵緬甸。

緬甸上一次遭遇大規模自然災害襲擊是在2008年,強烈熱帶氣旋「納吉斯」於是年5月吹襲緬甸。根據緬甸官方公佈資料,風災造成7萬7千餘人死亡,5萬餘人失蹤,上百萬人無家可歸。緬甸糧倉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當時也受到重創,導致災後糧食短缺。但時任軍政府遲遲未進行任何救援行動,不少民眾因糧食補給不足,飢餓致死。軍政府在事態失控、民眾大量死亡後,才開始向國際求援。

不過與社交網絡的活躍相比,政府救援行動仍顯得遲緩而吃力,令民眾對當局救災的表現十分不滿。而社交媒體起到的監督作用,也令民眾及時發現了救災中存在的錯漏。

由於所有陸路交通擠進中斷,政府對在Minbya與Myauk Oo兩地間受災嚴重的村鎮,曾投放空中補給。一位緬甸網民在社交網絡上發布數張圖片,顯示政府的部分物資在空投過程中已被污染。這對兩年前才連接Facebook的緬甸來講,多少展示了網絡的監督能力,儘管力量還很微小。

對於水源污染問題,線下民間力量也在尋找解決方案。由於洪水污染了幾乎所有受災村落的井水或河水水源,彩虹婦女與兒童慈善機構 (Rainbow Women and Children Welfare Foundation)項目負責人Daw Hnin Thidar Oo,從一家總部在仰光的藥物公司獲得了2000顆淨水藥丸,並與30名志願者團隊開始第一階段的進村井水淨化工作。據了解,一顆藥丸可以淨化三十立方噸的水,這批藥物足夠完成四百個村莊的淨水工作。

Daw Hnin 剛從一家酒店服務員轉入該非政府機構工作,對Daw Hnin來説,政府的效率低下使她下定決心要「自己為家鄉做點什麼」。

「政府的反應並不夠迅速,他們也沒有最新的信息資訊,」她質疑政府獲得的死亡數字並不準確,「一些人失蹤了,但政府並沒有統計,一些村莊被洪水淹沒,政府也並不知情。」而在2008年風災時,緬甸仍是軍政府管制,民間力量無從發揮作用。

「許多人不敢批評政府,但我不一樣,」Daw Hnin嚴肅地説,「我們的國家雖然對外開放了,但一切都需要改善,我們的政治、我們的文化,一切方面」。

對於外界批評,緬甸宣傳部部長耶圖(U Ye Htut)承認政府的救援工作並不足夠。

「政府的反應能力在如此巨大的災難面前顯得力不從心,因此有的人並沒有收到政府警告,」他對緬甸官方媒體表示,並稱民眾對救災清查工作「有所誤解」。早前,在仰光附近的一些市鎮,市民拒絕配合政府的洪災警告,離開靠近一個水塘低谷的村寨。一些村民表示,害怕離開家園後政府將阻止他們再回來。

牛隻在高地避災。攝: Soe Zeya Tun /REUTERS
牛隻在高地避災。攝: Soe Zeya Tun /REU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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